第195章陆安和孙己聊了很多
陆安和孙己聊了很多。
先从大薪的制度聊起。每一个朝代都自有国情,大薪以文制武并不是这个朝代天性软弱,而是唐代藩镇之乱、五代军阀夺权的历史遗留问题。藩镇和军阀充分向人表明了,武将的下限是吃人一-真的吃人,不是比喻句。而且,本朝成也科举,败也科举。
汉唐时,它们会以良家子为兵源,所谓良家子,便是家产有十万钱的人。这样的良家子上战场后,因为小有家资,身体营养跟得上,力气和体力都为上等,有牵挂,会怕自己做错事连累家人,有恒产,怕被朝廷收拾了导致破产,因此更能服从纪律、服从指挥。
但在科举盛行的大薪就不行了。
一个人的家产有十万钱,必然会去死磕科举。和文武地位无关,纯粹是能动笔杆子当官,谁会愿意战场上拼命?
一一唐朝虽然有科举,但那个时候,科举还是世家的掌中物,和大薪的科举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良家子,就没有了优异兵源,这个时候,只能招募那些没什么家产的人去当兵。
这样的人没有信念,满脑子钱财和摆烂,,没什么斗志,得过且过,打仗差不多就行了,赢不赢的无所谓。
于是就成了死循环:士兵得过且过,大薪打起仗来便很少能获得利益,利益不够,士兵更没有劲头,朝廷便也不支持打仗,上下一致认为战争太烧钱了,议和给的钱反而比军费开支更少。而朝廷不支持打仗,武将和士兵的政治地位就无法提升,形成了歧视链,上到文官,下到普通读书人都看不起武人,普通百始倒不敢明说看不起,但“好男不当兵"这句话流传甚广,足以证明他们的态度了。歧视链形成后,良家子更不可能主动去当兵了,没有良家子,招募来的兵源就…“从这点上看,你办军校实在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孙己这么说。
他赞叹的目光扫在女郎身上,停留在仍见稚色的面容上。这人……他才十八吧?十八岁啊,本该还是正在塑造观念的年纪,却已出色得一塌糊涂。他一个老头都想不到可以靠军校破局,这才十八岁的,还未加冠的年轻人,居然直接援了满朝文武一道一-孙己敢担保,朝堂上那些人绝对想不到军校有多么重要,重要到甚至能改变大薪武弱的政局。
哈哈哈,好啊!
孙己只要一想到那些人费尽心思把他赶走,却换来了一个无比恐惧的陆九思,便想仰天大笑。
时也!命也!
孙己把自己变法的经验,其中的优处与劣处,还有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看法,哪一项制度应该改变,应当更注重哪一方面的变革,全部传授给了陆安。他的变法是失败的,但他的经验与思路没有问题。比如他自己也认为要变法,首要就是变动兵制。不把大薪从那恐怖的军费开支中解放出来,国库没钱,你想干什么都不成。还有就是……
“九思,这件事你或许比我懂,但我还是想说一下。”孙己对陆安说:“变法这事不要像我一样,过于排除异己,把很多中立的人都赶去旧党那边。哪怕是旧党的人,都可以诱之以利,将他们引诱过来。什么新党旧党,其实就是一群无法从旧群体中获取更多利益的人,看到我想要创办新的法制,以此从旧群体那边撕来大片利益,他们看到了属于他们的落脚之处,便围靠过来。而所谓的旧党,就是一群被我抢走利益的人。如此,只要能给予旧党新的利益,他们的团体自然会分离溃散。”这是孙己沉寂多年后,终于看清和想明白的一件事。但已经晚了,双方你争我夺下,也不仅仅是利益之争了,还有深深积累的怨愤,这种情况下,他去拉拢人只会被扫地出门。而且他现在一介白身,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拉拢?孙己讲得毫不藏私,陆安亦如饥似渴的吸收着这些知识,只要是对自己有用的东西都吸收过来,加入自己的思维体系中。那一天,他们高兴地从天明聊到天黑,在变法一途上,他们惊觉对方与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相似--尽管还有分差,可要让孙己来说,这已经很好了,可以留同存异就很好,以前他太孤独了,整个大薪基本没什么人能了解他的想法。可陆安还是告诉他:“我们不只是求同存异。我很抱歉,但我变法并不是为了这个国家,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并非是你口中的′责任、“前途、“荣誉′,那些太过庄严了,可实际上我想变法,只是因为变法后的世界是我喜欢的世界,变法是我喜欢的东西,它不是一定需要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它只需要对我有意义就够了。”
