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6章
在这种场合下,薛天守说的每个字都是军令,海缇不能质疑,不能询问,只能执行。
段焉眼上的眼罩被摘了下来,忽然见到强光,她重新闭上了眼。她听到熟悉的声音说:“这里是押解所的审讯室,我帮你把绳子解开,但你不要激动,在这里要遵章程,要冷静应对。”段焉的眼睛已适应过来,果然是海缇。
她知道屋里除了薛天守还有别人,但她没想到会是海缇,因为自从她被带到这个地方,告诉她注意事项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越过海缇,段焉看到了薛天守。
他看上去很平静,但这更让段焉感到害怕,谁知道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蕴含着怎样的惊天骇浪。
人一旦害怕到一定程度,就会触底反弹,生出无畏的勇气。段焉此刻就是如此。
她任海缇去掉她手上脚上的绳子,她甚至平静地说了“谢谢”。她还说:“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但我是不是连累你了?”薛天守能这么快地派人找上门来,毋庸置疑,花店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海缇:“跟你无关,是我自己做下的事情,我自己能承担。你还是想一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段焉:“那个女人也说这里是审讯室,谁来审我?你们吗?”“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对你做审讯前的安全检查的。“海缇声音越来越小\。
“安全检查是什么?"段焉问。
是啊,没犯过事,没进过这里的,怎么会知道末等族在押解所的审讯室里会经历什么。
为了接下来工作的顺利进行,海缇得让她知道。她半蹲下来,与段焉平视,声音放低,柔声道:“是为了防止你身上携带危险物品,伤害别人或自伤,所以要对你进行检查。深入的全面的检查。”看海缇这个样子,段焉意识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你直接说吧,要对我做什么?”
海缇有点儿不敢看段焉的眼睛:“要脱衣检查。还有,看到那边的水池了吗?要冲水洗刷。”
段焉:"现在吗?当着他的面吗?”
海缇强撑着自己的逻辑,也不知是在说服段焉还是自己:“他是你的主审,这就像是医生看病一样,不分男女。以及除了上将和我,这里不会再有别人。还有,做完检查会有专门的衣服给你穿。”段焉觉得好荒诞好可笑,难道还能检查完不给衣服,让她光着在薛天守面前受审吗。这算什么安慰,明明是歪理。
段焉直视薛天守,仰着脖子对他道:“上将大人,您能不能回避一下。薛天守语气随意:“不能。我对海缇士将的信任度不足于让我放心地离开这里。”
海缇的脸红了,就算她还能继续为上将效力,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在上将心里再也回不到从前。
段焉也被提醒了,她不能再给帮助过自己的海缇找麻烦,这又何尝不是对海缇的一场测试。
于是,段焉咬着下唇,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的手脚这时才能动,勉强站了起来后发现,手腕疼,脚腕也疼。
她再继续,缓慢地转过身去,避开那道审视的、灼人的专注目光,从上衣开始。
整个过程对段焉这样一个没经过事的年轻姑娘来说,感到屈辱,实难接受。但她不知从哪里开始憋着一口气,这不是她的错,她不该是第一个撑不住的。
海缇已经尽快了,忽听上将道:“你出去,让她自己来。”海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另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为段焉接下来的审讯。海缇是真的不想段焉出事,但现在等着她去领的惩处还不知是什么呢,自身都难保,她没有能力再来担忧别人。
一听这话,段焉最先紧张,她不想这个样子与薛天守单独呆在一个房间。但听身后动静,薛天守先于海缇走了出去。海缇借这个机会,快速对段焉道:“可以了,这个,快穿上。”说完海缇急急忙忙地出了审讯内室。外间,薛天守对她说:“你回去,自己去军惩处领罚。”
海缇立正行礼:“是。”
待海缇走后没多久,薛天守重新进到审讯室。这时的段焉身穿灰白色囚服,边上是醒目的红丝线,这红边是夜光的,防止犯人逃跑,以及在黑暗中也能第一时间锁定犯人。衣服都是均码,于段焉来说有些偏大。
倘大的审讯室,巨大的审讯桌,以及宽大的囚服,都更加衬得段焉的瘦小与柔弱。
她其实只是瘦,并不矮,有一米六五,但在一米八,。九宽肩蜂腰的薛天守面前,就难免被衬得瘦小一些。
薛天守重新进来后,段焉发现他刚才的平静与淡然不见了。此时,他眼神阴沉,有戾气。被他这样看上一眼,段焉心里一惊。她刚才为了不给海缇找麻烦表现得很顺从,她实在想不出她哪里得罪了他,让他出屋进屋间变了脸色。
