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知之非难,行之不易
陆沂舟来到了西军。
她代表着朝廷还有新贵陆安而来,注定不会受到亏待。西军刚打完仗,军中也匹配有军医,但军医太少而士兵过多,许许多多士兵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军营里,死在了未及时得到的救援,以及随手包扎造成的伤口感染上。
陆沂舟得知此事,二话不说,带着自己路上招募来的,且已经教授过基础包扎和缝合伤口的女子走入军营之中,为士兵进行清创与缝合。那些女子绝大多数都是身材高大健壮的农妇、矿工,只有这些人才敢跟着陆沂舟来军营,而她们长年累月通过干活所积累的力气,能让她们轻轻松松把因伤口疼痛而乱动的男人制住,进行医疗。
“不用担心。“"她们对这些躺床上哀嚎呻吟着的士兵说:“这些伤口只要能得到及时处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随后便忙碌开来。
这时,陆沂舟过往学习的医术就显露出来她的作用了,她发现军营里的药材也不是很足够,便领着一队士兵进山采药,顺便向西军将领表达不满一-出来之前,三姊姊说了,她背后是她,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卑躬屈膝,畏畏缩缩:“军营里的药材太少了,每次都临时准备,浪费的时间足以使绝大多数士兵在营中活活疼死。以后我会每天进山采摘药物,还望相公能与下面之人分说。”
澹台照在三年前就从汴京回归西北了,听到陆沂舟这话,神色复杂了起来。他还以为这个叫陆沂舟的小娘子只是来军营做做样子,以陆安幼妹这个身份来安西军的心,表明确实有结盟的意向,而真正干活的其实是她带过来的那群女医。不曾想……这人竞然是真的来做事,一心只想让士兵活下来的?于是看陆沂舟愈发顺眼了。
“澹台相公?”
陆沂舟又呼唤了一声,澹台照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可以。只是这段时间西军与夏贼冲突不断,无法派太多的人随你进山采药。”陆沂舟严肃地道了声谢。
西军上战场的频率越来越高,和西夏那边的冲突也越来越大,军营中的伤兵人数也越来越多了。
大量受伤的士兵被送到伤兵营等待救援,哀嚎与痛哭充斥着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早晚不歇。沿着这些伤兵的身旁往里走,陆沂舟只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血腥味自鼻腔倒灌。
现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三姊姊要先让她学杀鸡了。鸡血虽不比人血,但到底也是先让她习惯了血腥味,如今她才能动作极稳地为伤兵进行救治。没日没夜的缝合与包扎让陆沂舟等人满身都是疲惫,也让西军士兵接受了这群女医的存在。
原本他们还心有芥蒂,只觉军营里进了女子实在是不像样,如今看到这群妇人忙碌的样子,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有无数人在他们身厝徘徊,黏糊着血液的伤口被耐心地擦拭干净,冰凉的针头在皮肤上穿行,布条束缚时,干净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以前自己入伤兵营时,从未感受过的抚慰。除此之外,还有尽量维持整洁的伤兵营,祛除血腥味的药包,温暖的阳光,明亮干净的营房……
伤兵们躺在软和的被褥里,轻轻动了动嘴唇。原来…这才是军医吗?