“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崇高,什么以国家为念,以苍生为念,肩担天下重任,心系万民福祉……我反而并不在意这些。不过也恰恰好是我不在意,官家他才不敢急于求成,他知道,他要是对我说不尽快变法就停止变法,那我真的会停止,会离开。”
谁最在意谁输。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孙己唇角微动,似是想张嘴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赞同陆安的话。
谁叫一一他就是那个最在意变法,所以不得不妥协的人呢?“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孙己说。
陆安好奇地“嗯?"了一声。
孙己:“见到你之前,我从旁人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迹,以为你性子温柔且坚韧,外圆内方,认定目标便决不罢休。真的见到你之后,我便意识到,你与他们说的不一样,他们都不曾了解你。”
陆安没什么触动,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位忘秋先生。孙己继续说:“你生性淡然,除了自己在意的东西其他的都不会在意。旁人很难做到这一点,生活在人世间,很难不去在意他人的目光、长辈的期许、同辈的议论。我也不能。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你将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变法者。”是与不是,陆安不清楚,她也不会用别人的评价来肯定自己。又或者说,她不认为孙己对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政,你知道的。”和孙己分开之后,陆安和自己那些追随者继续往汴京去。这自然不是一鼓作气的路程,中间总要经过一些城池,然后花费一些钱财,在城里吃饭休息,找一家旅舍睡觉。
陆安自己一间房,当她走进房间时,她看到自己在床侧边的铜镜里面等她。于是她关上门走了过去,说出了那句话。
镜子里的人静静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惶恐,也没有半点岁月的沧桑。陆安看着陆安。
“就感觉很神奇.……"陆安对着这个世界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说话:“我明明只是想学学书法,学学国画,学学汉语言文学,学学历史,然后带着自己的画笔,走遍中国,然后再网络上更新和分享自己的旅途,这是我的兴趣爱好。”在她穿越前,她就已经在这么做了。就像是一个修理工看到家里的电灯泡坏了,只需要拿起新灯泡,踩上木凳,换灯泡一-三步路,就这么简单。而她也只需要拿上画笔,打开手机,购买下一座城市的票。至于钱的来源……她画画的技术和写毛笔字的技术很不错,网上有人愿意为此买单。
她本来已经计划好了自己的未来,然后,她就穿越了。为了活下去,她只能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但从政,又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她现在换了一个未来计划。而新的未来计划也是源于她自己的兴趣。“改变一个国家,真疯狂。”
陆安在心里感叹。要知道两年前,她还只是一个热爱历史和国学的大学生呢。
她很确定,如果孙己知道她这些想法,是绝对不会说出她生性淡然这样的话的。
孙己来见自己的同窗陆山岳时,本来想夸一下他这个孙子,却正听到陆山岳的喉咙里发出好几声巨响,鸟都惊得在树间乱飞乱叫,翅膀扑棱棱乱动。“你这是怎么了?"孙己关切地问:“可曾请过大夫了?”“请过了。"陆山岳如实道:“大夫说是我年纪大,又受了疫病影响,肺出了问题,也开了药了,这几天都在吃。”
正说着,陆七郎就端了药过来,陆山岳服用了药后,便要睡了,孙己只能与他告辞,约定好稍后再来寻他。
陆山岳听着自己急促且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慢慢躺到了床上,这两天,每次听到这么大的心跳声,他都担心自己要一睡不醒了,好在,昊天上帝在保佑他,每一次他都醒了过来。
毕竟他还要好好看看陆家怎么在九郎手里发扬光大呢。他眯缝着眼睛,小心地用指头按了按隆起又扁下,呼吸间一起一伏的鼻翼。唉,房间里的大蒜味道太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