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段焉的表情变了:“丢了?丢哪了?!”
薛天守上位惯了,何时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连帝主都不敢。就为了一个戗了毛的玩偶?那真是丢的一点不冤。从段焉进到这个地下室以来,薛天守对待她的态度与往常略有不同,没到春风和煦的程度,但至少能让人感觉到他心情不错,整个人的状况是轻松自在的。可看着眼前,从来不敢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人,因一个玩偶敢质问他,薛天守之前的那些好脸色全都收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氛围又回到了原来段焉所熟悉的样子。“怎么,你还要去找?"薛天守声音忽沉,“我忘记丢哪了。”他怎么可能忘,明明就是成心的。
无力,委屈,是段焉此刻最直观的感触。
她那个房间不过是一个居所,她对那里没有归属感,里面没有什么是她在意的。比起丢了加加,她更愿意丢钱。
失去加加,是会让她难受很久的事,她不确定哪里又惹到了薛天守,但他这一刀捅得真准。
段焉手指蜷起,双手握成了拳:“虽然东西不值钱,但也是我的,您不该不告自取,麻烦您务必想起来,我要去把它找回来。”薛天守彻底冷了脸,沉沉的语气里沾了戾气:“一个下等种竟来命令我?真新鲜。”
他以前什么过分的话都说过,“下等种”这种称呼,对段焉造不成一丝触动。她说:“我不是命令您,是那个玩偶跟了我很多年,对我很重要。我要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可以罚我别的。”她很少在薛天守面前说实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委婉的、迂回的,但现在她说的都是心里话。
她哪敢命令他,不过是有些急迫,她也十分想知道,她猜想的那些可能会得罪他的点,倒底是哪一点,让他气到毁她东西的程度。他只要肯说出来,哪怕再不合理再不公平,在不触动她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她一定会改。
但薛天守显然不觉得她有与他平等对话的资格。他道:“任务在前,你跟我扯这些?”
说着,猛地一把抓住段焉的手腕把她往远处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带。段焉本能地抗拒,恐慌在心间弥漫。
“进去,试压。”薛天守大力把她往前一甩,冰冷地下着命令。照明亮起,段焉站稳后发现,这个房间别有洞天。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大型仪器,数量与先进程度,让段焉恍惚觉得来到了科研总院。
一下子段焉就被这些精密的,最新的庞然大物迷住了,她忘记了恐慌,走向它们。
与楼克分开后,段焉在现实世界能得到的爱与尊重等同于无,她越来越对这些没有生命,不会伤害她歧视她的死物,投入更多的关注与感情。她在一架被透明护膜保护着的机器前停下,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在楼克的笔记里,手稿里见过无次数的星轨模拟器。段焉头一次见到实物,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手指与上面的线束彩斑刚一接触,就看到了楼克给她讲过的线斑现象,它们好像在她手指上跳舞。这就是她离开这里,奔赴新生活的希望。
“好漂亮。“她由衷地赞叹着。
“是这里,过来。”
段焉的手指立时跳开,被薛天守拉回现实。她回头,他这里为什么会有星轨模拟器?虽然这不是真的,只是模型,但能制作出这样逼真的模拟器,绝非一日之功。带着这份疑惑,段焉走向薛天守所指的试压舱。他竞还有试压舱,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不用去军部总区,而被带来了这里。现在看来,所有的任务演练,在这个地下室里都能完成。段焉忽然闪过一念,这个地下室里装满了秘密,她会不会知道得太多而被灭囗。
不能细想,真有这种可能。因为就没打算把她安全地带回,所以才不怕让她看到这些?
