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如你所愿
迦尔恐惧的并非单纯的未知。而是哪怕他已经猜到了这么多、事情也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想要做什么。他能推测莉莉丝的行动,但是他却无法理解她究竞在想些什么,她若是有所求倒还好,偏偏就是这种纯粹的、真正字面意义上随心所欲的行为更容易令人胆战心惊;
求财吗?那她仍在谢家的时候就能满足这样的愿望;求名吗?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把自己的画交给另外一个人;那么,她想要求更大的权势?
不,就连这一点也不像。
事实上,若不是迦尔阴差阳错在最初得到了她的一次眷顾,他估计也会和现在的帕夏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一连串的“巧合"与她联想在一起。他知道她有问题。
她知道他知道了她有问题。
可此刻两个人默契地错开目光,同时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莉莉丝看向迎面而来的帕夏,并没有介意他太过亲近的距离,只略带苦恼的说:“你们这的人对我很客气,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出门随意找人聊天又总觉得不太好,所以过来你们这儿看看。”
她状若随意地抬眼一扫,又温声询问:“我应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没有。“迦尔近乎反射性地应道,他的手指传递开痉挛的抽痛,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逃跑,但他又不得不硬生生站稳脚跟,强自镇定地维持着表情。
不能逃跑。
不能露出破绽。
更不可抬头直视,让对方有机会通过眼睛窥见他恐惧战栗的灵魂。一一会被发现的。
年轻人话音落下,莉莉丝便相当自然地顺势转头看了他一眼,有那么一个瞬间迦尔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莉莉丝没有多说什么,她垂下目光,温声应下:“那就好。”
与此同时,迦尔感觉到身上刺来alpha冰冷探究的目光。“你好像……有点抵触我。”
偏偏莉莉丝就这样状若无奈的开口,几乎把对方吓得一个激灵。她就站在这里,身边站着另一只忠诚的疯狗,看着低头的年轻人,声音里有意无意地带了几分落寞自嘲的叹息:“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还算亲近才对啊,果然是因为我的存在给你们间接招惹了麻烦对吧?”“抱歉。“她轻声道,“我会想办法尽快离开的。”迦尔嗫嚅着,可怜又狼狈地被迫僵在那里,手指也无意识地越攥越紧。思考,思考、思考……
思考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吗?
一一想到一个能回避她语言陷阱的方法,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吗?可是这太难了,真的太难了,人心所向,社会规则,乃至于普通人在不同阶段产生的惯性思维,这几者的融合变化在她手中如同随心所欲的玩具;她太清楚在什么节点该说什么话了,就好比现在这一刻,他要是抬头否认莉莉丝的自嘲,那么就要直接承担帕夏隐秘的嫉妒与怒火;可他若是就此默认这句话的意思,那么一个软弱又贪婪的年轻领袖的形象,就这样被定死在了纸面之上。
怎样都是输。
而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个完美破局的关键一-而且就算破局又如何呢?他能勉强赢下的不过是这一局的口舌,革命党的情况不会变化,中心城仍象在谢家的封锁之中,他现在就算豁出去和所有人解释,“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你们想象得那样简单″,又能如何呢?
他现在哪怕展现出一丝一毫反抗或是怀疑的念头,甚至不需要莉莉丝做些什么,她身边那只忠诚的疯狗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成碎片。不会忘记的,这个alpha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疯掉了……而且,天杀的ao之间的致命信息素吸引,现在就算自己和他解释莉莉丝可能有点问题,这个任由信息素掌控理性的男人估计也会认为这是他刻意挑拨的争风吃醋。“不是的。”
在沉默了太久之后,迦尔终于哑着嗓子,慢慢摇了摇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您才好。”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太过含糊的辩解。迦尔抬眼,目光却是小心觑了一眼脸色冷沉的男人,然后才收回视线,轻声道:“毕竟现在的情况有些不一样,您不是船上的陌生客人,我也不是孑然一身的小服务生。”“我们,"他顿了顿,自嘲的轻笑一声:“现在好像都不是很方便。”许多人看不上这屋子里这些自诩革命党的家伙,他却是必须要想方设法承担起这些人的命的。
“哎呀。“莉莉丝垂下目光,状若怜悯。
“真可怜。”
这句感慨真心实意,连帕夏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正当年轻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功夫,莉莉丝忽然叹息一声,又有些不忍心似的,温声道:“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不必了!"抢在莉莉丝的话音落地、帕夏不满警告的目光投来之前,迦尔就已经反射性打断了她的这句邀请,迎着女人微微讶然的目光,迦尔硬着头皮解释:“之前说好了让你们马上走,我们的事情自己处理就好,这么大的一堆烂摊子,总不能再把您扯下来一次。”
“毕竟船上那一次帮忙,已经很麻烦了。“他干巴巴的又补充了一句。莉莉丝眨了眨眼睛,她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舒展的眼尾却微微有些变化,溢出一点愉快的、少见真切的笑意。她惯常是爱笑的,温柔的,体贴的,安抚人心的,可从来没有这一次,单纯一个笑容就能令人心跳加速的程度。
……“迦尔的心脏又开始变得活蹦乱跳起来,可三番两次这么搞,年轻人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究竞是恐惧还是心动。亦或者,两者都有?
