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战火中的雇佣兵与他捡到的狼犬(四)拉蒙,锡安军区。
载着这只雇佣兵小队的破皮卡伴随着响亮的发动机轰鸣声,终于在门岗前停了下来。
蛇头依旧交给他们大量材料,甚至包括自己的身份」证明-一能与军队合作的中介人极少,大多都通过私底下的熟人介绍,且具备当地的黑「帮背景,本身便混得极开。
严格来说,蛇头也不算是真正的中介人,只是替他的组织老大跑腿干活的。这次审查花费的时间比上次还久,站岗的哨兵甚至分出一个人逐个将他们喊下车核实身份。
在此期间,另外几支枪的枪口始终瞄准他们,倘若有半点异动便会直接开枪,全程戒备至极。
等这只雇佣兵小队终于被准许进入军区内,天色都已擦黑。给他们安排的休息场所是一栋侥幸逃过轰炸的小楼,伫立在四周的倒塌废墟之中,极为醒目。
小楼内部装饰简陋,基础的水电也都被切断,照明靠蜡烛,要水只能去三百米外的水井。
众人各自挑好自己的房间没多久,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过来给他们传话。
“克尔曼尼将军明天才能回来,他让你们先随便在这里逛逛,但有看守的地方禁止靠近。”
“去哪里会比较有意思?”
阿伊莎当然不介意自己的任务明天才开始,“这里可是交战的中心,我对被打成马蜂窝的混凝土墙半点兴趣也没有。”士兵想了想,“你们可以去东边的黎波镇,那边的破坏不算严重,目前也有平民在生活。”
众人没什么异议,便搭乘军区安排的车到黎波镇的街口,接着各自散开成三组,只约好三小时后原地集合。
阿伊莎和大卫他们迫不及待去找个能吃晚饭的地方,最好可以再喝点酒。军营倒是愿意提供他们那份的口粮,但那些罐头食物与粉末冲泡的汤实在太难吃了,既然他们现在能自己出来尝试吃些好的,自然不愿将就。兰波与魏尔伦并肩走在异国的街头,入眼所及尽是黄土及同色的矮墙,歪斜破损的木头房门嵌在这些蔓延着裂缝的土墙内,就像强行把一块石头按进干碳的黄泥巴里。
实话说,相比巴黎的中心市区,这里实在没什么可逛的,战争如同裹挟着火焰的风暴席卷而过,转瞬间便摧毁了太多东西,仅留下此处挣扎求生的人们。甚至见不到几个强壮的男性,中东的战乱甚至比欧洲那边的战争还要久一些,符合条件的男性早就被征去当兵了。
而黎波镇还是战火波及不严重的情况,让无处可去的他们勉强能继续在这里过活,并祈祷隔壁的军队永远不要打过来。兰波他们走了一段路,能看见有些没有店面的摊贩只支起简陋的木头架子,卖起长袍、头巾、挂毯、铜器以及一些值钱的生活用品,用以换取能买到食物的钱财。
有些拥有铺面的店主,卖的东西种类则丰富些,能看见几种水果、米面与香料浅浅码了一排,顺带煮了口大锅,卖些炸豆丸子、小扁豆饭及薄荷奶茶等当地食物。
但这里并不具备集市那般热闹的氛围,多得是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身上的袍子,在摊位上低声用库什图语或阿拉伯语交谈几句,而结局无非数出钱币交易东西,或者直接离开。
当天色彻底暗下去时,有些摊位直接收拾东西回家,有些则点起蜡烛或煤油灯,继续做生意。
这些都是魏尔伦在法国从未见过的场景,一直专注看着两旁,视线来回打量,似乎要将见到的每一样新奇东西都牢牢记住。早就见过这些的兰波此刻也配合着他越走越慢的步伐,没有出声催促。即使有些店主注意到魏尔伦的目光,想要招呼几声或驱赶时,也被后者身上明显的战斗装束给缩着脖子吓回去,不敢吭声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兰波用英语轻声问魏尔伦,每个单词都发音得十分清楚,“或者想要吃些什么,可以先买一点尝尝。”
魏尔伦迟疑了会儿,还是先问兰波。
“你之前在车上时,说要给我定制一个什么?是奖励吗?”那个美国大汉讲得又长又快,他当时恰好在走神,就懒得去听他讨厌的家伙到底在讲点什么东西。
但兰波之后的回答,他听得非常认真。
