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第44章第44章

沈安之瞧见她信心与斗志皆是满满,话到嘴边的戏谑终究化为从喉头极低的哼笑,“既如此……就用心寻吧。”

姜喻颔首,捧着书卷垂眸认真地翻阅细读,“我可得看看,找出线索来。“见她如此,沈安之喉头微梗,几乎是强硬着挪开目光盯着手中书卷发呆,指尖无意识地翻转夹着一枚铜钱轻轻敲击桌面。抑晦丹作为早已失传的丹药,寻齐全草药绝非易事,光一张药方所需药草已多达百种。其中过半数的灵株,莫说寻获,便是现世一株,也足以在修真界折起腥风血雨,价值连城……

偌大宗门,唯有姜喻不知疲倦地为自己……姜喻托腮看完书卷,整齐折好一张小镇五十里山脉的堪舆图放进袖口,起身欲走。

温热触感倏地划过腕骨,沈安之的尾指状似无意地轻轻勾过,又极快地收回袖中,仿佛只是衣袖拂过的错觉。

他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声音平淡无波:“师姐去哪?”“回房歇息。“姜喻答得干脆。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合适留下的理由,不过见沈安之喊住自己,她脚步顿住,倒是乐见其成,笑吟吟地望向他。

沈安之对上她含笑的眸,敲击桌面的指尖微顿,脑中不自觉想起前几日之事,一股莫名的燥意直冲喉间。

他仓促地抓起桌案上的茶杯虚虚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借此掩饰着什么,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姜喻对此习以为常。

这几日沈安之没让她同住一屋,耗费灵力布下繁琐的护身阵法,又将“银花"法器塞在床底镇守,更绝不允她在他的厢房中多待片刻。真叫姜喻好奇得紧,心尖发痒。

姜喻不再多言,提裙行至门边,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回首,恰好捕捉到沈安之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带着探究与一丝复杂情绪的目光,匆匆掠过她的背影。她笑了一下,话终究未出口,只留下一片翩然的衣角,身影消失在了门外。姜喻回到厢房草草收拾一下,刚蜷进被衾合眼,便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入梦境,仿佛有冰冷的指尖骤然穿透意识,将她直直拖入黑暗。姜喻睁开眼,惊觉自己居然出现在鹤门宗,身着统一的鹤门宗弟子服,不过却是一身粉黛衣裙,头盘双丸子,远看倒像颗水灵灵的小水蜜桃。姜喻垂眸看清稚嫩白皙的十指,她如今身体大抵不超过十岁。“站住!"一声怒喝打断她的思绪。

姜喻下意识循声望去,六个高挑的青年弟子正狂奔追逐一玄衣少年,他看起来同样年岁不大。

他抱紧怀中包袱,直挺挺往前冲,和刚抬眼的姜喻差点撞了正着,他身形比她高一些,若是相撞她只怕得双脚离地,栽个狗啃屎。可最后关头,玄衣少年侧身利落泄力,任由自己摔到地面,不然姜喻铁定被撞飞出去。

他利落从地面爬起,姜喻刚看清他眉眼,他早已经急匆匆地跑远。刚刚,那个是十岁的“沈安之"?

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年弟子还追着他喊打,小小的身影在宗门廊柱间狼狈逃窜。

姜喻身形被一股没由来的力量轻拽,下一瞬她目睹小沈安之仓惶间猛地撞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将自己直挺挺地摔了进去。姜喻赶忙伸出手扶住他,却被他穿过掌心,沈安之反应来翻身以背死死抵住大门。

门外脚步声与叫骂声渐近,他心口狂跳。

刚刚摔了一跤,掌心蹭过粗砺木地板,竞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他吃痛缩手,未想到染血的掌心无意按在木门触发结界。霎时间,金光微闪,无声中侧边显露出一道暗门。门外脚步逼近,他不及细想,闪身挤入凭空出现的暗门之中。

穿过暗门,蛛网低垂,尘埃在他掌心火折子斜射的微光里浮动。整个幽深暗室,堆满了蒙尘的古卷,这方被遗忘之处成了他绝佳的庇护所。姜喻看着他精疲力竭地盘膝坐下,陡然他捂住胸口,疼得身形晃的厉害。姜喻身形定格住,动弹不得,心底一慌,无声得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漫不经心扫过四周,最终却像生了根,直勾勾钉在她所站的方位。

沈安之莫不是看得见自己?

虽然按理说她的梦境,本不该无缘无故梦到沈安之。姜喻焦急地喉头溢出声,轻声唤去:“师弟…沈安之并未回答她。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靠近,姜喻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见他身形微颤,力竭得双脚虚浮地一个踉跄,垂眸时眼底沉淀的暗色浓得化不开。姜喻心口一紧,未及细想已伸手去搀,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他踉跄着稳住自己,整个身形径直穿过她。

一阵凉风忽地掠过,卷起她耳畔碎发。姜喻急急回身,撞入眼帘的唯余那个十岁的小小少年过分单薄,刺眼的玄色背影与这昏暗的暗室几乎融为一体。她眼前光影流转,一帧又一帧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她看见了沈安之的过往。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窥见,这入门尚不足一年的小小少年,是如何在日复一日里,小心掩了自己痕迹,蜷在暗门后的这方天地。他会就着微弱火折子光,指尖拂开积灰,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禁书残页间翻阅。

