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回家
对于变法,陆安一直不急,稳扎稳打。
二十来岁时变法一部分。
三十来岁时变法一部分。
四十来岁、五十来岁、六十来岁…年年不断。什么三年计划、五年目标,一步步来,不断试错,很有耐心地打着持久战。在她二十多三十岁那年,辽国和西夏早已并入了大薪的版图,而她三十二岁那天,尚书左仆射退位,她当上了新一任的尚书左仆射。她也履行了对柴稷的承诺,直到六十岁那天,都没有成亲,也没有一儿半女。曾经有人想要请她认个义子义女,都被她拒绝了。没有什么比变法更重要一-她是这么对外说的。现在大家也知道了,官家当年那一道圣旨,并不是官家任性,而是陆九思主动提出的请求。而他也确确实实,自我断绝了血脉传承。没有人能否定陆九思对这个国家的呕心沥血。不论是百官,还是在野文人,望着朝堂上这位陆相,心中都压满了沉甸甸的敬佩。“定国。我时常觉得你性格太寡淡了,无欲无求,好似一个圣人。”柴稷看了陆安半天,才说:“你善良,正直,讲义气,是个君子,为人聪慧,在意百姓,对豪强又从不心慈手软。”
“但有一件事,我想了一辈子。"成了老头的柴稷,看着同样成了老头,却依然是个俊美爷爷的陆安,慢吞吞地说一一“为了百姓的生活,你让出了石炭的利益,让出了豆油的利益,让出了羊毛衫的利益,让出了花生油的利益。你一辈子都在说利益,在为朝廷的官员寻找新的利益,好让他们成为饭来张口,离不开你的一头头大肥猪。但你自己不在乎那些利益。”
“为了天下太平和天下一统,你不在乎手染血腥,你签下的令纸上,不知染了多少豪强士大夫的血。很多人喜欢你,可也很多人都在骂你,大薪从攻辽那天起,便打了将近十年的仗,多少家庭为了你高高悬挂的利益,义无反顾入了军队,只为了那些田地和赏银。你不在乎名声。”“我已经给了你最高位的权利,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会想更进一步,可你没有。你一辈子都不成亲不生子,也不为亲朋好友谋私利,他们会因为你升官,但那必然是他们有那个能力,而且他们若是做错事,你也绝不会纵容和包庇。我能感觉到,若我对你产生了猜忌,什么左相之尊,什么位高权重,你会毫不犹豫辞官离开,你懒得和我玩君臣猜忌的戏码。你也不好权力。”“名,利,权,你都不喜欢,看在我年岁大了,七十了,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的份上,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这个老头子的心愿,告诉我你到底为甚如此无欲无求?”
陆安为之哑然。
她怎么都没想到,柴稷能惦记这事惦记一辈子。无欲无求的原因么……
那或许是她对这个世界始终没有归属感吧。虽然不至于像玩游戏一样,把所有人都当成npc,但其他人于她而言,终究是过客,是隔了一层的雾里看花。
虽然也有至交好友,也有耐心教导的徒弟,也有怜爱疼惜的妹妹,也有尽心辅佐的君王,但在她眼里,很多时候她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触不到灵魂,也无法很深刻的动容。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世界。"陆安坦然了一个非根本性原因:“不喜欢这个世界,就没什么想求的。”
“原来是这样……”
柴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你所求的,是改变这个世界!”陆安并不否认:“可以这么说。”
“真好啊。"柴稷发自内心心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终于,触及你的灵魂了。陆安的脸上也似乎露出了轻松自然的笑容。柴稷忽然道:“明天上朝,我有一个礼物给你,你回家后可以猜猜是什么。″
陆安思考了一下,在期待和疑惑两个表情间选择了表情疑惑:“这可让臣难想了。臣如今也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了。”眼眸中好似也露出了期待。
柴稷含笑道:“你绝对猜不到。”
第二天上朝,柴稷道:“太子。”
已经四十多岁的太子走了出来,温和且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陛下。”柴稷又道:“陆卿上前。”
陆安便也走了出来,行礼:“参见陛下。”太子侧首看了看陆安,不知道自己父亲把这位相公叫出来作甚。不知为何,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从小他就觉得父亲重视陆相超过重视他,还有他所有的弟弟,父亲时日无多了,在临走前,他会做什么呢?
柴稷坐在他的御座上,看看陆安又看看太子,看向陆安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看太子的眼神却渐渐趋向淡漠。
他道:“太子,今日起,陆相便是你相父了。”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满朝文武一时哗然。
太子也不由愕然,下意识开口:"“父”
柴稷不由得眯起了双眼:“叫人。”
不容拒绝。
太子立马转身拱手,口呼见过相父。心中很是不情愿,面上却还要恭恭敬敬。
陆安微妙地沉默了一下,却还是那沉稳模样,将太子扶起,道:“殿下客气了。”
却也没有拒绝相父这个身份。
等柴稷离世了,这个身份也可以说是她的护身符。皇帝敢对老师出手,但不敢真的对有“父"之名的相父明着出手,不然不就是不孝。柴稷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后又道:“陆卿可还记得我白龙鱼服时,我们一同在街上看的戏?”