虽然不清楚到底要定制什么,但魏尔伦很确定是兰波给他的一-就像之前那个八音盒,在出发前被他妥帖收进床头柜里,绝不能落上半点灰尘。面对魏尔伦执着的追问眼神,兰波难得怔了片刻,不由失笑。……不,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不会真的定制狗牌给你。”兰波绷紧嘴角,才将笑意压下去些许。他同样认真地和他解释起大卫那时说了什么,而自己的回复只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那是美国军队喜欢使用的身份识别牌,也被称为狗牌(Dog Tag),用铜或铝制作,刻上名字、血型、宗教信仰之类的身份信息,一旦伤重昏迷或死亡,就可以快速抢救,或立下刻着名字的墓碑。”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狗牌(Dog Tag)"既是士兵对自己的自嘲,也是有些外界人士对他们的蔑称。
只因挂在脖颈间的那个刻有个人身份的信息识别牌,实在与为了防止狗狗走失而戴上的项圈无异。
但要将这个单词与"尊严"联系起来,必须是接受过完整体系的长期教育、在社会环境里达成通俗性道德共识的人才会拥有的价值观。魏尔伦没有经历过那些,也并不理解。
就像他同样搞不明白为什么兰波会突然笑起来。“我想要。”
但他仍遵循内心的指向,强调似地又重复一遍。“我想要你定制的狗牌。”
孩童或许没办法完全理解每样东西所指代的真正含义,但他们都会喜欢来自大人的偏爱与宠溺一一无论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能收到兰波特意定制的身份识别牌,能在上面看见属于自己的名字与信息,就是魏尔伦现在想要的奖励。
或者,对他存在的肯定。
魏尔伦无声地、缓慢地吐了口气,试图压下那颗因紧张而缓慢提起的心。大约是从实验室诞生的关系,他好像总是下意识想去找到能够肯定自身存在的东西…或是物品、或是言语、或是行动。倘若这些是由知晓他真正身份的兰波所给予的,又会为其赋予更高、更珍贵的价值。
亦如此刻,他想要。
一一魏尔伦的眼神坚定透露出这点,令兰波在哑然片刻后,没有再进一步解释更多,而是将视线自他脸上移开,掩饰般地落向更远的黄沙深处。“不能刻上真正的姓名,只能刻这次的。”“嗯。”
“以后的任务也不能戴。”
“嗯。”
即使这样都要坚持吗,明明狗牌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也不用上战场…兰波有些无奈,但还是在路过一间铁匠铺子时,停下了脚步,进去和店主聊了几句一-用的是当地的库什图语,极为流利且熟练,魏尔伦半个单词也听不懂。
但他的心情仍然很好,因为兰波在交给店主几张钱币、又说了几句话后,对方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显然是答应了这笔特殊定制的生意。“和他说好了,明天过来拿就行。”
在纸上写完要刻的信息后,兰波带着魏尔伦离开了这里。虽然不太理解魏尔伦为什么会想要这种礼物……但既然他想要,也已经与自己约定了限定条件,那就定制一个也无妨,左右花不了几个钱。比那个八音盒可便宜多了。
走在星光与烛火映照的街道上,兰波忽然听到魏尔伦开口。“我会努力做很好的,”一一他说,“在这次任务里。”魏尔伦的口语还不算熟练,但他在措辞上十分认真,比讲法语时的发音要缓慢且有力,直至将自己的意思清楚地表达出来。兰波的身形微顿。
与这步伐同样慢了半拍的,还有为此而好似陡然失重刹那的心心跳。…不,”
过了连眨眼也没有的片刻时间后,兰波继续朝前方走去,没有任何迟疑,脸上神情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即使魏尔伦与兰波朝夕相处,又跟着他学习了许久,也依旧无法从兰波总是克制到极限的反应中辨认出任何真切的情绪。“这只是一份送给你的礼物。”
因此,他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一句语调沉稳且冷淡的英语,发音就像新闻电台的主持人那样标准,不包含任何感情。
但这并不妨碍魏尔伦为它的言外之意而感到难以抑制的开心,以至于在压了压上扬的唇角后,才能保证声音平稳的继续问道。“说起任务,我们该怎么找到那个异能技师?”他没忘记雇佣兵只是伪装身份,他们真正要完成的任务是搜救被困在战区的那位异能技师,并将他平安送往法国。