薛天守认为自己之所以叫来海缇,是因为惜才,想要再海缇一次机会。但当他看到押解所的狱察时,他庆幸带了海缇过来。他略有所知,这所只关押下等种的监牢每年的死亡率高得惊人。他并不想要段焉的命,他只想楼克彻底摆脱这个配不上他的骗子。除此之外,外情处的破译工作还需要她的助力,这也算是她对帝国不多的一点贡献,还好只是卑贱不是废物,有那么点使用价值。所以他才庆幸带了海缇过来,否则以段焉的体重,没有一定的脂肪扛着,她可能连第一关检查都过不了,根本到不了审讯这里。但后来,令他想不到的是,他连海缇都不能容忍。看到海缇的手碰到她,他的情绪就开始变得不平静,且越来越静不下来。他竟然不能忍容任何人碰到她。女的也不行,碰手也不行。所以他才开口让海缇出去,留段焉一个人做好被审讯前的准备。因为这些想法,他心里起了躁火,起身出了审讯内室。在外间,看不到里面的地方,他渐渐冷静下来。
分析自己是因为海缇背叛泄密的缘故,怕她步楼克的后尘,不想看到她与段焉太过接触,所以才抵触看到海缇例行检查段焉身体的画面。他理清思绪,重新进到审讯室,看着把一切变得混乱的段焉,戾气尽显。但他还是会给她机会,除非她自己找死。
薛天守就这样不善地盯着段焉看了很久,然后一抬手:“过来。”审讯桌前是一个单人审讯椅,这是段焉接受审讯时要坐的。段焉知道薛天守一定已经想好要给她一个怎样的结果,她也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从容地走向审讯椅。
坐下后她发现,椅子旁边挂着一副手铐,显然薛天守没有要她扣上的意思。知道不是他心善,是他有自信,她伤不了他。就算刚刚不被检查,让她藏了利器也伤不了。
这是事实,他们两个都清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视着,中间隔着审讯桌。薛天守从段焉的眼中看到了害怕,但他不会上当。如果她真怕他,她根本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她为了让他看到她眼中刻意装出的情绪,就必须抬起头看着他。只可惜,装过了。她的演技比十五六岁,他第一次见她时成熟了很多,但还是不完美。
也不是说她不怕他,只是这一刻没怕。
“你触犯了星律第九则第十二条,我可以让你在律法许可的范围内,被判在这里服满二十年。”
薛天守说的就是触犯新十二条后的顶格刑期。她能有几个二十年啊,段焉道:“我不想坐牢。”薛天守要的就是她这句,但这还不够,他接着说:“每一个有生命体的星球,都会有罪犯。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在圣陨,罪犯与罪犯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不是他们所犯罪过的大小,而是他们从出生就自带的基因。”薛天守双肘支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随意交叉着,漫不经心地说着与审讯完全不搭边的内容。
段焉不语,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像你一样的下等种,犯了罪就是会被集中关来这里。从进来的第一刻开始,就要经历刚才那一幕,而楼克不用,大族也不用。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你与楼克天堑般的差距,残酷的现实。”
“就算现在被你骗到,他早晚会明白,你什么都给他带不来,还会让他被笑话一辈子。他的上级我认识,是一个坚定的族阶拥护者,若是他知道他看重的下属的妻子是一个下等种,你猜他还会给楼克机会吗。我可以明着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在中间周旋,他把你放在人前称女朋友的时候,他的科研路就断了,根本不会有接触到星轨这个项目的机会。”
“xima血型,从远古开始就是最低等的存在,靠着无耻没有底线存活到现在,可也只是活着,再想要更多就太贪心了。可就是总有一些不安分的下等种,如你这般贪婪,靠欺骗与算计想要依附高贵的血脉,跨越族阶。”“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更不会让它发生在楼克身上。你早晚会成为他的灾星。”
段焉在薛天守说这些的时候,慢慢低下了头。曾经被她拿来利用的楼克,成了她不可触碰的软肋,她的至爱。她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早就不再存有与楼克在一起的可能,但听到这些,段焉还是感到了疼。
她说:“我会离开楼克,我不会再觊觎他。”薛天守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他说:“你早些清醒过来最好,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之后楼克会去相亲,待他娶到合适的妻子后,他若还看得上你,你可以被他养在暗处,相信那时他的上级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觉得有问题。我也不会再阻拦。”
段焉紧紧地握了拳,从一开始薛天守就在打压她的自尊,拿楼克与现实来说事,让她抬不起头。
现在明里暗里的意思是,她就只配做见不得光的,没有名分的,被藏起来偷摸养着的。
“我说了,我不会再跟楼克在一起,我只要决定的事,就不会改变,您可以相信我。”
薛天守看着段焉强压悲愤的样子,心里明镜一般,她虽出身低贱,但她绝不会在楼克娶妻后还跟他在一起。
甚至,只要楼克去相了亲,她都会彻底地放手。薛天守终于笑了笑,段焉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他说过,他并不想要她的命。
