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
段焉的杀意来自之前薛天守说的那番话。
如果他人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这里,她是不是就不用再担心心被他卡脖子离不开圣陨的事?
薛天守呈现出了杀意是因为,他意识到段焉在想什么,她想要他的命。至少在这一刻,她认认真真地想过。
薛天守从来没觉过自己这么可笑过,他还以为一个多月的倾心教授,融洽相处,她与他一样是能感受到这种改变的。
不想xima基因是真强大,薛天守再一次意识到下等种的卑劣与狠毒。他告诫自己,想要治服这样的,你得比她还狠才行。杀意转变成恨意,他怎么会舍得她死。
他要把这个狠毒的人压在身下,看她哭泣,听她求饶……薛天守扭曲的玉望,深藏的劣根性被完全地激发出来。他收敛着情绪,两人之间的惊心动魄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往段焉的方向又进一步,如常地,坚定地朝她伸出手来。几乎是同时,薛天守那边的吊钩彻底脱落,他的引力服起到了缓冲的作用,救了他一下,没有立时把他抛出去。
但也只有两秒。段焉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她奋力一蹬,拉住了薛天守。这时的薛天守已开始向下坠落,她也感受到了薛天守的处境。
星外初层的摧毁能力竞如此强大,强大到段焉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她没有任这种感觉扩大,她战胜着恐惧,死死地拉着薛天守没有松开。薛天守抬头,需要仰望才能看到她,看清当下的情况。她在坚持,在努力把备用钩索挂到他身上。薛天守没有坐以待毙,他的力量超乎常人,他用尽全力,手臂与手背的青筋暴起,他终于反手抓住了她。
之后就是一气呵成,一递一握,快速挂索。段焉启动吊钩,两个人被拉了回去。
段焉与薛天守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们需要马上撤回到飞速仪上。在这里连走路都要费上十倍的力气,他们好不容易穿过只剩下半截身的机甲舰,来到连接处。却发现,因为刚才自爆的巨大震动,连接口脱落了。脱离了控制的飞速仪,像这具机甲舰一样,漂浮着。现在它还很悠闲,没有飘远,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如果越离越远,他们就暂时回不去了,等待救援需要时间,现在情况不明,并不能排除机甲舰再次自曝的可能。
甚至薛天守觉得,以他对这具机甲的短暂了解,其程序的设立者极端又偏激,无法预估之后的走向。
薛天守的感觉是对的,就在他试图打开飞速仪的脑链时,自曝又开始了。他的引力服被飞溅的机甲残身划破,划得很深,引力服不仅无法复原,他的腹部也被划出一道口子。
他看着同样被冲击出去的段焉,躺在离他不远的一角。他把手捂在伤口上,再一抬头,段焉已坐了起来,看样子她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对比自己,明显她更幸运。两次自曝都没事,而他一次差点死了,一次快要死了。
他从来不信那些神神乎乎的相生相克,但也在想,如果换个人跟他上来,结果会不会不至如此。
薛天守查看过了,他的伤口虽深,但一时不会致命,引力服的问题才是大问题。
他记录着时间,以现在内塌的程度与速度,最多坚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救援到不了,他唯一能做的自救是尽快连通飞速仪,指挥着它重新与机甲舰连接,他们才能逃脱。
段焉终于一点点地挪了过来,查看薛天守的情况。很快她发现,薛天守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他不是很强的吗,强出宇宙的那种强,到底是谁保护谁啊,谁拖谁的后腿。段焉一闪而过想他死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知道她做不到见死不救,任一条生命在她面前陨落。她研究文明,搞科研,就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虽她自己在圣陨活得并不好,也不曾动摇她的追求。薛天守皱眉,不是因为伤口,而是他好像在段焉的眼中看到了嫌弃。这可真是新鲜又新奇。
段焉蹲下来,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带,一边给薛天守包扎,一边问:“你有预案的吧,接下来怎么办?”
薛天守刚被划破时都没怎么疼,被段焉粗糙的包扎手法弄得,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眉头皱得更深:“没有,只能在救援赶到之前,想办法把飞速仪弄回来。”
段焉停手抬头:“弄不回来呢?”
