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训(上)
只要不离婚,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是屈历洲昨夜亲口承认的,那她可不会客气。第一,她可不会后半辈子都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监视里。第二,疯狗该驯还得驯。
不知道屈历洲哪来那么大本事,在邮轮旁巡护的舰船彻夜跟随,一夜到天亮,游夏跟着屈历洲登上巡航舰放下的快艇,早早回到厦京的港口边。其实游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甚至她表现得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下船当天就及时返岗。
拿出全副精力投入工作,还找机会请顶班的同事吃了个晚饭经过游夏邮船一夜的顿悟和深入理解,面对阴湿变态男鬼,太过强烈的情绪,无论是痛苦还是仇恨,或者太过明显的抗拒念头,都会助长他的病态属性。因为他的精神高潮点和别人不同,他喜欢来自她任何的情感反扑,哪怕是恨意,都可以让他爽到。
游夏不想让屈历洲爽到,这也很简单,维持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对屈历洲来说,只要她将对待他的态度表现为"一切如常”,就是足够煎熬的折磨。
直到这天下班,有人给游夏打来电话。
是一直没等到塔吊的屈戎。他耐不住性子,给她打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吵嚷:“我说嫂子,我等得天荒地老了,狗呢?狗送到哪里去了?”游夏这才想起,屈历洲把她的狗弄到狗狗学校去了。那么听话的小狗上什么学?
别被屈历洲教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游夏一口保证道:“你等会儿啊,我这就亲自给你送过去。”是的,她要把塔吊亲手从学校接出来,再亲手送到屈戎身边。她就是要让屈历洲明白,她的事情,任何人都没资格做主。包括作为老公的他。
“诶对了嫂子,"屈戎又叫住她,才说出打电话来的主要原因,“我这不是快要出国读书了嘛,明天周末,我喊了一帮同学朋友秋游野餐,就在水上公园那边,想问问你和我哥来不来,一起玩儿。”游夏刚想说,可以帮忙问问屈历洲去不去,如果屈历洲要去,她就不去。反正同个空间里,她和屈历洲只能同时存在一个。但转念一想,何必要考虑屈历洲的想法。
上次屈戎生日宴,屈历洲都没通知她就替她推掉了,她也要以牙还牙。“你哥没空,我一个人去。“她回得干脆利落。屈戎说:“行,那你明天下午带着塔吊一起来公园,结束后我把塔吊接回家玩几天,再给你送回去。”
游夏爽快说行。
隔天一早,游夏就抓紧时间起来梳洗打扮。她还住在有可能被全方位监视的【泰晤士套房】中,不过她已经不太在乎这些,她有得是办法让这个男人收起爪牙。且让他看着吧,她要去做的事都不会通知他。一想到屈历洲在那头会是怎样不愉的表情,她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优美。今天她穿着水蓝色真丝长裙,裙摆如静谧海波柔柔垂落,腰间银线刺绣隐式花纹,勾勒出曼妙曲线。
因为考虑到秋游,她特地给自己搭配了一顶,宽大的藤草太阳帽,慵懒斜扣在发间,帽檐缀着一串手工缝制的白铃兰,随步伐摇曳垂晃。她没有吃酒店专属主厨准备的精致早餐,直接拎起车钥匙,准备出去顺路奖励自己一顿早茶。
坐进车里发动前,一只骨相剔冷的手轻敲了敲她的车窗。“屈总今天也按时休假啊?难得。"游夏取出墨镜戴上,心情还不错地打招呼。
屈历洲单肘支在窗框,微弯腰矮下身来问她:“今天休假,你要去哪里,夏夏?”