“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兰波同样顺势转移了话题,“在出发前,我特意去总部看了那张求救纸条的原始版本。”
“从纸张材质以及边角漏出的几个库什图语单词来推断,他是从一本新闻杂志里撕下来的,且这本杂志的发行地区基本覆盖拉蒙、瓦夏、扎赫兰、阿尔卡斯坦、伊朗及沙特阿拉伯等会使用库什图语的中东国家。”魏尔伦轻轻点头,“但战火封锁区只包括其中三个国家。”他的思维同样敏锐,一点就通。
“没错,"兰波赞许道,“被卷入中东战争里的国家并不多,其中阿尔卡斯坦与法国交好,之前已经秘密帮忙筛查过一遍,确认那位异能技师是在穿越拉蒙与扎赫兰的边境时失踪的。”
简而言之,异能技师一-安托万·吉拉尔连带他的家属,可能是被拉蒙、扎赫兰,或者任意一地的第三方势力组织掳走了。“再结合这张求救纸条是不知名人士揉成纸团,扔进法国驻扎赫兰大使馆的,我们更倾向于他目前在扎赫兰的地界上。”明明确认搜救目标在扎赫兰,他们却特意成为拉蒙军队的雇佣兵?魏尔伦诧异片刻,很快想出一个合理的缘由:他们是替雇主国打敌对国的,反而会因此深入扎赫兰境内执行任务,到时无论什么破坏也都有个说法,能将黑锅扣给拉蒙。
倘若成为扎赫兰的佣兵,他们就该一直在拉蒙待着了;就算平时能在扎赫兰地区合法活动,一旦为了救出异能技师而在扎赫兰造成什么破坏,对方还会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明白了。”
魏尔伦了然颔首,并说出了自己方才的想法,略显忐忑地等待兰波的回应-一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猜错的地方,但遇事多思考是兰波教给他的必修课。但随之而来的,是魏尔伦感觉到发顶传来切实而温暖的触感,有掌心柔软的压在那里,又让指尖轻而慢地捋过那头被烛火映照出暖意的金发,像穿过一束属于太阳的光线。
“你说得很对。”
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是兰波对他的夸奖。魏尔伦既惊又喜的睁大眼眸,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便已经收回手一一却为他留下一次时间短暂的酥麻余韵,神经战栗得仿佛方才是被弱电流轻轻刺了一下,而非一次亲密的肢体触碰。
于是,那份触感也迅速消失了,好似对方只是习惯性的随手摸了下他的脑袋而已,是扮演阿兰什·列维这个人设的必要流程。在这条凉意渐深的街道上,魏尔伦低声咕哝了一句话,但声音太低,刚出口就被卷着黄沙的夜风吹散了,没有传入兰波的耳中。“嗯?”
兰波发出了声疑问。
“再多摸摸…脑袋。”
魏尔伦深吸口气,对着他复述道,“好不好。”他喜欢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触感,甚至有些沉迷于此,想要渴求更多。但兰波并没有像之前答应送他狗牌那般干脆。在片刻安静后,那双浅金色的眼眸被星火映照着,在转过来看他时微微眯起,露出相当罕见的笑意一一带着些许恶劣趣味的、半玩笑半认真的柔软揶揄。“这才是你在任务达成后会获得的奖励。”次日。
休息一夜后,终于有传令兵前来这只雇佣兵小队所居住的小楼,表示“克尔曼尼将军想要见见他们″。
这片地区眼下正处于休战的窗口期,但对拉蒙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毕竟上场交战的结果是拉蒙军队惨败,付出相当惨烈的伤亡代价才守住了边境线,而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再度发起进攻。克尔曼尼将军前几天之所以不在军区内,也是因为要去首都开紧急会议,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该如何进行。
“欢迎各位,欢迎。”
当众人通过层层关卡,来到一间极为隐秘的会议室里时,将军本人已经坐在了上位。
他有着极为粗狂的样貌,大约中年,下巴包括两侧面颊都留有一大把浓密的虬髯,是典型的中东男性扮相。
