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坦诚
由于被兰波看光还要帮忙洗头洗澡的这段时间过于羞耻,躺在床上的魏尔伦总是很难回忆起他在浴室里经历的一切,感觉所有东西都是朦胧而摇曳的,浅而温和的笑意自头顶向他笼罩而来,连带对方在俯身时拂在肌肤上的轻柔气流。但另一方面,他又对那每分每秒都记得清楚一一包括对方指尖偶尔加重的力道,热水滚落在肌肤的触感,蒸汽将所有颜色都熏染得模糊--最终在脑海里搅乱成一片升腾的雾气,托起那颗轻盈而悸动的心。这样的情绪太过陌生且强烈,带着刀锋似的甜蜜,令魏尔伦一边为此惊慌失措,一边又感到难以言说的微妙快意。
如此矛盾,却又莫名和谐的共存于此,且在一次接一次的“例行公事"中逐渐加深,以至于后期在听见兰波的“洗澡”指令时,他的脚步尚未抬起,自耳尖蔓延的热度先扩散至整片面颊。
随着伤势的逐渐愈合,每次换药时的疼痛也在减轻,魏尔伦慢慢可以驱动左肩做一些大幅度的动作,但还不能剧烈运动,防止伤口再度崩开。实际上,会受伤也算是他当时粗心大意,忽视了自己在普通状态下所操纵的重力异能只对"能接触到的、有实体质量的物体”起效,而非在任何意义上都能达到的绝对防御。
倘若不是敌人的瞄准偏了一些,他当时可能真的会死。原本,魏尔伦为这次后果严重的失误等待了许久,以为兰波会像上次任务那样,一进门就先对他的错误进行复盘,再施与相应的惩罚措施。但过去两周,兰波也没有提起那些。
如果非要说眼下的兰波在什么方面会拥有类似训练时的严格,大概就是对他养伤的排程--吃饭洗澡之类自不必提,每天被准时盯着上床闭眼睡觉的体验也是头一次。
要说之前被命令"闭眼",还是【牧神】对他做的实验……魏尔伦抿了下唇,将那些许久未想起的记忆重新压回深渊。
他不讨厌如今的新生,便更不愿再想起曾经被粗暴操控的经历。例如,眼下的他正穿着新买的纯白衬衫与长裤,坐在有阳光的窗边藤椅上慢慢喝咖啡。
一一和兰波一起。
他还是第一次喝这种黑漆漆又热腾腾的液体,端起瓷杯前还能闻见一种特殊的馥郁香气一一具体的形容不上来,但莫名感觉甜甜的,很吸引人。于是,魏尔伦格外放心心地喝了一囗。
此刻,兰波同样端着属于他的那杯咖啡,正递到唇边,维持着"喝"的姿势,眼睛却一眨不眨注视着坐他对面的魏尔伦。“咳咳咳吃
那股强烈的、木头与酸果交织的醇厚苦味瞬间挤满口腔,冲上大脑,熏得每一个味蕾细胞都开始紧急报警,驱使这具身体尽快吐出有毒物一一结果就是与他咽下去的肌肉动作产生冲突,最终呛进气管里,咳了半晌才缓过来。“…好苦。”
鸢眸瞪得又大又圆,魏尔伦紧盯手中这杯咖啡,如临大敌,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味道这么恐怖的东西。
他真的还能喝下第二口吗?
可这又是兰波特意给他做的……
“这是最经典的浓缩咖啡。”
看见魏尔伦的表情出现天人交战般的剧烈动摇,兰波藏在咖啡杯后的唇角微弯,为对方的反应而露出一点点恶劣的笑意。在那双鸢眸控诉似的望过来前,兰波已经收起笑意,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瓷杯。
“看来你还喝不惯这个,”
他起身道,“我去给你加一些热牛奶和砂糖。”魏尔伦明显松了口气,看着那杯苦苦的东西被兰波端走一-再回来时,那杯让人发楚的深黑色液体已经变淡了太多。顺带放在他面前的,还有一盘造型各异的饼干,每个大约只有拇指的指节那么大,是一些字母或小动物。
这次的魏尔伦学到教训,先是认真端详许久,才伸手捻起一块饼干,小心翼翼咬一小囗。
甜的,是浓郁的焦糖味,和他之前吃的布丁味道很像。魏尔伦眼睛一亮,随即又发现它被捏在指间时,尚且带着点余温,像是做好又放凉到现在……
包括咖啡也是,这次再喝时,就变成了充斥着浓郁奶香的甜,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魏尔伦沉思。
魏尔伦默默开口:“兰波…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先喝一口苦的,想看我出糗的反应?”