也会在被其他弟子追赶时,跑到此地避人眼目,以求一时安逸。更会在无人可见的此地,独自一人承受反噬的疼痛,直至汗流浃背,身形蜷缩在一起昏死过去。

直至一日,他在一卷丹毒密录的一书的最后一面,窥见了“抑晦丹”三字。其上记载:此丹诡谲,可抵天下万般反噬,强压祸根。沈安之手指攥紧了泛黄的纸页,死寂的眸底这一瞬闪烁出希冀的微光,他唇角轻勾,小心翼翼将药方一字不漏的誉抄下来,“找到了…姜喻同样看清,这张方药方竞是如此才得知的。可她一想到沈安之日日躲避、日日自保、反噬发作,磕磕绊绊地成长至今。便没来的心堵,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的指尖虚虚悬停在沈安之的发顶上方,极轻、极缓地拂过,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魇。

“师弟,"姜喻声音里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往后,我会护着你,改变故事的结尾。”

梦境中浮现,是原著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岁月,是沈安之从不曾袒露于人前的晦暗过往。

尤其那一道盘踞在他心口、狰狞扭曲的旧疤,历尽数年岁月,至今都未曾真正结痂。

那伤……究竟从何而来?

姜喻心头盘踞着无数疑问,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破喉而出。然而未等姜喻去深究去细看,梦境便骤然消散。

醒来时,她眼角泅着湿凉。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咸涩的湿意蹭在皮肤上。几乎是念头刚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便攫住了她。要见他,立刻!马上!

晨雾尚未散尽。

姜喻胡乱披了件绯红外衫,青丝未挽,散乱地披在肩头。她甚至顾不上穿好,赤足踩着冰凉的木板,几步便冲到沈安之厢房紧闭的门外。“笃、笃、笃……”

她指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扣上门扉,落下三声急促又竭力压低的轻响。

姜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安之疲倦揉了揉眉心,指尖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场并不安稳的梦中挣起身,里衣被薄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不说,又带着说不出的烦厌。急促的敲门声,他起身掐诀理好衣衫,随手打开门,就见姜喻匆匆忙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姜喻胸口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在看清沈安之的刹那骤然失声。他就那样安然无恙地倚在门框上,带着一身未散的睡意和慵懒,仿佛她那些让她担忧的梦境全是凭空臆想。

沈安之倦怠的目光懒懒垂下,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骤然凝住。姜喻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视线不受控地向上,凌乱的衣襟、散落的发丝。

意识到她匆忙地衣衫略显凌乱,一时屏住呼吸。一股无名地焦躁与燥热用力拉扯,从脚底至到头顶的热度,让他眸底晦暗逐渐幽深,喉间发紧。

他几乎是仓促地别开眼,视线躲开那抹晃眼的莹白,声音低哑:“师姐,怎么这般匆忙?”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欺近。

“我、我就来看看师弟如何了?”姜喻抬眸干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又生生忍住,脚底的寒凉和心尖的热倒是一时平衡了。方才梦境带来的心悸还未平复,眼前人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得,一时竞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我如何?“沈安之佯作漫不经心地重复,“我很好。不过,师姐……”他刻意顿了顿,眸底翻涌的墨色深得让姜喻心尖骤然一缩,“就打算这般说?”沈安之带着几分不易觉察地贴近后,她顿时只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打横抱起。

沈安之的手臂坚实有力,不容她挣扎,属于她的、带着暖意的馨香瞬间霸道地纠缠上他的鼻息,无孔不入,“我看师姐并非不知冷暖,怎么来的仓促?是打算继续教师弟心悦′滋味?”

“沈安之!"姜喻强压的惊呼溢出,慌乱地抬眸,撞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侧脸上似乎透着压抑的、说不出的隐忍情绪。沈安之抱着她大步流星,径直踏入隔壁厢房。将她轻轻放落在床榻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甫一放下,沈安之便僵硬身形一顿,背过身去。指腹相互摩挲着残留触感,垂眸看她,眼底藏着幽深的暗涌,“师姐,穿戴好再说……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胸腔里叫嚣着燥热,许久才勉强平息一两分。姜喻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点残余的惊讶被笑意取代。沈安之,现在倒是知道害羞了?

姜喻含笑着噗嗤一声,沈安之回眸觑了她一眼。她憋住上扬的嘴角,整理好鞋袜和衣衫。随他托了把木椅,又倒一杯凉茶给他,心底早暗自准备说辞。姜喻故作轻松地抛出饵线:“师弟,心悦’二字嘛,总需些引子’”烛火在沈安之眸底跳跃,映着他微挑的眉梢。“哦?"尾音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尖,静待下文。

“譬如,"姜喻顿了顿,目光清亮地迎上他,“坦诚相待,说些彼此不知的私密事,才算真正交了心?就比如,师弟厌恶欺瞒,这事儿,我可摸得门儿清了。他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师姐想探听什么?”姜喻语气微顿,到了此时反而喉间发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压在舌根的话,到底是该倾吐的真心,还是不该惊动。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师弟,我想问一问你胸前伤疤由来……

她静等了一下,原以为等不到沈安之的答案。沈安之抱臂地看向姜喻,思索了一番,眼底闪着一丝不易察觉地认真,暗藏下小心翼翼道:“我十年前失了半年记忆,浑噩间由顾师姐带我拜入鹤门宗,自此胸口那道旧疤便再未真正愈合。

以此为始,附骨之蛆般的反噬,从起初半年一次的钝痛折磨,渐渐变得频繁,直至如今……蚀骨焚心之痛便会如期而至。”沈安之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懒散轻松,仿佛说得从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