游夏不在乎,他是不是在明知故问地试探。眼前屈历洲这般,无意识弯腰放低姿态的模样,倒是很好地取悦了她。“我去宠物学校接塔吊。“她觉得没什么好瞒的,毕竞在屈历洲面前,她约等于没有秘密。
现在唯一能让他摸不透的,就是她的心思。屈历洲没有多问。
大抵也是知道,游夏已经找禹景问过学校地址了。“需要我陪你去吗?"男人微然一笑,保持完美老公的优雅与温和。游夏却在他的神色里,精准地读出片缕不确定地难安感。她挽唇浅笑:“你想去啊?当然可以。”
却在屈历洲转移到副驾驶位置,想要打开车门时,果断按下车锁不让他上来:“不方便载人哦老公,你自己去吧。”屈历洲脸上春风如玉的面色倏然僵滞。
而后毫不客气地升起车窗扬长而去,留屈历洲在原地被流风乱发遮住表情。看,不只有屈历洲会渗透她的生活,她也一样能够让一切尽在掌握。游夏在中途路过学校,小门外有卖早餐的小摊,她惬意地停车,不紧不慢在摊位座椅上享受周末的闲暇时光。
最后一块鲜虾饺下肚,她瞥了眼路边车位,自己那辆白色保时捷后面,静静停着一辆未熄火的劳斯莱斯幻影。
吃饱喝足,掏出小镜子,补涂上樱桃色唇釉,她抿了下嘴巴,镜子里的红唇肆意地勾挑起来。
回到车跟前,游夏揶揄地看着后车。
劳斯莱斯驾驶位搭着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指间挟一支烟。不是细支,而是老式橙黄滤嘴的短烟。
在他腕上那条鳄鱼皮制表带的机械表衬托下,屈历洲只用一只手,就诠释出随性松弛的复古老钱风。
“哟,屈总不在幕后视奸,改亲自监视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地讥讽他。男人微微侧出半张脸,说:“追踪器和监控器都已经停了。夏夏,我知道不该那样……
“我可没说不行啊,想看就看,谁让你是我老公呢。"游夏状似大度,实则阴阳怪气。闪身钻进车里,又是一脚油门。屈历洲依然远远跟着。
他一定明白,这是"不离婚”的交换代价。他没有奢求,不奢求那晚在邮轮房间的交付身心,会让他们变成更亲密无间的夫妻。
他知道以夏夏的性格,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但他肯定不知道,她究竟会做到哪一步。她越是表现得平静,他的心里就越会不安。
游夏想到这里,爽快地开大了音乐音量,一路哼着曲调来到狗狗学校。塔吊的专属训犬师把玩具零食都打包好,附赠一套礼包,牵着塔吊走出来。“游女士,狗狗本身性格就不错,我给它申请了提前毕业手续,现在毛孩子可以跟您回家了。”
塔吊也很久没有看见游夏了,嗅到她的气味就急吼吼跑出来迎接。毕竞是狗狗学校优秀毕业生,塔吊激动亢奋也能保持肢体稳定不扑人。游夏接过绳子,对训犬师道谢:“费心了”说着话,她感到手中一阵强烈拽动拉扯感,低头看去,塔吊十分敏锐地发现远处那辆黑曜色劳斯莱斯。
屈历洲下车,正往这边走,塔吊仿佛看见另一个主人一样,努力奔跳着往男人那处跑。
那便宜样儿,比刚才见到游夏这个正牌主人,还要劲头上脸。游夏怀疑地瞪了一眼屈历洲。
怎么回事?上半年都是她在家陪塔吊,塔吊什么时候跟屈历洲亲近起来的?有了这层疑惑,她又想起一桩事情来,就是她误会屈戎害狗那天,屈历洲只是稍一命令,塔吊就听从他的指令,跟管家走了。她回过味来了,肯定是屈历洲这个狗男人,趁她不注意,偷偷亲近她的爱犬了。
难怪,同类之间当然有共同语言!
她又不能打屈历洲,扬手拍了下塔吊的脑袋骂它:“白眼狗。”屈历洲是过来付钱的,这点他倒是向来自觉。游夏任他和店家交涉,自己则美美地带着塔吊登车启程。“你打算带它去哪?”
在她发动车子的一刻,屈历洲向她投来小心询问的目光。男人眼波水色淋淋,让人说不出“关你屁事”这种绝情的话。“带它去公园玩玩,培养感情。“游夏把最后四个字嚼得意味深长,十分含沙射影地看着他。
屈历洲仿佛没有注意到她话里有话,又问:“和谁一起吗?”她有点不耐烦:“你不是知道吗?明知故问有意思?还是说,又要命令我不许和谁玩?”
就算他现在这么说,她也不会听任何。
这男人敢再因为她的社交而发癫,就离婚,大不了的事,谁怕?屈历洲被她夹枪带棒的话刺了一下,瞳孔颤动,微微垂眸让长睫遮住眸底受伤神色,半会儿才抬头,重新弯出柔润笑意:“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你去和谁玩,能不能带我一个?”游夏被他这副可怜的样子恍得差点脱口答应。她猛地拍了下喇叭,短暂惊响的鸣笛让她猛然回神。该死,该死该死,简直是魅魔!
