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1)

第79章第79章

冰蓝色结界应声碎裂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姜喻身边,卷起她便欲遁走。

“阿赖,带她走!"沈安之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阻止顾疏雨金丹破裂的力里。

可顾疏雨似早有预料,上前捏碎的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量狠狠将姜喻双脚禁锢在原地。

此番冲击袭来时,姜喻还未被卷到阿赖脊背上,眼前骤然一亮便彻底陷入黑暗。

仅有一丝游离的感知整个人被一个温热拥在怀中,一双手臂难以抑制的颤抖,将她死死箍进怀中。

怀抱滚烫,口口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压抑的鸣咽,混着灼热的呼吸沉沉砸在她颈侧。

沈安之嗓音喑哑地彻底,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重复地念出她的名字:“姜喻,姜喻…

耳畔剧烈的嗡鸣声中,她似听到了沈安之在猛烈的咳嗽,温热的液体猝然滴落,灼着她的耳垂,一颗颗滚烫地滑向颈窝。烫得她细微地战栗着。

安之……

姜喻唇瓣无声开合,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想唤出声,却只逸散在空气里。眼角沁出的泪珠泅在眼角,她指尖无力垂落,搭在沉寂的心口。紧绷的身形松懈下来,意识如烟般即将散尽。

姜喻在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刻入骨髓的熟悉声音一字一顿响起:最、后、一、次、回、溯、已、成。

大大大大大大

姜喻是被一股几乎贴面的灼热硬生生烫醒的。意识刚聚拢,一个带着孩童天真又残忍声音钻进耳朵:“这么瘦能吃几口肉?”

“管它的,能吃就行!这附近在乱的在打仗,出了这山,哪还找得到一口吃的?"另一个声音同样稚嫩,却格外沙哑。姜喻用尽全身力气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又重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仰视角度。两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这情景如此熟悉…恍惚间,姜喻记起自己刚变成雏鸟时,也曾这样仰望过沈安之。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热浪扭曲了视线。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蹲在火堆旁,正拨弄着柴火。她发出的细微声响被噼啪的燃烧声盖过,并未引起注意。

剧痛比思绪更快地席卷来,头晕目眩中,姜喻终于彻底回归伤痕累累的鸟躯。翅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忍不住虚弱地哼了一声,倒抽着冷气试图抵抗。不行。

她奋力动了动身子,左翅传来钻心的疼,果然伤得不轻。她努力歪着小脑袋,想看清四周。

火光摇曳的山洞,陌生的孩童……

现在是什么鬼情况?

说好的回溯呢?

沈安之跑哪去了?

姜喻心底小火苗差点被现实这一盆冷水浇灭,但她咸鱼的本能立刻反弹。她绝不信沈安之会嘎哨一下就把她丢在这种鬼地方,当务之急是绝不能真成了这两个小鬼的烤鸟串。

姜喻屏息凝神,调动妖力。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瞬间在四肢百骸奔涌,可偏偏像被无形的壁垒禁锢住,无论如何都冲不出体外。急得她绒毛下的皮肤恨不得沁出了汗珠。

就在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即将碰到她羽毛的前一瞬,憋屈的妖力终于冲开了一丝缝隙,她使用了瞬移术。

天旋地转间,姜喻短促的“啊"了一声,不是安稳落地,而是直直砸在一个硬邦邦,带着一点酸腐汗臭的"东西"上。完!蛋!了!

姜喻眼前发黑,小脑袋嗡嗡作响。

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立刻扑腾着受伤的翅膀,用小爪子在那臭烘烘的“地面”上又蹦又跳。

一只瘦弱的绯红幼鸟,毛茸茸的小脸先着地,摔得晕头转向,却飞快地用小爪子刨着地面,跌跌撞撞又速度奇快地往前冲。还没跑出两步,一只骨瘦却布满细小伤口的小手从天而降,捏住了她的后颈,像拎起一只鸡崽。

她整只鸟被提溜到半空,背对着他。

姜喻吓得绒毛炸开,正想调动妖力给他一翅膀。小手一转,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漆黑,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沈……安之?!

她记起齐三娘幻境里见过的画面,眼前这脏兮兮,头发乱如蓬草,灰扑扑衣衫下隐约可见青紫伤痕的小小少年。

是幼年版的沈安之!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

以往那些飞禽走兽见了他,不是瑟瑟发抖就是逃得飞快,眼前这只小红雀,怂得送上门不说,炸毛的样子……竞有点滑稽?红的像滴血,羽毛蓬松柔软,小小一团捧在手里,该是让人心生暖意的小雀。

如果忽略她翅膀上刺目血迹的话。

沈安之蹙了蹙眉,那双早慧的黑瞳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考量。竟没有像对待平常猎物般收紧手指,反而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破庙的搬来当作垫子的石块上,转身离开了。

姜喻惊得连疼都忘了,脑瓜里塞满了问号:说好的回溯最多半个时辰呢?这最后一次回溯是抽风嘛,怎么直接回溯到沈安之的童年了…还没从巨变中回神,就见小小的身影又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片宽大的翠绿荷叶,上面堆着些捣碎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息。缩小版的沈安之蹲下身,专注地处理她翅膀的伤口。姜喻仰着小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稚嫩却过分认真的侧脸,鼻尖萦绕着草药和他身上混合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她一时间竞有些恍惚。

