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剥夺(1 / 1)

第40章视觉剥夺

无论多么辞藻优美的花言巧语,都比不上捧出的一颗天然真心。就像是宗教的圣子主动走向祭坛,将自己视作献给神的祭品,此刻的魏尔伦也主动贴近兰波,温驯而彻底地展开自己。他在释放出予取予求的信号,那双在黑暗里执着望向另一人的鸢眸也必定是明亮的,漂亮如阳光下的柔软茶珀。

浅浅的温热吐息拂在二人间,极近的距离令兰波几乎能听见对方在咬字发音时产生的轻微振动,带着一点点狡猾的笑意。这才不是什么属于圣子的献祭,而是来自北欧神明的一场求」欢。直白的、炽热的。

亦如他此刻触碰到对方肌肤的指尖,也早已被那份热烈同化了般,逐渐泛出一点悄然悸动的滚烫。

兰波几乎要为此发出叹息,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针是否出了些许问题。让魏尔伦过度沉溺于这方面,无论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吧?结果现在还被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事教坏了…“兰波?”

见对方半晌没有动作,魏尔伦又顺理成章般更靠近了些,以一种近乎亲密无间的姿态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一一这个经过交换的名字,为他们的关系添上独一无二的证明。

再没有其他人比他们二人更亲密了。

再没有其他人能触碰他们到如此程度了。

“你在想什么?”

魏尔伦在悄悄地问,声音落在这片静谧的小小宇宙里,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在想你到底被谁教坏的。”

兰波有点无奈,但他的手仍贴在魏尔伦的面颊上,没有显出半分抗拒。“我只听你的教导,”

魏尔伦配合的温驯回答道,“如果说你想找罪魁祸首,那就只有你自己。“这话听上去像是魏尔伦将责任都归咎在兰波身上,但他说这句话的口吻更像干完坏事后还要故作纯良的无辜,,再带一点点理直气壮的狡猾。还有几分甘愿引颈受戮的味道。

兰波压在魏尔伦面颊的指尖随之轻颤了下,好似被对方的话语烫到那般一一而这细微的反应被魏尔伦敏锐捕捉到了,鸢眸深处的笑意也变得更加明晰。他喜欢见到兰波露出真实情绪的细节反应,尤其是因他而起的。“一一看来,真是我教坏你了。”

连窗帘都被彻底拉起的这片静谧黑暗里,终于有温和的声音响起,在低低叹息着,又杂夹独一份的妥协与纵容。

“好吧。”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令魏尔伦的心情瞬间变得格外愉快。醉酒那晚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他一直忍耐到现在才再次提出请求,甚至并不确定兰波是否会答应。

毕竟严格来说,那次的他是消耗了兰波许诺的"一次任务奖励"才换来的。而眼下,听到兰波同意的魏尔伦欣然转过身去,朝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准备打开那盏照明范围极窄、但此刻已然够用的昏黄台灯。一一只是,那双伸出的手在途中便被另一只手覆盖、压住五指,温柔却不容置喙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

在魏尔伦正要困惑回头表示疑问时,兰波在他耳畔微笑着轻声道。“不是说想要′清醒的感受它′吗?开灯的话,可不能算是′足够清醒'了。”兰波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音节皆咬得标准而清晰,却在单词衔接上带出了点促狭似的暖昧,瞬间使魏尔伦的耳廓烫了起来。没有光源的卧室内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物体的魏尔伦等同于视觉被剥夺,便仅能依靠其余感官来代偿。

触觉、听觉、还有嗅觉。

他从来没发现这些反馈竞然鲜明且清晰,对方每一点细微的动作所带来的感受变化都如此深刻,几乎要一直钻进他的骨髓里。原来指腹的纹路是如此粗糙,粗糙到在刻意施力下的缓慢摩挲时,能磨得他大腿直打颤,张口发出无法抑制的短促气音。原来那一点摩擦的水声是如此清晰,清晰到当那修剪整齐的圆润指甲缓慢刮擦时,连泛红眼尾逼出的眼泪也滴落仿若交替流淌的雨,回响似的放大在他耳畔。

“[……!”

这次,魏尔伦确实清醒的感受到了这一切。甚至太过强烈了,令他整个脊背都绷得极紧,哪怕兰波在笑着要他“放松”也做不到。

没被酒精侵占的大脑在一声高过一声地发出哀鸣似的喜悦,口中呼出的温度变得灼烫不已,连体温都高得仿佛要融化。盖着被子,没办法散热……

思维被无数嘈杂而细微的动静搅混,魏尔伦下意识想要动手掀开,却再次被另一只空出的手握住,重新塞回那层柔软的、厚实的棉绒地狱里。“兰…兰波……

魏尔伦发出一点点抗议的急促吐息,夹杂着比上次更加难捱的煎熬。他能感觉到棉被下的自己浑身都在出汗,发丝早已汗津津地贴在他面颊与颈间,却只能无济于事地甩了甩脑袋,幅度微弱,亦如他无法彻底摆脱的这份对重叠加的快乐地狱。