但对魏尔伦来说,麻烦的是这位将军的英语口音太重,使几乎听不懂的他只能全程保持沉默,连自我介绍都是兰波帮忙说的。克尔曼尼将军也没计较魏尔伦的沉默寡言,反而在听兰波说完他们之间的关系后,用一种相当微妙的目光来回扫视片刻,才继续说道。“没关系,我并不计较这个,只希望你们能为我带来满意的结果。”显然他想得有点歪,甚至还违背自身信仰,相当宽容的替神原谅了他们。立刻反应过来的兰波有些无言,但好在从魏尔伦的反应来看,他没听懂这个"自诩格外开明的"将军刚才在说什么。甚至对于阿伊莎调侃冲他眨眼睛的无声坏笑,魏尔伦也是气势冷然的瞪了回去,只当又是这家伙不知好歹。
等所有人都简单介绍完身份后,克尔曼尼将军也终于说起这次的任务委托。“这次的任务非常特殊。确切地说,我甚至不确定你们能否接受。”那道犀利的目光逐个从他们身上掠过,在样貌最为年轻的兰波与魏尔伦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克尔曼尼将军并没有想过他们竞然会招募到未成年一-甚至还可能是那种关系一一但蛇头再三保证这两人的战力,给出许多过往的战绩总结作为证据。罢了,如今的少年兵也不少见,只要结果符合预期,他压根不在乎是以什么形式实现的。
“当然,我这边也有其他执行方案已经展开,你们要是能抢在他们前面成功,报酬自然丰厚;假使中途失败,也别指望会有援军帮忙。”克尔曼尼将军同样先做了个惯例提醒,熟悉行业规则的众人皆无异议。“那么时间紧迫,我就直说了。”
确认没人退出这次任务,将军才语速缓慢的开口道,“你们知道【异能】吗?”
兰波恰到好处的露出些许惊诧,而其余几人则是心有余悸地纷纷点头一-像他们这种在行业混了多年,又有门路的雇佣兵,没听说过【异能】的存在才是稀罕事。
“但拥有特殊攻击方式的异能者很少见,目前听说只在欧洲那边的战场出现,攻击性与杀伤力都大得恐怖。”
拥有大局观意识的阿米尔冷静回答道,显然对相关情报了解颇深。“亚洲也有不少,只是那个始终保持中立的大国太过神秘,我们根本打探不到信息;日本又与德国结成同盟,异能者与军队同样被派往欧洲,几方势力正打得昏天黑地。”
略年长的那位女性-一贾米拉同样对当前局势很有经验,接话又补充了一段。
“目前来说,确实如此。”
克尔曼尼将军颔首道,“虽然异能只有异能者可以使用,且效果未必适合战场;但还有一样东西,是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异能武器】。”
魏尔伦的耳朵捕捉到最后这个哪怕英语也刻骨铭心的单词,蓦地抬眼。与兰波推断的相同,那个异能技师十有八九是被扎赫兰政府发现行踪,而后强行征用了!
“【异能武器】?”
阿米尔迅速理解了这个单词的意思,“扎赫兰那边研究出来的?”“没错,在一周前的战役中,我们发现扎赫兰那边有几个精锐士兵装备了枪械外形的【异能武器】,效果未知,但杀伤力比普通的火「枪要大很多。”谈起这件事,克尔曼尼将军嘴角下撇出格外烦闷的弧度。“外观照片稍后会给你们,而我需要你们前往扎赫兰,将它完好无损的偷回来。敌人有的好东西,拉蒙当然也要有。”难怪将军会私下招募雇佣兵完成任务,他们的时间倒是赶得正巧。兰波在心底迅速分析现况,怀疑这些异能武器大概率就是安托万·吉拉尔被扎赫兰政府强行要求研发的。
虽然【异能武器)是能让普通人也获得超自然力量的方式之一,但有资格研发它的人必须是异能者,且他的异能力还需要有这方面的天赋,人数比异能者还要稀少。
既然他们顺利获悉了关于这位异能技师的具体线索,之后就好找多了。“以上,我要说的就这些。”
克尔曼尼将军解释完这次任务,又将好不容易拍到的武器照片发给他们看,表示会提供车辆、物资与一笔资金,希望他们尽快出发。“如果偷不回来,就地摧毁。”
他在最后补充了这么一句,目送这只雇佣兵小队开车远去。扎赫兰与拉蒙的交界处,提拉兹镇。
重点交战区的警戒太严格,兰波他们很难走近路跨过边境线,索性绕了个大圈,开着这辆友情赞助的越野车,在荒无人烟的大片沙漠里穿行。虽然花费的时间多了一倍,但路程很顺利,他们平安抵达了提拉兹镇。在走之前,兰波特意让负责开车的齐亚德先到一趟黎波镇,他要去取定制好的狗牌。
一块边角圆润、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亮晶晶黄铜光泽的厚实铜片,每一行字都刻得清晰而流畅,是当地的语言。
“这上面写着什么?”