薛天守亲自操作,打开了压力舱的舱门。
段焉进去时,薛天守说:“如果你能抗到六级,我就告诉你,玩偶在哪里。”
如同没穿过引力服一样,段焉从来没做过压力测试。六级于她只是个概念,但听薛天守的意思,不是个轻易能过的关卡。“好。“她没有犹豫,她在资料书中看过,抗压级别越高,在星外初层的安全系数也会越高。
六级虽不及八级,但道理是一样的,级数越高抗压能力越强,越安全。薛天守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舱门,段焉有点紧张。有簌簌的声音响起,段焉没什么感觉,见薛天守拿起外面的对讲,报数道:“一级。”
段焉对他挑起拇指,表示通过。舱内声音有短暂的停顿,而后又再响起。“二级。”
“五级。”
段焉在四级的时候就跪在了舱里,薛天守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她,比冰冷的机器还冷酷,不劝解,只等她自己放弃,他才开舱。他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刚才的四级算你过了,但你若再不站起来,测试到此结束。最终级别,四级。”
段焉抬起头来,冷汗从额上滑落,打湿鬓边碎发、滑过脖颈,落入领口里。薛天守的视线一路跟随到这里,她呼吸很重,锁骨都在跟着起伏,如强弩之弓。
奥朗与海缇第一次也才勉强达到五级,他们历来都是各项测试的佼佼者,也只有这个成绩。
在薛天守的俯视下,段焉双手五指拍在透明舱壳上,一纤不染的洁净留下她向上挣扎的痕迹。
段焉似听到了镝鸣,来自她的肺。压力过大的最大危害就是炸肺,炸肺之前会快速产出肺泡,唯一的预警就是镝鸣。段焉特别好学的那些年,医学知识也有涉及。她勉强站起来后,一手撑在舱壳上,一手哆嗦着压在肺上,数着自己的呼吸,尽力让自己平缓下来。
这时她身上已不再冒汗,脸上唇上尽失血色,苍白到薛天守似乎能数清她的唇纹。
她缓缓地松开撑在舱壳的手,呈现一种没有外力支撑站立的样子,冲薛天守第五次竖起拇指。
完美的五级,严苛的薛天守都会给出的满分。他没有急着升压,他不由得去想那个玩偶的样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楼克送的吗。
“嗡"的一声,随着薛天守把压力杆抬到六级,舱内的声音不再是簌簌的,这声音穿透段焉的耳膜,令她头痛欲裂,已分不清是压力还是同振对她造成的伤害更大。
她又跪了下来,连舱壳都来不及扶。五指扣地,出了血。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抬头,她身上像扛了山川,弯背佝肩,垂着头。薛天守紧紧地盯着她,连眼皮都不眨。终止手势的设置不止一个,只要她有放弃的念头,他会在第一时间接收到。
但在薛天守如此专注地盯视下,她没有一丝放弃的表达。在薛天守感到诧异的这个瞬间,极微小的滴血声音被他超绝的耳力捕捉到。那个不肯做出一丝举动的人,身上最大的动静就是从脸上,不知具体哪里滴落的血珠。
“下,等,种。“薛天守狠狠吐出这三个字,迅速且有序地,一档一档地降低着舱内压力。
不这样做,一下子降得太快,她的小命就交待在这了。松开压力杆的时候,他的手心竞然冒汗了。
这位在战场上都只会感到兴奋的上将,第一次尝到了紧张的滋味。圣陨帝国四千年历史,末等族从一开始就是低劣卑贱地存在,远古更加残酷完全不人道的法则,就是打算灭掉这个族群的。但他们生生不息,与帝国同存。
狠,是刻在他们xima基因里的东西,这是薛天守第一次客观评价这个群体。
舱门打开,薛天守一拽,段焉就像片树叶一样落在了他怀里。他抱起她,这么轻的吗,她嘴角鼻下都有血迹。薛天守大步快步地上着楼梯,走出地下室。奥朗在震惊中,不忘接手去接段焉,他不知道段焉发生了什么,但这种事怎么能让上将来做。薛天守脚下没有一丝停顿,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把人抱去了他的房间。这期间,他只顾得上让奥朗请医师。
段焉睁开眼,入目的不再是地下室的照明灯,而是阳光。隔着白色纱帘照在身上,感觉到真实的暖意。
她看着窗外若隐若现的参天大树,知道她还在英山公馆,只有这公馆的花园里才有这种古树。
英山公馆,克她。
以后她一定要记得离这里远远的,只要不是薛天守亲自抓了她来,她不会再踏进一步。
上次,她就差点死在这里,付出的代价是一根折指。这次,她还是差点死掉,薛天守给她设置的条件,根本就达不成。她冲动了,一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撑到,薛天守一定会把加加还给她。这是她与他多年打交道打出的经验,上将从不打妄语,说到做到。二是,他全程蔑视轻视她,她被激起了不甘。不过在最后,她已决定放弃,好像她刚要举手,压力就降了下来,这是她残留在脑中的最后印象。
段焉抬了抬手臂,能动,抬了抬腿,也能动。身下的床好硬,她试着坐起来。
这时她才发现,这房间好大,好豪华。
她身下是藏蓝色的床单,干净整洁地散发着洗后的清香。清香过后,是一种类似于檀木香水,但比它淡的很有辨识度的味道。段焉立马意识到,这是谁的房间谁的床了。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她顾不得身上还在疼,立时起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然后她发现,像军营一样,被铺得有棱有角没有褶子的床单,被她躺出了褶皱。段焉赶忙拿手去抚平,正忙着,忽听身后有人问:“你在做什么?”段焉回头,薛天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她有些不知该顾哪头,是赶紧离床远远的,还是赶紧把她弄出的褶皱抚平。她无法判断,哪一样能让他感觉到更少的冒犯。是伤到内里了吗?平常往那一站就冒着精气神的人,这会儿怎么看着呆呆的,楞楞的,但医师说问题不大,薛天守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想。他不明白,是因为睡在他床上这件事对段焉来说太过恐怖。不等薛天守说什么,段焉道:“今天的预练结束了吧,我该回去了。”薛天守:“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说完又改口道,“后天,带伤会影响训练结果。”
段焉:“还要来?”