对方的行为超级恶劣。

一次,再一次,又一次。

“再忍一忍。”

兰波还要用温和的声音说出与那晚同样的话,明明动作比那次要过分得多一一换句话说,是与上次相反的极端。

魏尔伦从来没想过,在【不被允许到极限)】的反面,原来还有【强行压榨到极限】。

在深重的黑暗里、在隔绝掉所有视线的狭窄空间里,他的鸢眸早已颤抖着睁大,整个身体都使不上力。

其中一只手的五指已经自身侧那犁出无数褶痕的床单上艰难挪开,摸索着捉住兰波的手腕。

“兰、兰波”

他的呼吸太过急促,喘不上气的发音严重走调,透出显而易见的沙哑与苦闷,似乎想向兰波祈求一段容许他休息的间隙。大脑晕眩得厉害,身体也热得厉害,肌肉一直在无意识地绷紧又放松,根本不听他的控制。

明明所有动静都被闷在窕窣作响的黑暗里,他的嗅觉却好似已捕捉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一次比一次更浓郁,却又一次比一次更寡淡。恍惚间,魏尔伦听到兰波自胸膛震出一点浅淡的笑音,带着以往从未听过的、小小的恶劣趣味。

对方就是故意这样做的一-即使同意了他的请求,也喜欢把他折腾到极限,非常的坏心眼。

与平常状态的兰波相差甚远,令魏尔伦不知该高兴还是逃避。他依然没能得到休息,那些一阵叠加一阵的刺激也已经由尖锐变得圆钝,令他湿漉漉的喘着气,将汗湿的额头贴在对方的颈窝里,连带黑发也被一道压住是浓郁的洗发露香气,混杂着对方身上沐浴液的味道,像一片引诱他不断下坠的深海。

下一刻,对方的另一只手轻轻压在他发顶,做出将人环抱在怀里的姿态;又挪动手指,让湿成一绺一绺的发丝在慢慢的安抚中被捋顺,以及宽慰他那具一直在压抑不住颤抖的身体。

“_‖″

直到魏尔伦发出最后一声哽咽的、含混的气音,整个人在绷紧后骤然脱力,兰波才彻底松手。

这时,魏尔伦已经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仅能精疲力尽靠在他肩头。

等那床被子终于被兰波掀开,让热气散出去些许时,魏尔伦整个人都湿得仿佛从水里刚捞上来,兰波甚至不太确定他是否还清醒着。“做得很好。”

但兰波依旧摸了摸他的脑袋,是一贯鼓励式的亲昵口吻。“不要…在这种时候夸我。”

一一换来了对方有气无力的抗议,嗓音比上次还要沙哑,连维持生命的呼吸都显得疲惫至极。

不过,这次总归比上次要强一些,魏尔伦还有余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兰波交谈几句,而不是直接昏睡过去。

“怎么说?”

兰波微笑道,换来魏尔伦在黑暗里也要坚持瞪对方一眼,满脸都写着[你说呢]。

“太…丢脸了。”

过了片刻,魏尔伦才压低声音回道。

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掌控着,没有尽头,也不被允许反抗,一次又一次,即使酸痛与欢愉交织也没能停止。

“是保罗说想要清醒感受它的。”

偏偏,始作俑者还要用无辜的口吻替自己开脱,让魏尔伦哑口无言,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驳。

他会钻文字漏洞,兰波当然也会钻,而且用得比他过分多了。此时此刻,他浑身肌肉、尤其是那里全都在泛着麻木般的酸疼,一抽一抽的,带着点神经无意识牵动的轻微痉挛,彻底体验了一次过度使用的后果。好在兰波也不嫌弃他,即使乱七八糟的渍迹已经把所有布料全部浸透,连指间张开都能粘牵出数道半透明的丝,也没有说要去清洗的意思,而是继续纵容地任由他靠着自己休息。

这种氛围的感觉很好,是人类与人类之间才能产生的亲密联系,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察觉到魏尔伦被他那句话卡壳到半晌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兰波又开始笑,听上去心情很好。

“看来,你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

他对魏尔伦这么说道,却令后者有点怔住。“我……”

魏尔伦深吸一口气,如同在积蓄说出那些话的勇气般,终于在此刻向兰波坦白了一件事情。

“我不会做梦。”

“恩…?”