知晓沈安之童年时光过的不愉快,她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如意。小红雀忍不住转动脑袋,好奇又心酸地打量着这方寸之地。雨线穿过残破的瓦顶,在积水的泥地上砸出连绵的闷响,蛛网垂挂,神像斑驳。

漏雨的破庙阴冷潮湿,与她无尘仙山幻境中所见一模一样。沈安之十岁前唯一的庇护所……

如一根被狂风随意抛掷的野草,沈安之是如何在逼仄的破败里,挣扎着活到如今八九岁光景的?

姜喻心疼的水光晃动在眼眶。

沈安之背靠着褪色的神龛,指尖捻着一小撮碾碎过的草药,声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它说:

“这方子是和那疯乞丐学的,他死了有…四,不对,五年了吧。不知对你这种小东西得耗上多久?”

姜喻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开口安慰,喉间却只溢出两声清脆的鸟鸣。她一愣,随即福至心灵,对着沈安之点了点小脑袋。沈安之原本晦暗的眸子骤然亮了一瞬,像是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小红雀竞能听懂人言?

这认知取悦了他,唇角下意识地想要上扬。可他似乎早已遗忘了笑的本能,弯起的弧度显得格外生涩和僵硬。

姜喻看在眼里,心头蓦地一酸。

疼的滋味不好受,她扑棱着脆弱的翅膀,挨挨蹭蹭地走了两步,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他的手腕上,脑袋轻轻蹭了蹭。温软的触感终是让沈安之嘴角的僵硬融化,绽出一个干净的笑意。姜喻满意极了,抬起纤细的鸟爪,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声的鼓励。鸟爪落下,轻如鸿毛,不痛不痒。

沈安之却觉得手背上微微有一些发麻,细微的痒意一路悄无声息地挠进了心尖最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真是古怪……“沈安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地审视与困惑,“和你一般大的鸟雀走兽,见了我都避之不及。只有你”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试探,轻轻落在小红雀的脑袋上,指腹摩挲着细软的茸毛,眼神带着戒备与不适,“怎么偏就不怕,还敢靠近?”然而,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旧固执地贴着他的手腕,传递着莫名的依恋。沈安之想要推开她,呼吸屏住。

看出他强装的戒备,姜喻不依不饶。

沈安之难以按捺的雀跃,终究化作眼底细碎的微光悄然亮起。姜喻过了段,睡醒有果吃,睡着前有人抱着睡的好日子。这些,自然是多亏姜喻发挥小雀身、厚脸皮,不依不饶得来的。不过月余光景,在沈安之的喂养下,姜喻不仅圆润了几分,连翅膀上的伤痕也尽数褪去,只余下新生的柔软绒毛。

缩小版的沈安之正对着一盆清水梳理湿发,眼风扫见熟悉的影子扑棱着落在他眼前,他指尖一顿,因她迟迟未归而悄然滋生的不悦感倏地散了。小小少年板起一张稚气未脱却极力模仿大人严肃的脸,无奈叹道:“你倒准时。”

他伸手将水珠沾湿贴在额角的发丝拂开。

姜喻歪了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爪子,轻轻点了点他尚在滴水的发梢,“啾"了一声,带着点催促意味。

沈安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取出他剪裁,洗净的旧衣下做的布巾,将湿发一点点拭干。

发丝甫一干爽,姜喻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亲昵地蹭着他的颈窝。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小团,带着独有的馨香。今夜姜喻得寸进尺,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整个小雀身子紧贴着他的脸颊,沉入梦乡。

沈安之身形不动,微微侧眸,视线落在脸颊边这团毫无防备的小红雀。清浅的呼吸拂过皮肤,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养成了每日必得将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的习惯。

只因这小东西挑剔得很。

他是怎么发现了……得是初遇的小红雀的翌日,沈安之不过去河边洗了把脸,将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了一番,姜喻当晚便窝在他肩头。如此以往,她偶尔还会耍赖般在他胸口滚作一团,更多时候便如此刻,贴着他的脸颊睡去。

极淡笑意在唇角悄然扬起。

他还发现,小家伙看似懒散懵懂,却总有些奇异的“运气"。有时是林间滚落、不知何人遗落的小小包裹,有时是撞晕在树桩旁的肥美野兔……

自她出现,他的破庙日子竞也渐渐有了些意想不到的"生机”。指尖挠了挠她颈边柔软的绒毛,沈安之平生萌生出一个想法:小雀这般粘他,若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知沈安之心里活动的姜喻,此刻正呼呼大睡,无声蔓延在体内的妖力席卷至全身上下。

待姜喻睡意朦胧睁开眼,发现抬手不是翅膀,而是一双稚嫩的手时吓了一跳。

她这是化形了!

姜喻吓得在沈安之身侧一动不敢动,见沈安之长睫微颤,急忙地变回小雀身,在他醒来睁开眼前,匆匆闭上眼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