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67章
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姜喻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泪水决堤般涌出,哭得打起嗝来。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声渐弱,姜喻吸了吸鼻子,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压下泪意。
不行,她不能一直蹲在这里。
撑着发软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清四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不该功成身退早早回家吗?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姜喻茫然地深吸一口气,看清身上泥泞的绯红衣裙,决定先找到出路再说。不知在山石间赤足跋涉多久,细密汗珠泅湿额发。足底被碎石子格得生疼,她蹙紧眉,直到潺潺水声引着她寻到一条清溪。溪水清澈,蹲下身,指尖轻触水面。涟漪荡开,倒影荡漾。水中少女湿漉漉的眼,微翘的鼻尖,分明是姜喻自己。茫然地眨了眨眼,肉身分明已死,这躯壳……竞丝毫无损?“怪事…“姜喻嘀咕着甩甩手,压下心头异样,认命地顺着山势往下探。待夜幕降临,总算找到一条羊肠小径。山下如豆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姜喻疲倦的精神一振,顾不得脚底火辣辣的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至那户亮着微光的人家门前。
“有人在吗?"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叩门。
夜风卷过院落,无人应答。
姜喻正欲转身另寻去处,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却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昏黄的油灯光晕泻出,映出一个佝偻的影。
门缝后,布满沟壑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小姑…“阿婆,打扰了。“姜喻眼睛弯成月牙,努力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可她裙裾泥泞、赤足沾血,模样着实狼狈,“我在山里迷路了,天太黑了……能不能叨扰一晚?我保证安静不打扰你。”
她双手合十,恳切地望着老妇人,眼神干净又明亮。阿婆浑浊的目光在她赤足和那张脸上逡巡过,侧身让开一条缝,沙哑道:“唉……可怜见儿的,小姑娘进来吧。”
“多谢阿婆。”
姜喻跟在阿婆身后,在一间落灰的偏房安顿下来。有个落脚地不必露宿深山,姜喻早已是感恩到一点不挑。
“多谢阿婆。"姜喻环顾简陋却干净的厢房,目光扫过墙角蒙尘的旧农具。“小姑娘坐一会。"阿婆声音温和,端来一盆清水。姜喻就着微凉的水抹了把脸,“好,阿婆。”阿婆颤巍巍地铺好床褥,不多时又端进来两张烙得金黄、喷香扑鼻的饼,粗瓷碗底磕在木桌上。
“多谢阿婆。"姜喻接过,热气腾腾的大饼的热度一路滚烫进心底。她迫不及待撕下一块塞进口中,饼皮混着面香,瞬间填满空荡的肠胃。暖意上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酸。姜喻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口蹭过眼角,将湿意连同喉头的哽咽一同咽下。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家佝偻着腰,在灶台边忙碌的小老太太。若一切顺利,此刻她早该放了暑假回家才对。
腹中饥饿催促着姜喻吃得又快又急,阿婆默默放下盛着清水的陶壶和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填饱肚子躺上硬板床,姜喻睁着眼望着梁上蛛网。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惊惶,对奶奶的思念,对归途的渺茫……种种心绪扰乱睡意。
思绪深处,一张俊朗的面孔骤然清晰。
一一沈安之。
难不成真要她回去继续攻略沈安之?
告诉他这个“惊喜"?
一一她姜喻没死透,又活着回来了?
姜喻连连摇头。
当初敢决绝行事,不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赌一个回家的机会,才凉得透透的……
况且,沈安之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最恨旁人欺瞒。她这般"救”了他,又在他大喜之日、最得意时死在他面前。纵使换了他一条命,怕也是咬牙切齿,恨透了她这自作主张的“恩情”,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解恨吧……
更别提“死而复生"的离奇,就算是修真界也是不好找补,她无从解释。再去他面前晃无异于自投罗网,纯纯送人头。如今回不了家,不正说明任务彻底失败。原主警告犹在耳边一-失败的后果,是“灵魂湮灭、不入轮回"啊。
姜喻喉头一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眶,蜷进冰冷的被衾里,思绪纷乱如麻。窗外狂风骤然尖啸,猛地撞开未门紧的窗棂,风声挟着一股浓烈妖气席卷而入,还有一阵又一阵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声。不对劲,这鬼气森森的哭声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不好!阿婆!”
