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章
姜喻陷在那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温热怀抱里。她看姜檀奚关切专注的眼神,那句久违的称呼本能唤出:“老…“哎。”姜檀奚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别傻站着了,吩咐小厨备得都是你爱吃的,走,阿愉,跟爹爹走,咱们回家。”姜喻有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小时候,老爹在世时,也会招呼她从同村的小朋友家里,隔着小河堤坝唤她“该回家吃饭了”。她想家了,想自己现世的家了。
咽下舌尖艰涩,姜喻收敛情绪,笑着应答:“好啊,老爹。”姜檀奚高高兴兴准备领着她回府,这才看见跟随在姜喻一旁的玄衣少年。身形颀长,长相俊朗到雌雄莫辨,和她娘亲一样眼光不错。“这位便是枣卿信上提及的阿愉师弟,沈公子吧,听说一年后行冠礼?“姜檀奚早把沈安之背景摸透了,对两人之事也略有耳闻。“是,晚辈见过姜城主。"沈安之恭恭敬敬地行一礼,待人接物让人挑不出他一丝一毫的错。
哪有平日倨傲谁也不放在眼底,温良的比在顾疏雨面前还过分。姜喻侧眸好奇地眨眨眼,差点笑出声。直到和沈安之对上视线,她才憋住嘴角上扬。
“孩子,和回家里一样别拘束。风云城在,你们负责开心就好。”姜檀奚高兴地领着他们往姜府走,许多人围观行注目礼,他毫不掩饰自己心情,一路神采飞扬、眉飞色舞,似对姜喻有道不完的事。姜喻笑着侧眸看他,乖乖一一应答,至于有些不知道的事情便含糊其词,姜檀奚并未怀疑有她。
据她观察姜檀奚在一侧健步如飞,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直到坐下用完晚膳,姜喻看到一桌菜肴倒是一愣。“原主”爱吃的菜竞和她一样啊?
书中的修真界居然有番茄炒蛋、土豆炖牛南……玉箸轻点,她眼前青瓷碗中眨眼间垒起一座菜肴小山。姜檀奚与沈安之,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沉默却执着,手中的动作竞出奇地一致。
姜喻看着眼前这碗"父爱如山"兼“师弟情深"的混合体,哭笑不得。连忙按住碗沿,“老爹,我自己来就好。师弟,你也快些用饭吧。”“好好好!”姜檀奚抚掌大笑,眼角眉梢都是激动,“瞧爹这糊涂的,光廊着高兴了。”
烛火摇曳,碗中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与酥烂的土豆牛腩。姜喻执起玉箸,夹起一小块裹着酱汁的牛腩,送入口中。
鲜香滚烫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难以言喻的暖意悄然浸润心田。她小口咀嚼着,垂下眼睫掩住了眸底涌上的酸涩。这般围坐一桌,烟火缭绕的暖意,竟让她恍惚生出错觉,仿佛她漂泊的灵魂终于跌跌撞撞回到故里。
酝酿许久的话题,姜檀奚手中玉箸一顿,轻轻搁在碟上,目光落在姜喻身上语重心长道:“阿愉,如今你可有中意之人?还有你那位未婚夫,这婚约,你作何打算?”
姜喻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指尖猛地一颤,肉块"啪嗒"一声跌回碗中,愕然抬眼,声音拔高了些:“未婚夫?我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姜檀奚轻笑着陷入回忆,徐徐道来:“当年为父初次下山,与你娘亲相识后结义的好友,西陵城宁氏家主,宁予安。他膝下有一独子,名唤宁贺辞,如今师承蓬莱阁,声名鹊起。你们可曾见过?”一旁静坐品茶的沈安之,背脊瞬间绷紧。执杯的骨节微泛白,眼睫低垂,视线紧紧锁在姜喻侧脸,压抑着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姜喻心头一跳,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么狗血的桥段都能让她碰上?