兰波缓慢眨了下金眸:“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保罗。”他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到甚至透出几份无辜的意味,好似对方的猜测全都是没有根据的胡思乱想。
魏尔伦”
从他离开实验室起,就一直生活在兰波身边,一举一动没有任何隐瞒一一后者也早就对他的口味喜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时候竟然否认刚才的小小恶趣味但很快,魏尔伦的哑然就转变为放松,甚至同样露出一点开心的笑意,几乎要融化在此刻明亮而炽热的阳光里。
“嗯,现在的咖啡很好喝,”
他开口,不再追究刚才的恶作剧,“这个叫什么?”“一一小孩咖啡。”
在那双浅鸢色的眼眸再次控诉着瞪过来前,兰波从容改口,“拿铁咖啡,加入了一大杯热牛奶。”
这次,魏尔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在气闷似的又喝了口后,才又小声回答。
“很好喝。饼干也很好吃。”
其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会开玩笑的兰波,是在任务与训练之外不常见的另一面一一更生动且鲜活,令习惯了严苛与冷淡的他颇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应对。
是这次任务顺利完成,兰波的心情很好吗?这个问题不止魏尔伦在思考,兰波的同事--克莱芙同样对此抱有好奇。在兰波陪魏尔伦参加完这次的心理健康评估后,又乔装假扮成玛丽医生的克莱芙独自对着测试结果琢磨半响,还是没忍住又给他发去一条实时讯息。[你的焦虑状况降低了,情感回避行为,哦不对,是习惯性冷漠剥离自身情绪反应的情况也减轻不少,]她噼里啪啦地打出一行字,[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前段时间是去中东做任务了,对吧?]
在第二次进行心理测试时,克莱芙敏锐察觉到自己在上次对兰波的心心理判断有误,并立刻修正了这点。
她之前一直以为兰波是不习惯及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会对构筑与他人的亲密关系感到畏惧与退缩;但实际上,兰波更像是试图完全掌控自身的情绪反应,将每一分产生波动的情绪都变成拥有切实来源的客观分析。因此,兰波总能在任务里表现得很出色,自身分明还是个少年,却表现得比许多大人都要成熟而沉稳。
但这种理性远大于感性、掌控欲与支配欲太过强烈的人,想要让他拥有一段完全沉浸其中的亲密关系,难度高到克莱夫都有点不抱希望。结果呢,瞧瞧她在这次心理测试中发现了什么!对于同事探究欲旺盛的关心,兰波只在短暂的沉默后,动手回出一行简短而冷酷的字符。
兰波:[禁止使用DGSS内部的机密联络渠道来讨论与工作无关的话题。]克莱芙:[哎呀,你上次不也用这个来问我们八音盒手工制作大师的联系方式……]
兰波……」
看来这个话题是没完了,会被这帮同事提到天荒地老。福楼拜:[哦豁,你们在聊什么?我也想听一下!]克莱芙:[福楼拜,你又偷偷摸摸入侵我的私人频道!算了,兰波,快点告诉我嘛。]
兰波:……无可奉告。」
克莱芙:[小气。]
福楼拜:[不如把雨果先生也拉进来问问,他一直很关心兰波吧?正好前线的战事告一段落,目前人正在巴黎休俄假.…]克莱芙:[啊,好主意。]
兰波:…福楼拜!]