姜喻弹坐起身,胡乱裹紧披风冲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强压下心中惊慌,凝神望向窗外黑暗。
几点幽绿惨淡的鬼火,悬浮在林间深处。
来不及多想,姜喻掌心一翻,强行催动体内微薄的妖力,一道微弱的白光疾射而出,狠狠撞入鬼火之中。
蓝焰应声四散,渗人的婴啼戛然而止。
姜喻背靠窗棂,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摸黑回到床边躺下,却不敢深眠,只留一丝清明警惕着周遭动静。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微亮,她将昨夜所见委婉告知阿婆,力劝她搬离这凶险之地。阿婆枯槁的手一下下捶着酸痛的腿,浑浊的眼看着她:“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我的孩儿们都在天乩城里讨生活,离了这儿,我能去哪…“天乩城?"姜喻眼睛倏地一亮,“阿婆,我送您去,我送您去找您的孩子。”“这村子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了,小姑娘,你自己去吧,莫要为我这累赘耽搁了…”阿婆连连摆手。
“阿婆,您信我。“姜喻蹲下身,握住阿婆布满老茧的手,眼神清澈坚定,“我一定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天乩城。”
阿婆推拒再三,终究抵不过姜喻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转身收拾出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裹。
姜喻搀扶着阿婆,踏上了通往天乩城的漫漫长路。她们整整五日跋涉,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总算是遥遥在望。刚踏上通往城门的官道,姜喻察觉到异样。官道上人影绰绰,竟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天乩城。上一次见,是匆匆涌出城,那时天乩城内邪祟作乱。
姜喻怕被故人认出,迅速抓了把尘土胡乱抹在脸颊上,又小心地将周身妖气收敛得。所幸,路上匆匆的行旅多是凡人,鲜有修士踪迹。刚到城门口,姜喻的心心就沉了下去。
城门处甲胄森严,守卫如临大敌,对每一个进城之人严加盘查,验明正身,不放过一只妖邪。
绝不可暴露妖族的身份。
姜喻扶着阿婆,不动声色地退到城外一处简陋的茶摊暂歇。她端着碗啜了口劣茶,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邻桌几个彪形大汉的交谈。他们粗声大气,话语间反复蹦出同一个词一一魔域。“听说了没?魔域那鬼地方三年前重开,迎回了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主大人。”
“那可不,连修士都是人人自危,听闻这魔主大人喜怒无常,啧,妖邪汇聚去了,以后这世道怕是变天了……
姜喻起初不在意,可魔主的字眼让她一愣。阿婆虽老眼昏花,将姜喻的为难与踌躇尽收眼底。轻拍上姜喻的手背,低声道:“小姑娘,眼看就要进城了,你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不便,老婆子我自己进去寻他们便是……”
“阿婆,我…“姜喻指尖微微收紧,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几个谈论“魔域"的大汉,心头疑云密布。不祥的预感蔓延。
他们不会说的魔主大人是沈安之吧……
成魔黑化,任务失败……
按照“姜喻"的原著结局来讲,她好像预见一盏明晃晃的人皮灯笼了…不行不行,决不能让沈安之知晓自己还活着。姜喻攥紧濡湿的拳头,抬眸看着阿婆抱歉一笑:“阿婆,我送您到城门口,我就不进城了。”
