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魏乾谅羞愧自尽
“魏乾谅羞愧自尽了?”
柴稷收到这个消息,眉头微挑,随后状似摇头感慨:“太脆弱了啊,朕都还没做什么呢。”
虽然他心里也对此有数,毕竞……魏宅门口那三天两头的哭丧行为,动静可不小呢。
带来这个消息的内侍非常知道官家想听什么,便接着道:“可不是么,听闻是等哭丧的人齐了后,方才夜半悬梁与屋内,有家中下人听到其悬梁前在屋中痛哭,言自己错矣。还留下绝笔,请子孙为自己收尸后,送到附近寺庙火葬,骨灰放于佛前,日日夜夜受佛法熏陶,要赎清自己的罪孽,不必葬回祖坟。”柴稷"惊讶":“啊呀,这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青年天子眉眼弯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看来魏乾谅此人对家族的感情还真深,为了他们甘愿自尽呢。”
至于真相如何,没有人在乎,反正魏乾谅死了,官家心里也舒坦了,魏家其他人打听到官家心情不错后,自己便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陆安迎来了三年的蛰伏期。在其他大臣眼里,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干什么变法,从未接触过孙己等人,每日只规规矩矩去直史馆上值,修修史书,看看文书,有不少大臣来拜访他,询问他对国策的看法,他也直言:“一动不如一静,国家如今经不起折腾了。”
许多盯着他的人,见他实在没什么动静,再加上孙己那边好似还打算轰轰烈烈搞什么变法,便转而紧盯着孙己,与他打擂台。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很多年没入朝了,手段生疏了很多,提出的很多变法条例都被他们辩驳回去了,这实在令旧党喜笑颜开,每天睡觉都安睡了很多。三年转瞬而过,陆沂舟也结束了守孝。
当陆沂舟穿着陆安送的裙服踏出房门时,便是陆安都眼前一亮。十七岁的女子亭亭玉立,穿着华丽裙服,自头面到裙摆都嵌套了灼灼光华的宝石,一种震撼人心的美扑面而来。
“阿兄!"女子来到陆安面前微微行了一礼,笑意盈盈。场中不少客人心脏狂跳,已经计划着来日便遣媒人上门提亲了。在万众瞩目中,这幸运的女子得到了她阿兄的弯腰,以及往腰上系弓弦的温柔待遇。
“沂舟。”灯火暖融融照耀着她阿兄:“所谓性急配韦、性缓配弦,《论衡》有言:西门豹急,佩韦以自缓;董安于缓,带弦以自促。急之与缓,俱失中和,然而韦弦附身,成为完具之人。你性情太慢缓,我先赠你弓弦,便是希望你能情迟则生变,行事当急速之意。”
随后,又为她系上玉环,还有系玉环的韦带。“但行事只有急速又容易陷入欲速则不达之境,阿兄再赠你韦带,只希望你能懂得中和,急缓运用于心,得其完具。”郎君拳拳之心,女郎露出甜美的笑容,眼角微红:“多谢阿兄。”陆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我兄妹之间,何必言谢?”随后又伸出手,抚摸和整理着陆沂舟腰间悬挂的玉环。“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缜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桡,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
郎君的声音也朗朗如玉:“沂舟,阿兄唯愿尔养己如养玉,事不妄为,言不妄发,性不妄躁,身不妄动,人生一世,自足自在自安。”他直起腰,人正立于窗边,于日光树影叶子沙声之中,对着女郎笑了一下:“礼成。”
陆沂舟呆怔在原地,几个呼吸后才垂下了眼,行举轻柔地行了个礼:“多谢阿兄,沂舟铭记于心。”
随后,陆沂舟得了一个小字,止水。
陆安早早吩咐了厨房那边熬了一锅粥,及笄礼结束后,她端着粥,还带了几个橘子,敲响了陆沂舟的房门:“沂舟,是我。”陆沂舟本来在安静的伏案练字,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眨了下眼,立刻起身开门:“阿兄怎来了?”