福楼拜:[:;p]
福楼拜用冒号加一个p的字母,组成横过来看是做了个调皮吐舌的鬼脸的表情符号。
小孩子吗这家伙。
一-所幸他们最后没有拉雨果进频道,兰波也没有被迫在同事面前剖析自身内心。
被克莱芙从心理测试中分析出他目前的精神状态是一回事,让他坦诚的讲给他们听,又是另一回事。
事实上,即使他没有回答什么,他们或许也已经可以猜到答案。是魏尔伦带给他的影响。
或许是毫不犹豫顶上他掌心的脑袋,或许是直白向他索求的狗牌,或许是毫不犹豫为他挡下的那一枪……或许还有更多。但总体而言,魏尔伦的一切都是从他这里习得一一常识、技能、思想,每个举动都在他不动声色观察的眸底里,每句话都透出对方是如此依赖着他的关注与偏爱。
那份因被预言背叛与死亡而紧锁在他心头的阴霾,因此而逐渐松动,变淡,不再沉甸甸坠着他的眉心、令那双浅金的眼眸也显得阴郁而压抑。他好像也开始习惯魏尔伦的存在,会在戒备之余多出些许放松的心态,会用更亲近而真实的态度对待魏尔伦。
是因为他自觉如今已经能完全掌控魏尔伦吗?还是他认为向魏尔伦释放出亲近的信号,同样是能进一步支配对方的一环?在氤氲着热气的水声中,衣冠齐整、仅袖口挽至臂弯的兰波垂下眼眸,看向掌下这具被迫在他面前袒露了所有的身体。对方的肌肤十分细腻,在明亮的灯下呈现出一种奶油似的白--但它又并非代表瘦弱与无害,勾勒出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理线条都是如此清晰而流畅,蕴藏有极为强大的力量,却又在此刻显得极为克制且隐忍。宛若一只矫健的、危险的、但选择温驯蛰伏在他脚边的豹。那头灿金色的发丝细软、顺滑,在他指尖揉搓,被打出蓬松又洁白的泡沬。对方闭紧眼,脖颈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但兰波能从指尖清楚感知到这具身体的僵硬,眼睛能看见对方紧攥在身侧的拳头一一好似这样就能压制住完全暴露在他面前的紧张与赧然。“手,”
在给魏尔伦的头发冲干净泡沫后,兰波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给我。这里也要洗。”
在听到这句话后,对方仍旧闭着双眼,浑身肌肉却瞬间绷紧了。过了片刻,他才缓慢将握成拳头的手伸出,抬高,摊开在兰波面前,任由那条略粗糙得毛巾被压在轻颤的掌心,又一根指头接一根指头的缓慢擦拭过去。时间过得太漫长了。
还没好吗?
魏尔伦抑制不住想要逃离,身体却始终安静而听话的待在原地。这里的雾气太热,几乎要将他蒸得失去理智,就像煎锅里红透的虾。无论被兰波帮忙洗澡多少次,魏尔伦依然无法完全习惯,总是被那种陌生又交杂的情绪冲击内心,挤占理智一-但他从没有真正抗拒过对方的指令。在另一只手也同样被如此对待后,兰波才终于放过了魏尔伦。套上宽松的衣服,离开浴室,乖乖端正坐在沙发上的魏尔伦还需要等兰波拿来毛巾,擦干那头仍湿漉漉的金发。
“好像有点长了。”
擦着擦着,魏尔伦听见兰波突然出声一一指尖也撩起几缕贴在颈后的发尾,似乎思索了片刻。
大概是那处肌肤过于敏感,被兰波的指尖扫过时,魏尔伦无意识绷直脊背,打了个轻颤。
“要剪掉吗?”
他听见兰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低,险些从他耳边溜走。魏尔伦没有半点迟疑的点头,“可以。”
他只是喜欢看兰波留长那头绸缎似的黑发,不等于对自己的头发有多少留恋。
“不,还是留着吧,等会修剪下刘海就可以。”兰波却好似没听见他的回答,而是重新将那些湿透的金发包在毛巾里,慢慢擦拭。
魏尔伦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疑问句只是兰波在自言自语,并没有真的打算听取他的意愿。
但他却弯起唇角,露出愉悦的笑意。
“你也喜欢看我留长发吗,兰波?"他开口,声音轻快。“嗯?"兰波淡淡回道,“只是礼尚往来。”“只是礼尚往来?”
魏尔伦反问的声音提高了些,笑音夹杂在咬字间,愈发明显。在此刻,魏尔伦终于确信自己在逐渐靠近对方,不管是哪方面一一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心底所隐秘期望的那方面。
“……雨果先生邀请我们明天去他家做客。”兰波无情打断了魏尔伦的刨根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