将这块铜牌举起来打量的魏尔伦看不懂,于是问向身边人。“你的名字,血型,以及一句话。”
兰波简单回道,但没有更进一步解释最后那两行小字是什么意思。“嗯。”
魏尔伦点头,将这枚串了条金属链的狗牌挂在脖子上,铜片正好落在胸口,一低头就能看见。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清楚兰波没有翻译那两行字的意思一一要他自己去学习库什图语,解读出正确的答案。
定制的狗牌已经拿到,他们也不再耽搁,迅速返回等候多时的那辆越野车上。
见兰波与魏尔伦出去再回来,后者脖颈上就真的挂了块铜制的金属牌,大卫顿时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不是吧,竞然来真的!”
他在那里大呼小叫的表达震惊,但这两人谁也不搭理他。魏尔伦反而像是炫耀一般,即便始终都冷着张脸,却又好似刻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才将它塞进领口里放好。
明明是被套上理应为羞辱性质的狗牌,倒像是反过来向所有人宣誓了他对兰波的主权。
阿伊莎长叹口气,明白自己是彻底没什么机会了。可恶,明明无论是黑发的,还是金发的,都非常合她口味阿……好在阿伊莎只是单纯喜欢“玩",追求刺激与冒险,倒也没有想要使点坏主意强取豪夺的意思一一就是表达好感的速度实在太过坦荡奔放,把魏尔伦惊到应激也是难免的。
但兰波不会承认自己也应激了。
他转过目光,将视野从窗外那片苍茫的土黄荒原移开,直至落在身边那更漂亮的、柔软的灿金色上。
对方正低着头,大片低垂的刘海隔绝了他人投过来的视线,也令兰波无法分辨他的目光落点。
坐过这么多次车后,魏尔伦总算差不多适应了机动车辆的颠簸与摇晃,不会再轻易露出很难受的晕车反应。
虽然此刻的他仅露出了小半张脸,也没什么表情,但兰波仍然隐隐感觉一一或是说下意识的凭直觉认定一一魏尔伦正隔着那层衣物织料,在注视那块定制的狗牌。
他似乎很开心,哪怕普通人只会对此感到排斥。兰波不否认自己在这个推测结果上投注了些许感性因素,却也并不打算向对方确认。
甚至在魏尔伦察觉到兰波在盯着自己、抬眼想要捕捉到他的视线之前,兰波就将脑袋连同目光一并转回窗外了。
墨似的半长发被束在脑后,仅剩些许偏短的碎发垂在那双蜂蜜似的金眸前,又迎着炎热的旱风而纷乱扬起。
即使没有问出口,兰波也能确定的一点是……就目前而言,他并不讨厌这段与魏尔伦结成的特殊关系。“可【哔一一)算到了!”
大卫跳下这辆地盘极高的越野车,边将身体的各个关节拉伸得噼啪作响,边发出一声夹杂F开头单词的感叹。
“注意你的言辞,大卫·多诺万。”
自他身后走出的贾米拉幽幽提醒,把对方吓得一激灵,“这里还有两个未成年。”
……我讲话还需要关照他们的心理健康吗?他们随手就能把我打死!而且你看看那两个人,我都还是个只能在任务结束的假期里找一段露水情缘的单…大卫很是不服气,一连串反驳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委实不懂什么叫做说话与沟通的艺术。
难怪在他们那支固定搭配的三人小队里,负责对外洽谈的是除他以外的两人。
正好下车的兰波:……”
跟在兰波身后下车的魏尔伦听不太懂这个大块头说的具体内容,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是在说他和兰波?