他只知道自己被她笑得反射性膝盖一软,如果不是场合不对,险些就要这么给她跪下来了。
她怕不是在觉得这年轻人聪慧又懦弱,小心心翼翼到让人觉得好玩的程度,可迦尔的心脏真的禁不起这样恐怖的折腾,革命党若大一个烂摊子压在他的身上,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再去思考精神求生的游戏。他要是帕夏倒还好,alpha的身份能让他理直气壮地放纵下去,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坠入那片甜蜜的深渊。
自己毕竞是个beta呢。
连精神的堕落都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好在莉莉丝那惯常泛滥的怜悯心终于又来了,她宽容地放弃了继续站在这里折磨年轻人可怜理性的选择,帕夏早已有些不满她在这里的驻留,主动带着她去了更安静的房间休息。
中心心城虽然封锁,内部却不曾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街上的行人自由往来,帕夏还记得船上的承诺,主动出门想着去帮忙买几本书回来,给莉莉丝打发时间。
迦尔战战兢兢,趁着这功夫敲响了莉莉丝的房门。对方没拒绝他的请求,年轻人打开门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略有些复杂的看着她。
莉莉丝瞥他一眼,又笑起来。
“你怕我。”
她这样轻松又笃定地说道,原本端庄矜持的肢体动作不知何时变得松弛而随意,女人招招手,示意迦尔可以进来说话。真奇怪,其他人害怕她,她反而因此展露出了几分难得的真实。年轻人摇摇头,脸上同样是毫不掩饰的、又有些太过真诚的谨慎:“如您所说,我害怕。”
我害怕您,我抵触您,我恐惧着有关您的一切……而这颗心的感觉太过含糊,我更怕我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又一次混淆我对恐惧和心动的认知。他毕竞不是纯粹的小服务生,可以心无旁骛的只是为了侍奉她而存在着。那艘船早就靠岸了。
“您看见了我现在的样子,没那么单纯,也有不少别人强推过来的活要接着做,"迦尔嘴唇颤动,最终还是苦笑着开口:“所以我还是想要问一句,您究竞想要做些什么呢?”
他们这一小股势力,放在棋盘上怕是根本禁不起她随手几下拨弄。莉莉丝歪歪头,答得倒是很坦然:“其实我想要什么,打从一开始在船上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一个安静点,不会被随意打扰的收容所,有书可以看的话当然最好,没有也不强求,仅此而已。“但她说完这个,表情又有些敷衍的无奈:“我开始是觉得谢家应该能做得到,但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是的,看到了。
谢家跌下高位,中心城被搅得乱七八糟,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被一个个的吞吃消灭,而所有被牵扯进这烂摊子里的人都不会注意到莉莉丝的存在,这个挂牌的情人,温柔到有些驽钝的omega。真正的布局者正安稳的坐在这里,存在感怕是比落叶绽开的涟漪还要浅一止匕
谢家容不下她,字面意义上的。
“所以,您想要放弃谢家,寻求更高位的"收容?“迦尔询问。莉莉丝歪歪头,笑了笑。
“你不是在问我想要什么,"她道,“你只是想要我尽快离开中心城,越远越好。”
“这不是你能帮我解决的愿望,小朋友,"她笑眯眯地应声,“你来找我,也不会是因为你有能力替我解决我的请求,所以倒不如换成我们更习惯的交流方式,比如说:你想我为你做点什么呢?”
“我救过你,你也信过我。"她说,“所以你知道的,只要开口,我会为你做到。”
迦尔喉咙反射性一紧,他无声吞咽了一下,然后用力闭了闭眼睛。“…我不想许愿。“他喃喃低声道,脑中掠过这一连串看似意外的灾难,声音愈发沙哑:“我怕我支付不起这个代价。”“哦,真是坚强的孩子。"莉莉丝的脸上露出一点平淡的同情,在迦尔不知是否要松口气的同时,又漫不经心地提醒道:“可是,小朋友,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被你遗忘的可能一一”女人的目光掠过迦尔瞬间绷紧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那一片嘈杂的区域。他的同伴们仍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他们的下一个目标。莉莉丝注视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了然而悲悯的微笑。“当时在船上被我出面救下来,现在信得过我,也愿意继续支付信任请我帮忙的人,可能不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