“五娘子,多谢了。"澹台照郑重其事地对着陆沂舟行了个大礼。陆沂舟震惊莫名,连忙避开:“相公不必如此,这是我等军医应当做的。澹台照含笑摇头。
是不是军医应当做的,他会不知道吗?以前的军医可不会如此尽心尽力,一场大战下来,大部分士兵都会死在伤兵营,如今绝大多数人却都得到了救治,他们的家人也都不会收到亲人的死讯……
“五娘子之恩,澹台家还有西军绝不忘怀。”还有一些话,澹台照不能说出来,但他相信陆沂舟应当能听懂那言外之意。一一陆九思于西军中建立新军医之恩,西军无以为报,来日其有需要西军之处,西军绝不推辞。
陆沂舟抿了抿唇,对着澹台照轻轻点头。
她听懂了。这些话她会转告给三姊姊的。
大
陆沂舟带着手下的军医忙碌了好几个昼夜都不曾停歇。一边忙碌,一边交代士兵们一些注意事项,都是她从三姊姊那里学来的,关于营地的卫生注意事项“要尽量喝开水,不许喝生水,营中的柴禾管够。”“不许随意找个角落就排尿排便,上厕所必须去茅房。”“饭前便后要洗手.……
士兵们听得很认真。
大薪朝奉行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医者的地位极高,再加上这里是伤兵营,医者的话语关乎着他们的性命,每记住一句话,就多了一份活命的机会。尽管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力去做这些小事,但既然是军医的要求,那就必须去做。
毕竞,谁也不想死。
为了这份不想死的心情,陆沂舟这些天的治疗也绝不停歇,直到伤兵营不再增加新的病患,旧的病患也得到了照顾,她这才放心去休息。饱受的压力一旦散去,人反而会陷入深度睡眠,尽管军营中灯火乱晃,陆沂舟却睡得极深极沉,梦中所见,却不是爵位加身,而是哭嚎遍地的伤兵营里,越来越少见悲哀之色,每一个伤兵都怀着期待,相信自己能活下去。济病溺苦,普救苍生。
知之非难,行之不易。
在陆沂舟认为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开始,在后世记载中,却是女子军医驻扎在军队的第一步,陆沂舟这个名字,也因此载入了史册。陆沂舟的消息传到房州时,洪光君在家中待嫁。她要嫁的人是房州州学的学生,家中也是豪族,田连阡陌,对她也很重视,送来的聘礼礼单十分丰厚。身边的所有人都说,她所嫁是良人。“娘不敢贪得无厌,也不求太多,只求娘的宝珠嫁人后也要过的快快乐乐的,婆媳和睦,夫妻举案齐眉,子孙孝顺,这样娘亲便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了。洪母取出梳子,轻柔地为女儿梳发,眉眼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那杨氏郎君是个君子,待你也真诚……
她在絮絮叨叨说着,希望女儿嫁人前能对对方的品行、性格、爱好有着更多的了解,这样才不会两眼一抹黑。
洪光君静静听着,她知道,她应该满足的。这场婚事,州学里许多女同窗都很羡慕她。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说话,不想回应母亲。她脑子里突兀想起了三州文会上,自己获得琴比首名的那一刻,时隔多年,她依然能记得清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台下观众的喜悦和对她的敬佩。她的心脏因此而跳动。
娘亲还在高兴:“杨氏郎君还亲自为你狩猎了一袭狐皮,做了套披风送过来,他爱重你呢。”
话语声像是缓缓聚集起来的浓雾,让她难辨时间与方位,好似世界都模糊起来了。
“娘知道你爱吹箫,杨氏郎君爱琴,你们成亲以后还可琴箫合奏,夫妻之间也是一桩美谈。”
…她学箫就是为了与爱琴的丈夫合奏,形成美谈吗?洪光君的双手在膝上相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此刻快要无法呼吸了。便也没注意到,她娘亲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好啦,披风放在这儿,娘先走了。”
洪光君轻轻"嗯"了一声。
待房门关上,她侧头看向所谓的礼物时,却发现身旁竞然有两个盒子。一个是披风,那另一个是什么?
洪光君轻“咦"一声,好奇心驱使下,打开一看,只看了一眼,手下意识松开。
“眶当一一”
盒子盖又砸了回去。
洪光君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了。
盒子里装着贴身短衣,圆领内衫,束脚长裤,皮靴。这是一套骑服。
“咚咚一一”
“咚咚一一”
心脏越跳越快。
洪光君想起了前两天传来的消息,陆沂舟领着不少妇人在军营中当军医。很多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还有人想骂她不守妇道,但一听到其背后有大郎君(其实不应该这么称呼,但房州人已经称呼习惯了)的赞同,便顷刻改口,说其真乃巾帼英雄,英勇无畏,多少男儿都比不过。“那可是战场啊。"他们佩服地说:“哪怕有九郎君的赞同,谁又敢真的上战场呢。”
他们还说:“听说以后五娘子还能封爵.……”…封爵。
洪光君垂下眼去。
当她换上骑装,牵着家里的马行出家门时,整个街道都是空荡荡的,月色照耀下,似乎见不到一道人影。
她翻身上马。
“驾一一”
鞭子一抽,策马而去,只留给月光一道飒爽英姿。身后好像隐约传来箫声,洪光君努力克制着自己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她的箫乐是娘亲教的,她知道是谁在送她。她更知道,她不能停下,不能回头。
直至奔驰许久,直至白阳初升,直至箫声再也不闻。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