陆安笑道:“这可就多了,陛下是在考验臣是否年迈,记忆消退吗?”太子则是又有不好的预感。
柴稷眼中盈满了笑意:“是那场先皇御赐打王鞭的戏。那时我直接笑跌在你身上了。”
为什么笑呢。
戏曲里的皇帝要杀死一位贤臣,皇帝他爹留下来的四名辅政大臣就出场了。“先皇御赐黄金锏,上梁不正打昏君。”
“先皇御赐蟠龙棒,棒下不容有□□。”
“先皇御赐打王鞭,当年撑住半边天。”
“先皇赐我紫金锤,倘若君王误朝政,千钧之下不容情。”那个时候,柴稷不停地笑,快笑抽筋了,偷偷跟陆安说:“先皇是多恨这个孽子啊,那紫金锤一锤下去,得把皇帝送去见先皇吧?”-一虽然这些东西只是象征意义,不会有人真敢抽皇帝打皇帝的。而现在,某位即将要当先皇的人拍了拍手掌,竞有内侍捧着这四样东西上前来,捧到陆安面前。
陆安:“?”
太子:“???”
柴稷坐在御座上,低下头向着他们微笑:“爱卿,今日我这先皇也御赐你这些器物,允你上打昏君,下打奸臣。”
太子:"???????”
不是,爹,我是你亲生的吗?!
本来还在跟太子争夺太子之位的其他皇子”那一瞬间,他们是真的觉得…要不算了吧,当个大王挺好的。不然当了皇帝,头顶上也还有个人压着,太心塞了。陆安郑重说道:“陛下厚爱,臣没齿难忘,可这些御赐之物”还没等陆安说完,柴稷便打断了他:“爱卿,朕今日与你说一些心里话。都说太子是朕之长子,可在朕心里,变法才是。”太子”
文武百官诡异地,都有点怜爱太子了。
柴稷:“但新帝上位,推翻先皇之政,是常有之事。”太子慌道:“陛下!臣不敢也不愿这么做。”柴稷没有搭理他,继续说:“我不敢赌。为这变法,我操劳了一辈子,你也是。我不想在我走后,它变得面目全非,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爱卿你没有孩子,我想把我的两个孩子都托付给你,还请莫要拒绝。”陆安面色平静,认真倾听。待柴稷说完,她上前半步,拱手道:“臣必然呕心沥血,竭尽全力辅佐殿下,维护新法。”柴稷笑道:“劳烦你了。”
柴稷没有熬过今年的冬天,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得到的事。太子在先帝丧礼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在合适的日子里登基为新皇。新皇踌躇满志着,要大展拳脚。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百官前面,虽不是他亲爹,但对他也有父权压制的陆安。
新皇:“。”
陆安离世的那一天,是在柴稷走后的六七年,她躺在床上,成了老头子的应劭之过来送她了,还有她的其他朋友、同窗,徒子徒孙。
还有现在的大薪官家。
还有陆沂舟。
陆安没有看他们,只是睡眼惺忪。
“我想回家。“她突兀地说。
一一陆安,你所求为何?
一一我想回家。
陆沂舟没有听清,她满眼是泪地把耳朵凑上前去:“你说什么?你想什么?″
陆安没有再说话了。
伪装了一辈子,人世间的最后这段时间,她想留给自己。还好她过目不忘,所以现在还能想的起来,她家的样子。不是什么大房子,但一家三口住十分温馨。她的画室兼书法室窗户朝南,白净又亮堂。书柜里摆满了她爱看的书,多是历史相关,书与书之间夹了她的笔记本,记录了她的阅读感悟还有好句摘抄。
墙上还挂了一张复合弓,买来玩玩的,偶尔会花钱去打猎营地尝试着打猎,猎物可以自行在营地烧烤。
楼下停车库里有她的车,想去哪里拍照和画画了,就直接驾车出发。还有阿……
陆安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
她想。
说不定她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又躺在了沙发上,腰酸背痛地爬起来,被妈妈絮叨着又偷懒不回屋睡。
抬头看墙上的时钟,其实才过去一秒。时间停留在她穿越前的那一刻,风吹动了白色纱帘,树影在木地板上轻晃,吃剩的冰淇淋融化在盒子里,她抬头,笑着说:“妈,你肯定不相信,我之前其实穿越了。”所以,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