剩下的就是楼克那边了,但不重要,那小子就算再执迷不悟,只要他们之间的主导者段焉下定决心离开,他们之间就再无可能。这也是薛天守为什么要先来审段焉的缘故。薛天守已达到目的,在起身前说道:“一会儿会有带你来的狱察带你出去。”
段焉坐着没动:“我现在不能出去,就算出去也不能回家。”薛天守一时没想通,问:“为什么?”
段焉:“楼克若看到我没有危险了,他不会同意分手。”薛天守冷哼一声:“你倒是很自信。”
段焉收回视线,不知在看什么,眼神有些空洞,她说:“我与他心意相通,当然知道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薛天守的脸色沉了沉:“你只是在骗他,在利用他,你们之间还不配谈情忌。
段焉低下头去,然后轻轻摇了摇:“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之前,她对这段感情因出发点不好,所以浑浑噩噩,看不清自己的心。后来,她明白过来她爱楼克,她对他早就没有了算计与利用。就像现在,如果能为了楼克好,她愿意放弃。
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楼克,段焉忽然不想让人给这段真挚美好的感情泼脏水。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薛天守:“我知道您不信,是因为我最开始接近楼克时,的确是存了利用之心。”
薛天守脸色阴沉,他眼睛眯了一下,嘴唇抿成一线。如果段焉没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会发现,薛天守的表情很危险。“他那么好,善良温柔,仁厚宽容,他还聪明有能力,那可是星轨啊,他才多大,就当上了主研。"段焉说这话时眼里有光,不再空洞。与薛天守眸中的暗色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这个没有日光,只有人造强光的审讯室里,她眼里的光,既很吸引又很刺眼。
她还在说:“您说得对,之前我只沉浸在情爱里,忘了替他着想。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在科研院里,院长的权力很大,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被院长排险在项目之外。”
“您可以放心,就算是为了楼克的前途,我也不会再与他,”“住口。”薛天守声音不大,但却一下子把段焉震住,没了声儿。她这时才后知后觉,薛天守生气了。
可她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他所希望的,都是在为楼克着想,她并没有说错话啊。
薛天守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愿意呆就呆着吧。”“砰”的一声沉重的铸门被关上,偌大的审讯室里只有段焉一人。段焉倒不害怕一个人呆着,比起刚才与薛天守同处一室,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薛天守带着怒气来到关押楼克的地方。
他本来心软了来着,想着不再吓楼克,把人接到军部自己的地盘来,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薛天守见到楼克第一眼的情况与段焉的处境有着天壤之别,他被安排在一间朝阳的屋中,有床有沙发有卫生间,像一个旅店。楼克在看到薛天守进屋后,冲了过去。
他抓着薛天守的手臂,急道:“天哥,救命!”薛天守没好气地道:“你这不是好好的。”楼克:“焉焉也被抓了起来,但他们不告诉我她在哪里,不让我出去,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她是在我隔壁吗?”不得不说,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一派天真。薛天守不明白段焉是怎么得出,楼克聪明又有才的结论,不过就是个科研痴罢了。
薛天守:“你们犯法了知道吗,新法刚刚执行,你们就蠢到以身试法,这次如果不是抓你的督警里,有人知道你与我的关系,来告诉了我,你现在已经被提审了。”
“那焉焉呢?你不应该来我这里,我没事,你快去救她,求求你了天哥。”都到这时候了,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还在为段焉求情。薛天守忽然明白,段焉是对的,他需得拿她来恐吓楼克,以谈成他想要的谈话结果。“她不好,你没见过但应该听说过,下等种犯了法是有专门的关押地方的。到了那里,生死都是不论的。”
楼克被吓傻了,哆嗦着唇道:“那,那,那怎么办?天哥,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出这个馊办法的,你关我,别关她。”这是薛天守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着别人的深情,看他们互相为对方考虑,为对方着急的样子,很碍眼。
薛天守正要说什么,楼克急道:“天哥,你是不是恨她?因为她妈妈害死了你妈妈。”
正是因为这点,楼克从来不会为了段焉的事去求薛天守。虽然他认为天哥应该能够明辨是非,上一辈的仇恨不该带到下一代,但他这会儿实在是急着救段焉,顾不得许多。