下意识地避开灼人的余光,看向姜檀奚老老实实点头:“我见过。”话一出口,又觉不妙,连忙补救,声音带着点无奈的急切:“爹爹,我对那位宁公子绝无非分之想,这婚约……能不能作罢?”姜檀奚非但没恼,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抚掌笑道:“哎呀,这就好。可愁坏爹爹了,生怕你懵懂应下。放心,信函爹爹早已备好,只等你心意明确。”
他话锋一转,目光饶有深意地扫过旁边那尊“玉面修罗”,促狭道,“不过嘛,看这情形,我家阿愉可是心有所属了?”姜喻的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摆手摇头,生怕父亲下一刻就要张罗起更离谱的亲事:"“爹爹,您别瞎想,我才没有……声音没底气的越来越低,眸光不期地撞进沈安之幽深晦暗的眸中。目光沉沉压来,心头一慌,又怕沈安之误会,极快点了一下头,“爹爹,你别问了。”
姜檀奚将她欲盖弥彰的慌乱,少年人彼此间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他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点破。
待膳毕,他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将沈小友的厢房,安排在小姐′云归院’西侧的临竹轩。”
沈安之和姜喻恰好离去,他身形微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铜钱,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暗笑。
他耳目极佳,又怎可能听不清。
姜喻兀自出神,满脑子盘算着如何练好抑晦丹,避开原著主线。掐指一算,只需在这方天地再熬过……九年。
或许,只要抑晦丹一成,沈安之没了黑化的由头,她便能彻底抽身离去。想的出了神,以至于她踏入云归院时,浑然不觉沈安之已挥退了管事。待她抬眸四下只剩两人,脚步无意识慢下,却已迟了。额头差点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一根手指轻抵在她眉心,防止她撞上去。
姜喻抬眸顺着手指看去,正撞进沈安之深不见底的眼中。他唇角噙着散漫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姐,"他声音低沉,幽深的眸底情绪在无声翻涌,手指固执地扣上纤细的腕骨,一遍遍摩挲着凸起的骨节,“方才,为何急着否认?”姜喻慌忙解释:"我那是怕爹爹胡乱给我塞些莫名其妙的婚事……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非但未能平息波澜,反而让沈安之眼底微光暗下去,黝黑心底的深海掀起狂风暴雨,压制的心魔又在蠢蠢欲动。不安如枷锁瞬间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他缓缓松开手指,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似在极力压抑什么……“我…“姜喻想再说什么,试图抓住他一丝衣角,可沈安之已笑了一下,退后一步。
“师姐早些休息。”他扬起唇角笑意转身,笑容在夜色一点点消失。月华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颀长而寂寥。
沈安之见过风云城的金碧辉煌,见过城主将她视若珍宝的呵护。姜喻的世界应有尽有,她若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宁贺辞…未婚夫……
这三个字如同警钟在他脑海里震响,今日没了宁贺辞的婚事。明日呢?后日呢?
是否终有一日,姜喻明媚的笑靥、声音,都会属于另一个站在她身侧的人?深藏心底的自卑,被巨大的不安狠狠撕扯,暴露出来。沈安之越是想要掩埋,越是痛彻心扉,连心魔的都在叫嚣着。他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夜色阴影里,指节紧握而泛白。无论如何……
他绝不会放手。
大
云归院,姜喻梳洗完躺上柔软的床榻,棉被皆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日她是不是说错了。
沈安之反应颇为奇怪,若是以往他怎么也该听到顺心如意,待她说清楚才罢休。
但今日格外却沉默。
姜喻心绪不宁,坠入半梦半醒的梦境。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骤然悬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姜喻眯开一条眼缝,视野里,熟悉的红绸坠落在地垂落,映衬着房间中央的巨大的“囍”字。沈安之步履沉稳,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调整舒服姿势侧坐在自己腿上,便像个树懒一般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小愉儿,是打算一直不同我说话吗?”
姜喻微微一怔。这亲昵的称呼。
是了,只有在梦里,沈安之才会这般唤她。梦境缘故让她卸下现实的疲惫,她仰起脸撞进深不见底的丹凤眸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沈安之将她拥得更紧,下颌抵在她颈窝,轻轻磨蹭着。压低的嗓音沙哑,裹着不易察觉的控诉:“小愉儿,为何来的这般晚?”白日里说错话的愧疚感漫上来,姜喻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却没有推开。她声音细若蚊呐:“晚宴上,我好像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可我解释得太晚,你,生气了对不对?”
沈安之那点不安与戾气,在声音中奇异地被抚平。沈安之喉结滚动,薄唇贴上她泛红的眼尾,气息灼热,“是,我承认,可我气的终究是……
“终究是什么?"她急着追问。
“终究是我自己。”
姜喻心尖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袖,急切问:“为何?”沈安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声音闷闷:“小愉儿,真想知道?”
“当然了,你快说。"姜喻紧紧盯紧他的眸。沈安之吐出浊气,陡然埋首在姜喻颈侧,像只随时可被人遗弃的小兽。他从未有过的脆弱,仿佛在这一瞬能在姜喻面前展现的彻底。他想说的太多,嘴唇嗫嚅,声音沉闷道:“小愉儿,我大抵是否连靠近你身侧都做不到…但我不想你身侧有其他人,你的心悦′之人只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