她怎会不知,比起这道暂时不致死的伤口,薛天守引力服的问题更紧迫。“那就麻烦你把这个解开,把我推出去,不要让他们带回我的尸体。“说着,他透过被爆开的残甲缺口看着外面,“很美很安静,很好的归宿不是吗?段焉没理,看眼时间问:“你的引力服能坚持多久?”薛天守如实告之:“最多二十分钟。”
段焉:“那你还不赶紧接通脑链。"尽说些废话,当然后半句段焉没有说出来。
薛天守早就按下左臂引力服上的按钮,开始试着接通,但飞速仪一直不给反应。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距离远了点,信号不稳定。在初层,眼里看到的距离是有欺骗性的。同理,飞速仪离机甲舰可能并不是他们看到的距离。
时间的流逝在这种时刻显得尤其快,转眼二十分钟过去了,薛天守的呼吸变得短促。他伤口的情况也不好,还是深了些,止血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段焉开始实施她早就想好的方案,她扯下引力服上的通管,放到薛天守的面罩下,薛天守缓缓地睁开了眼。
看清段焉在做什么,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晕过去了。二十分钟极限时间内,他没有唤回飞速仪,他伤口感觉也不好,流了很多的血,这让他感到眩晕无力。
缺氧与眩晕叠加在一起,他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是段焉把她的氧气输送给他,他才醒过来的。
两个人并排着坐在一处,等待着救援。他们心里都做过计算,共用一个引力服,需要多长时间会耗尽里面的氧气。差不多能刚刚等到救援,前提是救援能及时到达,不出一丁点意外。
可他们今天见识到了太多的意外,已快觉得这是常态。看着星外初层的奇幻美景,周围安静地落针可闻,薛天守想到了过去。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他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能者的黑羽没有出现,他的初判为正常人。
是的,那个时候,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已开始尖锐,占大多数的普通人,不再把没有黑羽的新生儿登记为“普通”,而是特意强调了“正常”。只正常了三天的薛天守,出院的第二天,脖子下面,还不分明的锁骨位置上赫然出现了黑羽。
就算是现在的薛天守,也不知道母亲是在何种心境下做出的决定。她首先隐瞒了他异能者的身份,然后像疯了一样地投入到工作中去。她的工作就是研发消除异能者异能的消解剂,因为她知道如果让别人先研制出来,她与自己会很被动。
因为不能让人发现他的黑羽,他总是被关在家里,没有同伴没有朋友。他记不住三岁那年的很多事,但唯独记得,那一天,母亲回到家中,近乎癫狂地把他拉到身边,拿出一管东西,告诉他别害怕,只要打了以后就没事了。那不是消解剂,那是能帮他抵消消解剂的东西。因为是母亲一个人偷偷试验出来的,它没有名字。从那天开始,每天他都要被注射这个无名药液。母亲说,这个叫早期干预,只有在他这个年龄才可能成功。
其实这个时候,消解剂已被他母亲研制了出来,但为了消解剂于他无用,两年以后,在他五岁的时候,他母亲才公开她的研制成果。而这时,消解剂对他已无效。
两年的时间,他没有一天不打那个东西,而现在他看着母亲,把他没打完的药液全部销毁掉。
也就在这时,他的异能开始显现。
一直以来,母亲也在疑惑,他的异能到底是什么。从他第一次显现黑羽开始,五年过去了,她都没弄明白。
揭晓答案的过程是,他终于反抗了母亲一次,把他不想吃的东西夹了回去,然后在母亲再次夹过来时,他对着她说了一句:“不要再夹给我。”然后一向强势地母亲真的没有再夹给他。
只是,母亲看上去有些奇怪,一边行动上像对待主人一样恭恭敬敬地应下,一边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扭曲。
以母亲丰富的经验,对异能的了解,她判断他是个意念控制类的异能者。这种异能者因其逆天的技能,在早年已被消灭。过程很惨烈,帝国中的无异能者,差一点在那一次的斗争中落败灭绝。从此,两百年来,出现的所有异能再也不见意念控制类。母亲的样子很吓人,她来回地走来走去,眼中盛放的光,亮得吓人。她冷静下来后,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然后递给他,告诉他:“宝贝,妈妈需要你做两件事,你能做到吗?”