他继续说道:“你知道的,那不关焉焉的事,事情发生时她还太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薛天守发了大火。
楼克从来没见他这样过,他虽然知道以薛天守的身份以及地位,他一定会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但楼克没被这样对待过。他一时噤声,有些害怕。
“你为了个完全配不上你的卑贱的下等种,竟然和我这样说话。"薛天守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失望。
楼克自觉失言,那段过往,母亲的离世,记载着薛天守的痛苦,他不应该这样说出来。
一下子楼克的气势弱了下来,他连连道歉,不知道要怎样求得薛天守的原谅,不知道怎么求他去救段焉。
终于薛天守沉淀了情绪,冷冷道:“想救她只有一个办法。”楼克:“什么办法?”
薛天守:“你与她彻底分开,不要再弄什么住对门这样的把戏。还有你出去后听安排去相亲,我就去救她出来。”
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段焉的保证,但他知道,一旦楼克去相亲,段焉一定会舍弃他。
刹那之间,薛天守楞住,他不是一直看不起段焉,觉得她是心术不正的钻研之人吗。他怎么会如此笃定,段焉不会放下自尊,对相亲要结婚的楼克继续纠缠?
他为什么会如此了解她?以及他对下等种的刻板印象是何时在段焉身上消失的?薛天守一时满心疑惑。
“我答应。“楼克垂头,毫无生气地说。
薛天守回神,看向楼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楼克喃喃道:“若多耽误一分钟,焉焉是不是就会更危险,我答你天哥,你能去救她了吗?”楼克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薛天守只在楼教授与苏教授意外去世时见过。这一刻薛天守相信,就算楼克知道自己被段焉利用与欺骗,他也不会怪她吧。
段焉是在三天后从押解所被放出来的,离开的时候还是那位带她来的女狱察。她来的时候是被蒙着眼的,所以是从说话声音判断出来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工作环境以及工作内容,女狱察的面相很凶。段焉想着,如果是这个人给自己走流程做检查,她是畏惧的,不愿意的。所以她真得感谢海缇士将,她真是个好人,不仅提醒她,还因为要被薛天守测试,得以让海缇给她做了检查。无论过程如何,她是实打实的受益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大门一开,阳光照进来,空气变得都不一样了。段焉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空气,自由的感觉只有失去了才知珍贵。女狱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你的命真好,是这个月是第一个活着走出来的。你可以走了。”
女狱察不了解段焉的底细,不欲多说怕得罪她,毕竟,她待过的审讯室的监控数据全都消失不见了。
段焉听到女狱察的话心里一凛,才知自己在地狱走了一遭。她首先想到的是,回去后,她要好好工作,以最快的速度把外情所的天外文字破解了。再加上,她以后不会再见楼克,这样,薛天守不会再动想除掉她的念头了吧。
上一次她感受到他的杀意是被踩手那次,然后就是这一次。只不过这一次与上次有些不同,上一次不管她说不说话,说什么,他都全程压抑着怒火。段焉相信,如果他压不住,她就要交待在英山公馆了。这一次,明明开始与中间都好好的,她甚至还主动提出以她来说服楼克让楼克妥协的提议,却不知为什么,薛天守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变脸,又一次让她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
但有惊无险,被关了三天,她被放了出来。想来薛天守成功了,楼克也同样被迫地放弃了她。忽然有些想他,但还是不要见面的好,见了会更伤心难过,会不甘心,会觉得遗憾。段焉回到住处,果然对门已空,楼克搬走了。段焉走过去,里面连楼克生活过的痕迹都消失不见了,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从这天开始,段焉把全部的精力与注意力都放在了工作上。米教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慈爱了。
这样过了七八天,楼克主动找了来。
段焉说:“我答应了你哥,不再与你见面。”楼克苦笑:“没关系的,我今天过来他知道的。”段焉抬头,听楼克说:“我跟天哥说,我想要与你当面,正式地分个手,有始有终。”
段焉笑笑:“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楼克也笑,还是苦的:“我答应了他又一场相亲。你会怪我吗?在你还被关着的时候,我去相了亲。”
“你不去,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虽是为了救你,但我确实是在我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去相了亲。”“我没怪你,你也不要这样想。”
接下来就是沉默,终于,楼克问了他最关心的:“没受伤吧,有没有被吓到?”