“小姑娘,这一路多亏有你。"阿婆展露一笑。姜喻掺扶阿婆安全抵达城门后,直到阿婆笑着和蔼地挥手进了城,身影消失,她方才掩藏住身形,小心地混在人群里离去。她打定主意先探听消息,活下去比什么都紧要。姜喻一路身无分文,只得靠沿途除妖换取微薄报酬,多是风餐露宿,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走走停停,终于挨近风云城地界,在一处小镇外歇脚。路上顺手救了个被精怪纠缠、吓得面无人色的落魄书生李温,从他口中打听得知,风云城少城主,也就是她,已在三年前的大婚之夜殒命。“这位少城主死在大婚当夜,也是红颜薄命可怜人。”李温压低了声音,“可怪事在后头。这城主府停灵不过几日,棺椁连同新姑爷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再无踪迹。风云城派出人手四处找寻,你猜怎么着?”“怎么说?"姜喻拿起果子递给他,倒是好一个卖弄玄虚。李温咬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三年里音信全无。风云城内这姑爷的名字已甚少有人提起,成了一种讳莫如深的禁忌了。”姜喻这才清晰意识到,原来她的“死讯”已传了三年,沈安之竟也同样消失了三年……
匆忙地吃掉最后一口,姜喻起身拍去裙摆草屑,“我该走了。”李温看了眼庙外的倾盆大雨,起身焦急地劝阻道:“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姑娘何必着急?”
姜喻还未开口,妖气已翻涌而至,凝成实质的黑雾,弥漫在破败的梁柱、神像。
“完了完了,狐妖追来了。"李温整个人缩在神像底座后,吓得瑟瑟发抖。姜喻心疑,眼望向门外倾盆的雨幕。只见一点火红撕如离弦之箭穿透雨帘,紧随其后的是数十双在幽幽闪烁的狐瞳。“还没有妖能从我爪下抢走猎物,你这小小鸟妖受死吧!”利爪擦着姜喻的耳际掠过,姜喻险险躲开,可还是被削断几根发丝。李温一听“鸟妖"二字,除开他自己,在场就只剩姜喻,吓得竞连滚带爬地往庙雨幕外冲。
“别动!"姜喻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当心狐妖!"话音未落,红影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小小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先顾好自己的命吧。“为首的狐妖娇笑一声,出手狠辣。小小的破庙不堪重负,在雨幕中轰然坍塌。大雨滂沱,模糊了她的视线。妖力激斗之下,体力飞速流逝,她动作迟滞时背后杀意逼近。
她能感觉到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身后只传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妄想偷袭的狐妖竞如枯叶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上。姜喻猛地转身。
雨幕中,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废墟之上。玄色华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好似连雨水都畏惧他,绕开他。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铜钱,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眸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好久不见,可是让我一番好找,我的…师姐。”方才气焰滔天的狐妖们,此刻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齐刷刷伏低身体发出呜咽声,瑟瑟发抖。
沈安之阴鸷的眸光转而瞥向狐妖们,他未出手时已有数道黑影极快闪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无数只妖从他身后解决了这场战局。妖群中,沈安之独独掐住为首的,那只企图偷袭她的狐妖。他幽暗的眸光一眨不眨看向姜喻,手上动作狠厉又慢条斯理。那狐妖的求饶声未起,匕首落,血花溅,他没有特意避开。丢开妖尸,沈安之隔着雨幕望向僵住的灰影。妖云自他现身的刹那,于天穹无声地翻她涌汇聚,妖气漫卷而来,污秽之气冲天蔽日,雨幕后更是重重黑影。
隔着距离,姜喻看不清晰。
眉心坠魔印,身侧妖仆早已无声地昭示一切。姜喻缩了缩紧绷的肩膀,手指无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垂下眸刻意避开目光,考虑该从何处能跑。
她干笑两声,身形往后退了一步,“确实是,好久不见.…”沈安之见她退后的动作随之蹙眉,嗤笑一声,察觉出姜喻意图,眼含怒火。一步步走出妖群,面色苍白,乍看阴森可怖。“你想逃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