“你以为呢,以你现在的水平,到初层也是白送。压力测试就算不能完美过六级,也不能是今天这种水准。我说过,我要确保你的安全。”段焉才刚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来英山公馆,可薛天守是专业的,这种事情还是要听他的,她点头。
就算后天还要来,此地也不宜久留,段焉再次提出离开。薛天守没说话,段焉理解这就是可以走的意思,她穿上鞋,朝门口移步,薛天守只是看着她。嗯,应该是能走了。
她步子快了很多,就差一步出屋时,薛天守道:“后天,会有人去接你。”段焉回头点了点头,然后闪身消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奥朗拦住她:“我送你。”段焉想了想,这可是英山啊,没人送还真不行,她并不想自己走下去。奥朗以为她会拒绝,又道:“是上将让我送你回去的。”“那麻烦了。“段焉自己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她坐在了副驾,因为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路无话,奥朗按上将的命令,把段焉送到了她家楼下。准备下车的时候,不知扯到了哪里,段焉疼的"嗯"了一声,随即抿紧了唇。奥朗终于有机会开口:“你第一次就试了六级?”段焉坐正:“怎么了?”
奥朗看着她:“我与海缇之所以能留在上将身边,是因为我们各项测试总是排名第一或第二。就这个压力测试,我们第一次如果严格来说,五级都不能算通过,而你竞然试到了六级。还是不要太激进的好,在星外初层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最后拼的还是稳扎稳打。”
段焉已经习惯了奥朗这种随时随地显露的忠心,她不会跟他解释,这是他的上将与她主动做的一场约定。
想到约定,段焉脸色一灰,她没有通过六级压,薛天守那种说一不二的人,是不会把加加还给她了。
段焉下车后,忽然隔着车窗问奥朗:“你们现在多少级?”奥朗:“七级。”
接着问:“他呢?”
奥朗楞了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与有荣焉地道:“八级,第一次测试他就完美地通过了八级。迄今而至,那个变态的八级标准只有上将一人通过。”并不意外,段焉点点头:“路上小心。”
转身上楼时,她心里渐渐被嫉妒占据。她一向欣赏崇拜强者、能人,向他们学习,从来没有嫉妒过。
对于一向看不起她的薛天守,她虽知他很优秀,是帝国的顶梁柱,是外敌不可战胜的战神,但她就是嫉妒,甚至幻想,早晚有一天,她一定要赢他一次。八级啊,精神图腾一样存在的八级,她以为真像资料上记载的一样,整个帝国都没人通过。
也好,他这样强,一定能保证好她的安全吧。后面的日子,段焉完全听从薛天守的安排。他很靠谱,段焉能感觉到他的专业,以及她自己快速地成长。
她虽不能拥有真正军人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力量,但要在初层用到的技能,她一点都不差。
薛天守忍不住会想,如果她从小的际遇像海缇那样,单论能力公平来选,他选段焉。
她有的不是小聪明,她是真聪明。勤奋好学,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所有老师会拿出来表扬学生的好词,都可以用到她身上。难得的,两个人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相处得十分融治。她不再提那个在薛天守看来是楼克送的玩偶,他就没有气可生。而薛天守的尽心教授,也让段焉与他的相处中,没了往常的提防与敷衍。时间过得很快,段焉学会了七秒穿戴引力服,压力测试也合格地通过了六级。
除此还有一些基础器械与简单武器的使用,她甚至接触了机甲舰的开启与驾驶中动力平衡的保持。
就在她兴奋地觉得自己能行时,薛天守说只是以防万一,她还不具备独力操作的能力,远远不够。