段焉摇头。
楼克:“你不要怪天哥,他小时候过得很惨,比你还惨。”段焉从来不知出身于尊族的薛天守,小时候怎么会比她还惨。“他在帝国是战神一样的存在,被人当成英雄,他还是唯一仅存的异能者,他有什么可惨的。”
楼克摇头:“就是惨在异能上。”
楼克把薛天守被关在实验室里,被用各种方法消解异能的事与段焉说了。在段焉的惊讶中,楼克又说:“天哥的妈妈是在那之后过世的。伊阿代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她是慈善家,平权者,她为弱者发声,她还为末等族争取过权益。”
段焉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人。”
那是段被刻意尘封的历史,段焉不知道也不奇怪。楼克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伊阿代女士最后的死因与末等族有关,所以天哥才会对末等族有那么大的成见,他并不是针对你。”楼克还在为他的天哥说好话,段焉却忽然有些羡慕他的单纯,这样挺好,有人护着,愿他能永远保有这份纯真。
楼克不能告诉段焉,那个害死天哥妈妈的末等族就是她的妈妈。他希望段焉永远不知道,永远不要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就这样,楼克与段焉做了正式的告别。虽不舍但没有办法,圣陨帝国的星律一向都是丝毫不差地、严格地被执行着。不仅他们这一对没有机会再在一起,以后也不会再有末等族与其他三族通婚的情况发生,这就是庞大的圣陨帝国高速良性运转的根基,它神圣的星律。只是楼克没有想到,在他与段焉最后一次见面后不久,他没有告诉段焉的一些真相,被少帝全部道破。
“您不该出现在这里。"段焉对出现在她家中的少帝说道。荪江尔图道:“我小时候也住过中南区。”段焉:“您误会了,我不是怕您不适应,是怕您给我引来我不敢惹的人。”荪江尔图脸一肃:“你这话就不该说,显示你知道得太多。”段焉叹口气:“您是忘了你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来找我的吗,您要利用我去对付谁,不是明牌吗。我也跟您明说,那人我惹不起。”“他最多只知道我来过这,这屋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知道。不用怕。”荪江尔图又道:“我少年时期,还不是少帝时,与上将的关系没有这么僵,我很崇拜他。有一次我去英山公馆,在房门外看见了你。”他说到这里看向段焉,果然获得了段焉的关注。他接着说:“我看见他在踩你的手。我当时都替你疼得慌。”“后来每每想起这一幕,我都觉得不普通。我就去查,还真被我查到了。你一不是他的敌人,就算是敌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就不好奇,他当时为什么那样对你吗?”
段焉在犹豫,她有种预感,少帝要说的事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她不见得想知道。
但他既然来了,不说清楚,在她心里永远是个事。于是段焉:“为什么?”