“及笄礼繁琐,我猜你腹中应当饥饿了,便提前让厨房熬好了粥。”听得陆安这么说,陆沂舟发出小小的、愉快的惊呼声:“阿兄你真好!”她欢快地将人迎进来,请陆安坐下,自己接过粥,将身体喝得热气腾腾。然后,陆安又掏出了一个橘子:“看,这是什么?”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心头,陆沂舟接过橘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又想起了流放时,三姊姊怕她的身体撑不下去,便偷拿了橘子给她的事情。
从那之后,她最爱的水果便成了橘子。
陆沂舟剥开橘皮,将橘肉掰成两半:“阿兄你也吃。"随后将自己那一半橘子其中一瓣果肉撕下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甜蜜的汁水如丝成茧,包裹住她的舌头。
好甜。陆沂舟想。
陆安也吃完了她那一半橘子,开始了话题:“沂舟,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让你学杀鸡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了。”陆沂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拿手帕擦干净唇角和手指,正襟危坐起来:“阿兄请说。”
陆安:“我希望你能去当军医。”
“军医?"陆沂舟呢喃着这个词,随后静静看着陆安,等她的下文。陆安下意识伸出手,又抱了她一下,一触即离:“别怕,我不是想要强求你,只是想把这条路放在你面前,让你能看一眼。”“我不会一辈子躲躲藏藏的。"说到这里时,女郎难得地露出一个攻击性满满的表情:“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那就从来只有我想干什么,绝对不能有我不能干什么。”
她可以做好一切准备,最后懒得揭露自己是女扮男装,但绝对不能躲躲藏藏,不敢揭露自己是女扮男装。
“而为了达到我心中的目标,我就必须爬到最高处,爬到举足轻重,无人敢动我的位置。民心我要掌控,军队我也要掌控,但军队很难忠心于我,我也不指望能得到他们的忠心,我并不想做皇帝。所以我希望能找一个绝对信任的人去招募人手进入军队中,作为我的眼睛去看着军队,作为我的手足去插手军队。”她的目光灼灼,眸子黑亮如晨星,星星很亮,亮得陆沂舟身躯微微发颤,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心中蔓延到全身。
陆沂舟听她说:“你相信我,军医会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重要,当你在战火中冲上战场,为士兵包扎,将无法战斗的士兵抬回营地,生死之间,他们会对这样的人升起极大的尊重和感激。”
大薪现在的军队也有军医,但只限于战后为士兵进行救治。陆安所说的军医上战场一事,实在骇人听闻。
但陆沂舟信她。
因为……三姊姊是星星啊。
陆沂舟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在心中如此道。“好。”陆沂舟说:“阿兄,我愿意去军营。”陆安听明白了陆沂舟的话,却只是说:“你先听我说完。”陆沂舟便住了嘴,并且心里庆幸自己这三年并没有放松习武,不然三姊姊肯定不会来提这件事。她不是那种会置她性命不顾的人。总之,能帮到三姊姊真是太好了。
陆安道:“首先是你的安危问题,我必然不会随便把你往一个军营里丢,那样还是太危险了,我已经联系好了西军那边,西军的澹台相公,还有小将军澹台倚兰,都答应了会帮我看顾军医人选。而且西军军中风气极好,军令其一便是禁止欺辱妇人,只有这一支军队适合派放军医。”至于其他军队,可以等军医那恐怖的降低阵亡人数的数据出来后,再作考虑。
到时候就是他们求着朝廷立军医了,求来的东西总归要珍贵一些,不敢肆意破坏。
“其次……“陆安笑看陆沂舟,出声说道:“过往医官随军治疗,皆以治疗人数对其进行赏赐,及减少其升迁年限作为嘉奖。如今新军医入营,皆依旧例。象而女子无法为官,我便请官家将其转为军功,可以军功得爵而不得官。”陆沂舟这时候已经下意识把手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手掌下木纹触感分明,隐隐还能感觉到震颤。不知是地动的幻觉,还是她听完那军功得爵这句话时,手掌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读过《史记》,心里清楚女子有爵位在汉朝有先例,可以用来堵文官的嘴。而且只是封爵而非封官,留有余地,便更能让官员们接受。眼睛下面的鼻子在紧张地轻微抽动着,陆沂舟心中那一声“想要"化成涟漪,荡得越来越大。
想要……
鼻子下的嘴巴一张一合:“阿兄,我想要这个…”当看到她三姊姊能以女子之身闯荡出如此大的成就时,她便不再甘心心被关在后宅,一生只为当合格的当家主母而存在了。“好。"她阿兄说:“既然想要,我就送你去西军。路上你自己招募愿意和你一起去军营当军医的女子,能做到吗?”
“能。”
她换上了三年前习武的短打,背上长枪,离开时没有一丝停留,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