还是第一次听到魏尔伦这么说的兰波有些诧异。双方以往也说过许多次这句再寻常不过的晚安道别,但魏尔伦只会在略微停顿后,也回以一句同样“做个好梦"的祝福。“因为,我其实不是人类啊。”

魏尔伦的声音透出点苦涩与沮丧,“因为我不是人类,所以不会做梦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睡觉对我来说,只是[闭眼、失去意识、睁眼]这一道经历黑暗的流程而已,梦境是什么样的,我只在书上读到过。”“连大多数动物都会做梦,我却根本不知道做梦是什么体验,哈,很讽刺吧,【牧神】设计好了一切程式,将我造得如此像人类,却偏偏在这里疏忽了,简直就像是……

魏尔伦自顾自的往下说,似乎想要一口气将这些憋在心里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连声音都开始颤抖。

大概在谁也看不见谁的黑暗里,他们又恰好是如此亲密的依偎姿势,他才终于闭起眼不管不顾地说出了这些,而不必担心迎来异样的目光。“保罗。”

然而,兰波轻柔地开口唤了声他的名字,使那段话的结尾变得戛然而止。“【是否身为人类】,对你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吗?”令魏尔伦感到意外的是,兰波并没有直接回应【你是人类】,或者【你不是人类】,而是用一种征询意见的口吻,先向他确认这个结论对他的意义。…恩,”

他的喉结滚动,艰涩地对兰波坦诚道,“我只是一串由字符组成的模拟人格而已,是为了欺骗特异点而生的虚假灵魂。”“本质上,我的思维、我的感情,包括我面对外界一切主观或客观的感知与反应,都只是创造者设计出来的某种机制罢了。”他的诞生并非自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开始,而是苏醒于一具少年的躯壳。对这个世界的知识学习得越多,他的心底越感觉到某种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如同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无数行人在眼前来来往往,拉出无数道分辨不清面容的残影,但仍能清楚感知到那些或喜或悲、或嗔或怒的情绪一一都出自真实的灵魂,是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天堑。他被独自遗弃在这个世间,找不到归属。

而这份越发迷惘的痛苦始终萦绕在心底,越积越深,几乎要彻底困住他。-一直到在监狱度过的那晚,被兰波亲手带来的另一种感觉打碎了。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快乐,以及一双始终注视着他的深邃金眸。

因此,他才会贪恋这种能够放空一切的欢愉体验,再三向兰波索取。不过,这些话在魏尔伦的脑海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是不太好意思也对兰波一道坦诚出口。

兰波耳中听到的,就是魏尔伦始终介怀自己并非人类的身份,并对此感到巨大的迷茫与痛苦。

而且,哪怕自己再三强调他认为对方是人类也是没用的,手札里已经记载了这点。

卧室内安静良久,久到魏尔伦几乎要露出自嘲的苦笑、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兰波的声音。

……我在加入DGSS前,"他说,“也曾拥有过双亲与友人。不过,在他们的认知里,我已经死在了监狱里。”

还是第一次听兰波提起自己的事情,魏尔伦的鸢眸微微睁大了。“唔,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某处生活着吧,虽然有时会苦恼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兰波继续说道,用带着点回忆的口吻。

“这份工作不能和其他人产生联系,所以我从那时以来,始终是孤身一人,或者扮演各种不同的身份与性格,奔波在不同的任务里。”“直到认识你以后,保罗。”

在魏尔伦不敢相信的表情里,兰波的声音始终很平稳,是他一贯的淡然与冷静。

“或许你确实诞生于实验室,连人格都是伪造的,即使是最顶尖的医学专家也无法通过身体检测来证明你是人类。”“在得知我与你如今相处的情况后,雨果先生甚至说我[就像在宣布与自己的军刀结婚]。但我并不认为这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重点在于,保罗…你不必现在就急着对自己下定论。”魏尔伦始终专心听着兰波说话,直到发顶又抚上那只柔软的掌心,轻而缓慢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经历、去思考。如果在答案的最后,你觉得自己是人类,那么我会认可作为人类的你,"他淡淡道,“如果你认定自己不是人类,我也永远接纳你那′虚假的灵魂。”

“反正,无论你的人格是否由程式模拟,【牧神】都已经死了,这世上不可能再造出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你。”

在听到这段话语的中途,魏尔伦便已怔怔愣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闷闷的,还有点酸涩,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发泄。

兰波也耐心等着魏尔伦平复情绪,并没有催促。会愿意将这份恐惧对他坦诚出口,已经是魏尔伦在心理上的巨大进步。通过手札的提前预警,他在这点上早有心理准备,即使魏尔伦要跟他讨论更哲学一些的话题一一

“兰波。"他听见对方开口,依旧是唤了声他的名字。“嗯。”兰波应道。

“雨果先生为什么会说你[就像在宣布和自己的军刀结婚]?”“兰波?”

“睡觉时间到,你现在该去洗澡了。”

兰波拒绝回答,并冷酷的截断了这个话题。床头的台灯也终于被打开,为二人提供了些许照明。“一一我知道了。”

魏尔伦却因对方的这份反应而露出了点笑意,用手撑起自己那浑身都泛酸的身体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向兰波。“来我房间睡吧,”

他眨了下鸢眸,十分自然的说道,“这张床已经被我弄脏了,明天再收拾。”

从兰波的视角看去,那双望过来的鸢眸深处仍浮动着水光,有某种情感从自闪烁将熄的星点变得明亮且坚定,几乎要化作一轮浅色的月。“好。”

他柔和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