就在魏尔伦考虑是否需要用背包里的冲锋」枪给对方一梭子时,贾米拉发出硬邦邦的干咳,听上去想随时都给家伙来一匕首,以免这个混蛋又因为乱讲话而得罪人。
大卫被咳得话语噎在半途,悻悻的收声,不敢再继续讲了。“就是因为讲话不好听,长相也不及格,你才只有露水情缘啊。”阿伊莎发出幸灾乐祸的看戏笑声,同样挨了一记阿米尔表情严肃的脑瓜崩,不敢继续当面嘲讽自己的临时队友了。剩下阿米尔与贾米拉对视一眼,分外心累。真是的,一个队伍里有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好在虽然大多数雇佣兵的性格与怪癖都千奇百怪,但能成为身经百战的老手,他们的战斗能力与职业素养是毋庸置疑的。趁着夜色,齐亚德相当快的处理掉了那辆太过醒目的越野车,将后备箱里的物资都做了一番掩饰后,背在身上。
众人也换了身衣服,给自己套上当地风俗喜好的宽大白袍,假装他们只是一队普通的徒步苦修者。
武器都藏在了白袍底下,从外观看不出任何异常。在这个宗教信仰浓厚的国度,为了各种目的而进行的苦修者到处都有,他们这样的装束并不起眼。
“我们需要沿着尼姆鲁河,从提拉兹镇的外围绕过去,潜入安巴尔苏?镇。按照克尔曼尼将军的说法,那样【异能武器】目前正被那里驻扎的军队使用,让他们吃了个大亏。”
由齐亚德帮忙拎着油灯照明,阿米尔就地摊开一张折叠多次的泛黄地图,示意众人围近些。
贾米拉沉吟片刻,“但这种能改变战场局势的好东西,看管的警戒级别肯定是最高的。”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需要先摸清【异能武器】被存放在哪里,以及守卫的换岗时间。"阿米尔颔首,“这点可以由你来帮忙完成吗,贾米拉?等我们成功到达安巴尔苏镇后。”
“交给我吧。”
擅长潜行与侦查的贾米拉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之后,我们还需要考虑潜入军方设施时的战力分配、盗取【异能武器】成功的后续接应、身份暴露被追杀时该如何撤退、乃至任务失败的应对等各种化战预案……
阿米尔有条不紊,提前将任务执行阶段会发生的绝大部分可能性都逐一列举出来,并组织众人讨论出大家都能接受的应对方案。兰波不时会插话两句,指出他们都没想到的方案风险点,令阿米尔既惊又喜的端详他好几眼,就像挖掘到了一个绝世好苗子。不过,魏尔伦与兰波的表现截然相反,是一如既往的极其安静,只有在特意点到他的名字时才会冷淡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即使阿米尔想要给他安排任务,后者也会先看向兰波,完全忽视阿米尔的询问。
直到兰波用相似的语句向他再温和复述一遍,魏尔伦才会跟着回一个“好”的单词一-仿佛他答应任务安排的对象并不是阿米尔,而是兰波。对此,阿米尔也算是见怪不怪。
他干佣兵的时间这么长,什么稀奇古怪的关系都见得多了,能好好做任务就行。
再三确认没有疏漏后,这场简陋的战前会议便宣告结束,阿米尔将地图折叠起来,小心地收回腰包里。
众人就地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七个人的队伍太显眼,他们商定分散离开,到安巴尔苏镇内后再去固定地点汇合。
刚经历过一场苦战的安巴尔苏镇残破不堪,炽热的阳光将触目可及的灰白色断墙照得闪闪发光,好似嵌在荒漠里的一把碎钻一一但在此时此刻的平静之下,战争永远无法掩盖其本身所带来的巨大残酷性。兰波自然是与魏尔伦同行,轻松就从防守死角潜进了安巴尔苏镇,正匆忙赶往碰头地点。
魏尔伦紧跟在兰波身边,那双淡色鸢眸极为警惕地四处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小伙子!哎,你们!”
走过其中一段路时,不远处忽然有声音呼唤起他们--是一个声音苍老但和蔼的女性长辈,用的是阿拉伯语。
二人赶路的步伐一顿,脑海里的警戒瞬间拉到最高。听不懂阿拉伯语的魏尔伦条件反射就要动手,被兰波用手势生生拦住。“怎么了,婆婆?”