“在你学会正常看待我的人际社交之前,我做什么都不会带你。“她一咬牙一狠心,踩下油门就走。
虽然有点不忍心,但她知道,屈历洲一定会想办法跟着她。√
“嫂子,你可终于来了。”
秋高气爽,公园草坪之上是万里晴朗的好风光,过了两三点太阳最毒辣的时间,游玩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屈戎一把接过牵引绳:“我刚刚都给他们吹了好多牛,说塔吊有多帅多矫健,他们都不信,这回终于能给他们开开眼了。”兴致盎然的少年都忘了迎接嫂子,牵着狗转身就跑去和朋友们炫耀。好在游夏也不是拘谨的性子,慢悠悠跟在他后面,走到野餐垫上坐下。一坐下还没来得及认人,就感受到背后一阵强烈的,难以忽视的视线刺在她背上。
屈历洲…这鬼人也摸得太快了吧?
公园这么多人,枉费她七绕八绕避开他了。她强忍住被窥视的不适感,眉头微微皱起,跟在场的大学生们打招呼。“弟弟们好…”她眉梢一跳。
屈戎从小就是出手大方的阔少爷,生活无忧无虑,自然在学校也收获了一群小兄弟。只不过他交友有些单一,倒是没有任何女生。各位小男生看着这个大姐姐眉头皱起的样子,还以为她因为男生太多而不自在,都被她满脸心情不好的表情镇住,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敢先打招呼。游夏感到自己太过严肃,讪笑两声:“哈哈,大家好,随意玩就可以,我应该不会和你们有代沟。”
她长相本来就俏丽年轻,要不是今天的打扮走成熟知性风格,混入其中也看不出跟大学生有年龄差。
大家见她笑了,才放松下来,有说有笑地招呼她吃喝玩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帅气的东西天然没有抵抗力,对狗狗也不例外,全都争着抢着要和塔吊玩,没抢过的就围在游夏身边,七嘴八舌问塔吊的事。从挑选狗的品种,到养狗心得,训练方法,他们全都好奇。其实能有什么方法,她都是散养,全靠塔吊天生性格好,加上……屈历洲给它送去狗学校进修来的。她还是保持礼貌,笑着解答,自己也不太懂的就糊尹过去。
放在以前,她早就不耐烦了。
现在居然可以保持微笑,她被屈历洲影响到这种程度了吗?游夏不由自主地偏头,望向远处的枫树林,那里暗藏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深秋的枫林烧灼成一片炫目的火红,风过处花叶簌簌飘零。屈历洲半隐在一棵虬枝盘曲的古枫树后,深灰羊绒薄款风衣的立领被风吹得竖起,遮住他半边明晰的下颌线。
整个人融进树影的斑驳里,像块沉默的寒岩。他望着远处宽阔的草坪空地上,明黄的野餐布色泽跳跃,映亮几张年轻张扬的脸。她坐在他们中间,一身温柔蓝裙。她颈间带着单串远洋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泛着饱满柔润的光泽,与耳垂上一对淡粉色珍珠耳环相映成趣,在阳光下流转虹泽。纤细的脚踝下,编织款一字带凉鞋露出嫩粉趾尖,越发显得她的脚纤白修长。
秋风拂过时,帽檐丝带翩跹,令她整个人像油画里走出的贵族淑女,温婉中透着不流于俗套的灵气。
夏夏这套装束,这样柔润美丽,他还从来没有享有过。游夏只是短暂地瞥他一眼,随后又转回去和男生们说着什么,笑得弯起的眼睫,面颊被浮阳热意晒出健康的红晕。
他就站在远处,就这样阴暗地看着,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正嬉笑地对她说着什么,逗得她前仰后合,肩膀抖动间,无意蹭到旁边另一个男生的胳膊。她全然不在意他曾经不许她吃别人东西的警告,随手接过对面少年递来的拆包薯片,指尖不小心相触,又飞快分开,留下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瞬间,却像根长针扎进屈历洲眼瞳。
他搭在粗糙树干上的指节猛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干燥坚硬的树皮,刮下几道深褐色的碎痕。胸腔里充斥酸胀和嫉妒发疯的情绪。想要消除掉,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散发着愚蠢荷尔蒙的年轻躯体。想要抹杀掉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浓烈坦然的目光。是的,这群孩子什么恶意也没有,没有多余的心思,甚至只是简单地崇拜着养了一条超帅大型犬的她。
可偏偏就是这种坦诚的目光,暴露在阳光下的正当行为,刺痛了他阴湿自卑的神经。
他才是老公,为什么他没能对夏夏这样做过?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拽离现场,拖进怀里,用牙齿唇舌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让她的哭笑、悲欢、温度乃至呼吸,都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存在。可是不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翻腾烧蚀的毒。额角突突跳动,太阳穴汇涌血液,却冰冷像被暗箭反复穿刺。
不行。
两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浇熄了眼底几近喷薄的猩红丑态。他还是太扭曲了,会招夏夏厌烦。
他清晰地记得,她丢下他离开时的眼神,那里面盛满被束缚的隐怒和骄傲,“在你学会正常看待我的人际社交之前,我做什么都不会带你。”她的话带着通牒的不容违逆。
正常……么?
