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陆安继续说下去。
她用的是朱熹对论语的解读,这位集理学之大成者对于论语的解读,非常符合大薪人的口味。
当然,既然陆安要塞私货,那就不会完全采用朱熹的理解。她用三天的时间,讲了半部论语的解析,在这群学士,还有后续加入的大儒心里,立起了自己对《论语》解读颇深的人设,这种时候,陆安相信,哪怕自己胡扯一句话,他们也都会先进行思考,看看是不是他们没领会意思。然后,陆安开始预备放大招了。
“吾六七岁便读《论语》,那时只是囫囵读之,不求真意。到十三四岁,始去思考夫子真意,甚至觉得自己所思所想胜过夫子。”诸学士大儒差点坐不安稳了。
如果不是是陆九思在说这话,他们早就呵斥出声了。幸好,陆九思下一句话安抚了他们的小心脏:“当然,这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再大一些,我便发现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不免羞愧难当。”
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一一这话!!!
若说《论语》是开中国思想文化与儒学传统之先,直接影响后世文学的发展,那“孔子言语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语句句是事实”这句话,就是释意《论语》之巅峰。
当然,还有《孟子》,但是在场的人果断把后半句抛之脑后,脑子里塞满了前半句话。
以前的一些奇怪困扰一下子被这句话解决,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闪闪发亮了起来,表情时而羞愧,时而沮丧,时而兴奋,有些话哽在了嗓子眼里,他们想大喊,却又喊不出来。
“先生!"他们要疯了,不少人直接拉向陆安的衣袖,哀求道:“还有吗!还有吗!!!”
再多给一点!
一一今日才知《论语》真意也!
陆安道:“有。”
陆安:“正如尚书有伪作,其实《论语》也有伪句。”“什么一一”
“啊?!!!”
诸学士大儒傻眼了。
他们是渴望有一阵真理之风把自己卷走,思维随风而飘,飘到何处都无所谓,只要能更接近道,将文道研机到更深便好。但不是想接受这种狂风暴雨啊?下意识想否定,可……
想想《尚书》证伪这事……
诸学士大儒整张脸都被汗弄湿透了。
再想想陆九思对《论语》的解读,在场人敢说和他一样精通的没有一个…于是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了。
陆九思出口就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在今穿古小说里,都要被用烂了。但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代表着它确实好用,极为方便用来打破儒者的世界观。而且,不用担心打破世界观后,遭受反噬,被全体儒者反对。一一因为肉眼可见,另外一种解释更符合广大儒生对孔子的印象。它占据着政治正确。
有大儒问道:“”这…先生,这句话不知哪里错了?”陆安反问:“在诸位眼里,夫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一人答:“夫子之前,未曾有人因材施教,只是照本宣科。而夫子之门徒,其子路、冉有、季路,于朝中为师傅卿相;其子游、子张、子夏,友教士大夫;其曾子,乃道德先生;其闵子骞,德行最佳;其子贡、宰我,善于辞令,长外交;其颜回、子思远离世俗,甘于清贫……又有一人答:“夫子有教无类,只要交了束修,拜入他门下,便绝不会因其身份地位而有所偏颇。子贡之富不能使夫子私他,颜回之贫不能使夫子嫌他,公治长之齐国国大,子张之陈国国小,夫子未曾因此歧之,颜路颜回,曾点曾子,皆为父与子共入孔门,夫子并未因辈分而拒一。”接下来又是不少人提到了对孔子的印象,有的人将孔子奉若神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有的人只是把孔子视为先师,以正常的视角去看待他。但不论是谁,在这种场合里对于孔子的看法只会去说他的正面形象。陆安听他们说得天花乱坠,等场面的讨论渐渐平息后,才接着说:“是,夫子他因材施教,有教无类。那你们觉得,这样的夫子会说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此愚民的话吗?”