片刻后,兰波若无其事地侧过身来,同样用阿拉伯语回答她,流利得仿佛这就是他的母语,“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吗?”他迅速扫了眼这位正站在椅子前的老婆婆。发丝花白,脊背佝偻,脚步虚浮无力,围墙旁靠着根拐杖,身后是垮塌半截的矮楼,小块的碎石都被清走了,整体看起来还算整洁。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用石头砌起一圈低矮的围墙,填满土,种了点蔬菜与花朵,正在她身边长得翠绿,一看就打理得很仔细。“抱歉啊,打扰你们一下。”
老婆婆歉意道,“我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是苦修者,还是旅人?”…苦修者。”
兰波谨慎回道,“和长辈走散了,正在找他们。”“这样啊,难怪看你们这么匆忙,”
老婆婆话语间的歉意更深了,“我想请问你们,是这样的,我坐在这里,问过每一个从我家门口经过的人……您能读写阿拉伯语吗?”这个问题听上去很离谱,但事实的确如此一-能说阿拉伯语并不意味着可以识字,这片土地上的文盲率要比想象中的高许多。“嗯,我会。”
距离小队集合的时间还十分充足,兰波点头应下,并看见对方大松一口气,露出惊喜而开心的神情来。
“可以帮我读一封信件吗?抱歉,是我最近从储物箱里找出来的旧信件,但一直找不到识字又愿意帮忙的人读内容。”“我很乐意。”
只是帮忙读信这点小事,兰波没有拒绝,并用英语简单向魏尔伦解释了下。等老婆婆返回屋里取信,他们才发现建在地面之上的小楼早已被废弃,她住在只有半扇门露在外面的地下室里。
而那封郑重交到兰波手里的信也同样泛黄严重,捏起来甚至有些脆,透出一份沉甸甸的陈年岁月。
兰波小心地打开这封信,生怕再多用点力就把它捏成了碎片。“这是一封,嗯,您的丈夫写给您的信,开头是……字体有些潦草,当初落在纸张上的墨水也泅染严重,好在还能勉强辨认。确切地说,这是一封遗书,里面先是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他们过去的快乐相处,又聊到后面想要交代的琐事。
“大黄会偷吃鹰嘴豆饼,记得额外准备一份,剁碎些,拌上煮熟的鸡肉;院里的百日草是我种给你的,还没开花,可不能当成杂草拔掉;我听说东边有座寺,虔诚去拜的话就能治好瓦立德的病,路费我已经攒好了,就藏在床底的箱子里;我们亲爱的穆娜不想嫁就算了,陪着你也很好;还有你的卧室,我重新粉刷墙壁,画上了…”
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听得呵呵直笑,边逐一回答兰波读出的这些内容,就像真的在与她的老伴对话。
“大黄早就没啦,有一天出门时被别人打去吃肉了;花什么的我又认不出来,只能都一起养起来后再除草;寺庙已经被炸没了,瓦立德在你走后没一年就跟着病死了;穆娜也死在去年的空袭里啦,连带我的卧室也全塌了兰波越念越沉默,直至这封信终于读到尽头,诉说完满腔不舍的恋慕。“…爱你的,奥赛尔。”
比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兰波,老婆婆反而十分开心。她拄起拐杖,又拜托兰波稍微等片刻,自己则再度返回地下室,拎了一壶冒着热气的羊奶茶出来,连带还有两个杯子。“给,这是谢礼,还有这些钱。”
她将冒着热气的两杯羊奶茶倒给兰波他们,又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个扁扁的小布袋,看上去已经是她所有的家当。
兰波拒绝她的钱财,只喝完了手中那杯的羊奶茶--作为读信的报酬。全程听不懂对话的魏尔伦对现状有些不明所以,但跟着慢慢喝完了手里那杯奶茶,似乎还挺喜欢。
交还空杯给老婆婆时,她还在不停地道谢。“不准备离开这里吗?”
道别前,兰波对她说,“这里是交战区,太危险了。”“不了,就在这里晒晒太阳也挺好的,"老婆婆坐在阳光铺满的小院里,笑着朝他们摆手。
“何况,还有这么多花陪着我呢。”
身负任务的兰波缄默半响,朝这位在信件里被亲昵称为依莎的老婆婆点头。“保重。”
一一即使他们彼此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最后一面。包括这片在视野内不断延伸出去的残垣断瓦在内,这便是兰波最为厌恶的景象,也是他决意抛弃过往、加入DGSS的缘由。在走出很远后,魏尔伦心有所感般回头,看见老婆婆依旧坐在院内的椅子上,远远地朝他们挥手送别。
不知为何,他的心底蓦然一动。
“阿兰什。”
他低低唤了声兰波的假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我还给她空杯时,往那壶奶茶的底部压了一些钱。”兰波并没有跟着回头,连脚下的步伐也再没有片刻停歇。“但只做这些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一一他的声音无意识放轻,宛若沉入了那些早已模糊的过往回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惜舍弃姓名也要成为DGSS的特工,听命于法国政府……保罗。”
“我讨厌战争,就像我讨厌寒冷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