要怎么做才显得正常?
此时此刻,他在强迫自己,变得“正常”。做不到。
做不到……!!
呼吸一下,两下。
他几度松开紧咬的后槽牙,松开快要嵌进树干的染血指尖。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宛若只进不出的渔网,将其缠绕包裹,带着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仿佛在用视线把她拖入深渊。
做不到平和地看着她对别人笑,不能正常看待她毫无防备地分享食物,无法容忍塔吊被每一个人撸过脑袋。
一帧帧画面都过电烧红,鞭笞在他敏感的神经末梢。嫉妒和占有欲,如同两条互相吞吃扭打的毒蛇,疯狂绞缠噬咬着他的心。阴郁湿冷的念头,在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或许,是不是该让那个男生递薯片的手,明天就打上石膏?或者让那个讲笑话的少年,再也发不出声音?
但他终究,只是站着。
什么也没有做。
奢昂的风衣衣料在他郁结自毁的心心境里摩擦树干,发出细微如叹息般的声响。
他只能用目光,贪婪舔舐她每一寸姣美的面容,也承受着她那烈火焚灰般的艳丽带来的,几乎要将他焚化的折磨。
最终他能给的,是她想要的尊重和自由。
可,她想要的尊重和自由,这两者对他自己而言却是高筑的围笼,理智在其中绝望地徘徊。
日落西山,草地上最后一抹翠金光泽收归天际,游夏放心地把狗交给屈戎,起身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和大家挥手道别。人群散去后,只剩秋凉的稀疏萧条。
公园小岛四面环水,她想要离开,不可避免地会经过枫林小路。屈历洲的身影还守在那里。
游夏愣了愣,他真的就在那里看了好几个小时吗?她没停步伐,踏上小路,向着他站定的方向行进。一片赭红欲燃的枫叶打着旋儿,飘零在他肩头,艳色如血。他站在昏暗中,孤清寂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又只是垂眸,抬手缓缓碾过那脆弱的叶脉,将它揉碎成带着腐败甜香的备粉。碎裂的残叶从他指缝溃败,落入泥土。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复又抬头望着她,仿若暗自复习戒断反应,将绚烂秋色里腐烂的本性埋入尘泥,在她的面前学会顺从。
女人经过他身前,短暂停下来,歪头撩眼睨向他,哂笑:“站在这里看那么久,有什么心得?”
屈历洲没回答,只默不吭声地蜷起受伤的手指,下意识藏在背后。半响,他淡微低敛黑睫,放轻语调的嗓线有点哑:“我会,好好控制自己。”
腐烂荒芜了太久的他的灵魂,已经无法变好。但夏夏的灵魂还是那样明媚无暇的美妙。
他不止一次地想毁坏她。
或者毁坏自己,以痛感挽留理智才能不染指她的美好。“我能做到。"他低哑着音告诉她。
也告诉自己。
游夏略感意外地瞥他一眼,视线不自觉下拉,若有似无地瞟过他藏起来的那只手,鲜艳的殷红血色自然毫无征兆地刺入她余光的视域中。胸腔当即像被闷沉的棉絮封锁,无端端泛起堵涩。她只觉得一瞬燥郁难言,不想理,懒得理,更不应该理会的意识清醒响彻叫嚣在脑中。于是她装作没看见,收回目光轻飘喊了声,转身就走。屈历洲没有追上来。
她确定。
而这样的确定让她更烦了。
下一刻她又一次停下脚步,没多犹豫,回过身子朝着还留在原地未动的男人径直走过去,逼近,伸手一把将他推到身后粗壮的枫叶树干上。游夏紧贴着他的身体压住,骂他:“狐狸精。”音落,二话不说双手勾揽上他的脖子,微垫脚,仰头力道极其凶猛地狠狠强吻住男人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