会不会,陆安不知道,但反正孔子已经是一个牌位,一个形象了,世人觉得他不会才是最重要的,他本身的想法如何,到底是言行不一还是后人误判,根本无关紧要。
“诸位认为,到底是夫子他心口不一准确,还是后世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恶意篡改夫子言辞更准确呢?”
陆安的话一出口,稍懂事点的人就知道说了:“定然是有人在恶意篡改!”这个思路的出现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不受欢迎,但它既然已经出来了,在场的人又经历过一次来自《古文尚书》的打击,此刻便在心里琢磨了起来。孔夫子他真的会说出“老百姓可以让他们遵从我们的意志去做事,却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那可是有教无类的孔夫子。
而且,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话来看,夫子可不是死守尊卑的人。他更认可在其位谋其政,当国君的要尽职尽责地治理国家,具备君主该有的德行,当臣子的则应该勤勉做事,忠于君王。当父亲的要尽心尽力抚养子女,当子女的贝则应该尊敬和孝顺父亲。
君与臣,父与子,责任都是相对的。孔子从来没有说过国君不配当国君了,臣子还得死忠这样的话。反而说过“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先是君以礼相对臣子,臣子才表达忠心。
有着这样宽广胸怀,通透目光的夫子,越看越不像是会说出这种极尽附和君王,帮助君王巩固愚民政策的话啊!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千年来,好像所有儒生都确实走了弯路,学错句子了。
“那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样的?"绝大多数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请先生教我!”
他们有些着急地看着陆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句话是和《古文尚书》一样,被人编造出来的吗?是不是《论语》里根本就不存在这句话?
或者干脆《论语》一整本……不不不,这个不可能,《论语》其他地方应该没有问题。
应该……吧?
陆九思认真地给出答案:“你们认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么断句如何?”
“哗一一”
这么一断句,意思立刻变成了:百姓认可,就使他们听从。百姓不认可,就去教化他们,让他们明白其中道理。
到底哪一个意思更像是孔子会说的话,一目了然。所以,这么多年他们又学错了?!
诸大儒学士绝望而释然地闭上眼睛。
算了算了,这种事情习惯就好……不是!我们为什么要习惯这种事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也有大儒喃喃重复着这一句断句。宽衣博袖的文人高士激动得脸色通红,茫然、愣神之后,冲到陆安面对,对她拜了三拜:“多谢先生授我等孔子真意,使夫子真言正本归源,天下学子当大谢其恩。今日方知往日之学多有谬误矣!”
座中学者还有那孔府后人,此刻差点仰天长笑了。谁能想到啊,只是来听陆九思讲学,就有这样的收获。陆九思这句子一断,径直把孔子本人还有《论语》这本书又上升了一个高度一一至于这个高度是不是他们本该有的高度……谁在乎。反正他们作为孔子后人,祖宗脸上多光,他们也同样能荣耀加身。至于孔子学说的经学释义权,如果可以,他们当然不想给,但以陆九思在文学界的身份地位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踩死的小虫子了,这种时候反对和愤怒,只会显得他们像是没有脑子的蠢货,不如躺平享受,反正孔子获利就是他们这些后代获利。
一只要利益够大,完全不需要显露自己的贪心,那样只会让他们在外人眼里吃相难看。
“我们说到哪儿了?"有人说:“先生,还请再说一些吧。”陆安却没有立刻说下去,反而对着诸大儒学士长身拜道:“幸得诸君认可安言,若只有安一家之言,世人如何能认同今日这《论语》新断?”她无比认真,无比严肃地说:“此是至重至关之事。”文学、舆论与道德历来是关键之点,只有天下人都认可孔子的话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才能认可百姓的重要性。才不会天然觉得患民才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
引导百姓,获得百姓的认可才是。
当这个思想成为天下人公认的真理,它的影响,它所能发挥的力量将是巨大的。甚至可以影响到国策的思考方向,法律的制定。诸大儒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呈现了一抹笑意,随后,这笑意化开,成了满面春风。
他们也回了一拜,道:“先生过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