段焉知道,这次任务结束后,她不会再有摸武器、摸机甲舰的机会了。随着出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一直被密切追踪的机甲舰按照之前的预测,漂到了最有利执行拖回任务的区域。二人小组该出发了。飞速仪上,坐在主驾位的薛天守冲段焉比了一个手势,段焉回了他一个。沟通有效后,飞速仪启动。与摸拟仪上的推背感一样,段焉忽然对这个任务有了更强的实感。
她从来没想过,在坐上星轨前,她还有机会提前体验一把离开圣陨的感觉。飞速仪平稳地行驶着,一切都很顺利。
段焉扭过头去,从观察窗上看着外面。这还只是星外深层,景色就如此绚丽,不敢想真正的浩瀚宇宙会是什么样。
段焉眼里的向往太过强烈,正好被薛天守看到。他见过她依恋地望着楼克,欣赏地仰视着殷亚斯,温柔地对待一个旧玩偶。现在,他又在她眼里看到了喜欢与向往,可这些都不是给他的。他忽然提醒她道:“好看就好好看吧,下等种是没有机会离开圣陨的。前车之鉴,你们文资院以前出过叛逃者,帝国为此丢尽颜面,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段焉的瞳孔猛缩,他竞然知道那位四十年前成功逃走的文资院前辈。他什么意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他手上,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是有感而发?
无论是哪一种,听薛天守这意思,她做为末等族,想要被外派出去是过不了他这一关的。
段焉的心沉了又沉。
“做好准备,要到下一层了。“薛天守清晰地传达着情况。“收到。“段焉的声音有点哑。
俱有回音,是星外执行任务必须遵守的铁律。一个多月的特训,这个准则已刻在段焉心上。无论她现在心有多乱,她还是本能地回答道。进入深层后,波流变大,飞速仪开始旋转,薛天守不慌不忙地操作着,下一秒就稳住了方向。
“报告情况。"薛天守要时刻确定队友的情况,尤其是刚刚发生了旋转。段焉:“一切良好。”
终于,他们来到了初层,看到了那艘外来机甲舰。它实体更大一些,但之前明显遭到了攻击,至少有五分之一的舰体受损。薛天守驾驶着加速仪,在机甲舰上找着接口。还好接口位置完好,他开启联接。加速仪缓缓地与机甲舰相连,稳定后,薛天守与段焉起身朝通道走去。
他们拿出小型武器,虽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防着机甲舰上有没有生命体。检查完内部,薛天守收起武器,除了这只机甲舰本身,这里什么都没有。段焉被桌子上的文件吸引,她来就是做这个的,收集资料。而薛天守则是走向驾驶位,看看有没有可能直接把它开回去。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机甲舰发现侵入者,启动自爆程序。薛天守对这种情况是有预案的,但想不到这个外来机甲舰的执行程序的速度太快,根本不给薛天守一丝机会。
“轰”的一声巨响,自爆从驾驶位开始,薛天守首当其冲,巨大的冲力把他推了出去。
段焉所在的位置还好,离得较远,又因为炸出个大窟窿,自爆程序执行不下去,段焉的区域暂时是安全的。
她用着演练里学到的技巧,把自己吊钩在结实的舰体上。放眼望去,薛天守也在这样做,但他吊钩的地方并不结实,摇摇欲坠,看着坚持不了多久。
一旦脱,。钩,薛天守就会被卷到星外初层,什么引力服也没用了,他会死。
段焉一点一点地放着吊钩绳,一点点地朝着薛天守那里凑近。只要她在薛天守脱,。钩之前,把备用绳索抛给他,他就能脱离危险。段焉终于蹭了过去,薛天守看向她,用一只手冲她打着手势,指挥着她。他的方案与段焉想得一样,她把备用绳索递向薛天守。就在这时,薛天守自己的吊钩松了一块,他没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他调整好,第二次向段焉伸出手去,但这次段焉没动,她紧紧地把备用绳索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薛天守把目光从绳索上移到她脸上。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电光石火间,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决斗,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