少帝像楼克一样,把薛天守小时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与楼克说的差不多。只是他话锋一转,说到了段焉的妈妈。“你的母亲与伊阿代认识,虽然两个人族阶不同,但伊阿代一向标榜自己讲究公平,爱护弱者的一面。你母亲一开始很感激敬重她,后来她发现,一切者都是伪善,都是假的。”
段焉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她妈妈身上,她整个人紧崩起来。荪江尔图继续说:“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伊阿代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异能者,她是为了保他儿子才研究消解剂的。之所以启用消解剂,是因为她一边研究消解剂,一边研究如何破解消解剂,能让异能被永久地保留下来。”
“不知她试了多少次,用了多少方法,才让薛天守成为′刀枪不入'之身,用何种办法都没能把异能从他身上去掉。如伊阿代所愿,让薛天守成为了帝国唯一仅存的异能者。”
“而你的母亲就是发现了她这个秘密,并把这个秘密上报到国议会。从结果来看,你的母亲得到了国议员的认可,这才有了你后来能离开下西区的筹码。“而伊阿代受不了一下子从大公无私的慈善家、平权者变成了被人质疑的,为了儿子的自私鬼。她到最后也接受不了,她自,。杀了。”“这就是薛天守为什么在那天想要杀了你,因为他就是在那时知道你的身世的,你是卜丽的女儿。”
荪江尔图说完了,但段焉久久都没有反应。许久,她问了一句:“我妈妈是我以为的病死的吗?”荪江尔图摊摊手:“应该是吧,我没查到什么问题。”荪江尔图说的东西,段焉要消化很久,她还记得,几年前,她忽然被身着军装的兵士带上一辆陌生的车舰,一路驶向英山,那是她第一次去到上将的家。她被带到偏厅一角,被限制了自由。
她知道薛天守已升为上将,知道他住到了英山上,比起被陌生人绑走,如果是薛天守的话,她并没有太恐慌。
并且在等待薛天守到来的时间里,段焉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生活,她做到了之前薛天守对她的要求,安分守己谨慎低调,没有给楼克惹任何麻烦。但她有些预判失误,薛天守过来后,这一次没有蔑视嘲讽,威胁训诫,而是以极冷极阴的目光盯着她。
后面事态的发展也印证了这一眼的危险性,他一言不发,甚至把她的指骨踩折。
有那么一刻,段焉恐极,她感受到了杀气。就算是现在,段焉还能感受到那种冷。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薛天守才对她与楼克的交往如此在意,哪怕是要新增律法也要把他们拆散。
“你现在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母亲没了,你哥哥失踪,他能报复的只有你了。你为我做事,我一定会保你安全。甚至我们有机会扳倒他。”段焉:“我不明白,我已经与楼克分开了,我有什么本事可以助您扳倒上将大人?”
荪江尔图当然不会告诉段焉,他最近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薛天守不想段焉被残暴粗鲁的狱监走检查身体的流程,带了对段焉一向友好的海缇去。
不止这些,他还在段焉被检查时留在了审讯室。从不近女色,对女人有洁癖的薛天守,竞能容忍对他来说是玷污他眼睛的场景。还有,那间审讯室的监控数据丢失。数据不会凭白消失,会去哪里呢?有没有可能是薛天守的家里。
还不要说,他如此处心积虑地拆散小情侣,是只为了他的弟弟吗,还是一箭双雕,另有所求。
这种种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件事,荪江尔图觉得有意思极了。看来这世上永远不缺小说一样的情节,世仇之间的爱恨情仇永远在世间上演。所以,他怎么可能放过段焉,他是一定要把她收在麾下的。但是,在他说了这么多后,段焉还是拒绝了她。她说:“如果真是我妈妈害死了上将的母亲,那我更不能帮着您对付他了。他要杀我早就杀了,我觉得我还能活很久。”真是个可恶的女子。薛天守也是有病,看上了这么个麻烦。荪江尔图愤愤地离开。
但荪江尔图猜对了,审讯室里的监控数据在薛天守的手里。薛天守没有看也没有销毁,那段十几分钟的影像被他保存在一个芯片里,芯片被他放在书桌左边一个抽屉里。
自打那个抽屉里放了芯片,它就变得存在感极高,令薛天守时不时地就要看它一眼。
且每扫一眼,他就觉得躁热,最后提前结束了军务,去到了主卧卫生间。冷水从花洒里流出,薛天守闭着眼,双手撑在白色瓷砖墙上,任由水花淋着他的颈,他的背。
有两副画面在他脑海里轮番登场,地点是审讯室与段焉家。几番轮替,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男人,荪江尔图只身进了她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