他坚定点头,听她说:“我要你像刚才那样对我说,′忘记刚才的一切。然后,把这个本子递给我,提醒我一定要打开来看。”那时他不懂母亲在做什么,他一一照做。
在他说出那句"忘记刚才的一切”后,他看到母亲的表情变了,她一脸茫然,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蹲在他面前。
他赶紧把笔记本递过去,母亲看了,而后看向他的眼睛都是红的。现在他知道,她是因为他能控制别人的思想、行为,还可以事后删掉他们的记忆,这种逆天的存在,而兴奋激动到眼球充血。五岁到七岁那两年,他开始懂事,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而这种不同,弄不好会让他受到伤害,甚至死亡。
他不想死,所以在那两年,他努力学习母亲教给他的一切。她告诉他,他不可能一辈子隐藏他异能者的身份,早晚会被其他人发现。她还告诉他,他的异能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是让所有人惧怕的,怕到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他的程度。
所以,她教他隐瞒与欺骗,她说:“不要让他们知道,谁都不可以知道你真实的异能是什么。你要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会读取他们的内心。”这种异能者五十年前出现过一个,他没被弄死,因为帝国有了对付他们的办法,只要启用屏蔽就好。
当然这种屏蔽器并不是处处可见,但上位者能轻松拥有就好,他们不会在乎平民的心事被听取了去。
所以母亲让他冒充同属意念类的读心异能者。两年里,她一直在教他,摸拟演练各种情况。终于,在他可以熟练掌握,随意转换后,母亲送他去上了学。
刚刚好的适龄年纪,他去了学校。这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在学校里,他很自然地被同学发现了他的黑羽,就好像他的黑羽是刚刚长出来一样,他们认为他是个迟现者。
迟现者指的是,黑羽在三岁之后才冒出来的异能者。至此,他异能者的身份暴露出来。
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母亲大公无私地把他交了出去。他们发现他没有显性的异能后,开始怀疑,他是个意念类,于是按程序给他使用消解剂。发现消解剂对他无效后,他们慌了。
他们把他关进实验室,他表现出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表现,他不配合,他害怕,他要妈妈。
他们没有办法,把母亲叫了过来。当他看到母亲时,他们都知道,第二阶段的计划开始了。
他在母亲的劝导下,终于肯显现异能给他们看。他随便指了一个工作人员,用意念控制他,对他说:“他想去卫生间,但他想留下来看结果,所以忍着,但他快要憋不住了。”在众人眼里,他是使用了读心术,说出了他听到的别人的心声,但真实情况是,他用意念操控了那名工作人员去了卫生间,比什么读心术更简单直接,当然也更恐怖。
只是一个读心术,他们都容不下他。
母亲与他对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还是有人主张对他进行人道毁灭。
说得多好听啊,都要毁灭了,还加什么人道。唯一的变数就是他没想到,楼克的父母会站出来帮他。因为保他,他们被实验室除名,去到下级部门做起了普通研究员。其实不用的,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时机到了,他就会操控参与实验的所有人放他出去,然后再修正他们的记忆。
但他知楼教授与苏教授的恩,一直记着他们的这份情。只因当年虽无危险,但天天被灌药被注射,见不到母亲的日子太过艰涩,他们给了他唯一的温暖这段经历,现在可以在薛天守的脑中一闪而过,但当年他是一天天熬过来的。
幼年,童年,少年时期,他没有同龄人该有的安全感、快乐、与正常的生活,他通通是在隐忍蛰伏中度过的。
好在,他失去的,换其它方式补给了他。
他虽没有显性异能,像不能飞,可他的抗晕眩能力与快速恢复平衡的能力,也是逆天的存在;虽不是大力异能者,但他的力量与爆发力,就算是当年的大力者也不见得能胜过他。
唯一被限制的是,他的异能在圣陨以外的地方无效。在圣陨气层外作战时,他意念操控的能力无论是对敌方还是己方都不管用。他当时只是好奇,试了一下。
但他不觉得遗憾,他的战功,他战神的称号来得光明正大。不打仗时,他也从来没使用过他的异能,因为不需要,他至今没遇到过对手。他也不想把皇族斗垮,从帝国的利益出发,皇族与军部保持着现在的平衡是最好的。
他离开实验室后,他一次异能都没有使用过。可就在刚刚,在段焉起了害他之心时,他试着用意念去操控她,还是无效,她最后拖了援手只是因为她改了主意。薛天守觉得他的意识又开始有些涣散,是因为他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打起精神看了眼时间,离他们预估救援所到时间还有五分钟。他说:“可以了,把通管拿走吧。”
段焉:“救援到了吗?还是你连上了飞速仪?”是因为,他怕救援不能按时到,段焉引力服里的氧气撑不到最后,她可能会死在救援前夕。
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手想去拿掉通管。段焉制止了他,制止一个他这样的伤员很容易。
她说:“两分钟,两分钟以后,你若再连接不上脑链,我自己来拿。”这是段焉计算出来的极限时刻,再晚,就真有可能要陪着薛天守一起死了。她补充道:“我只敢赌这两分钟,再多是不可能了。”她倒直接,薛天守忍不住笑,引起段焉不满:“别笑了,浪费氧气。”薛天守收起笑:“我怎么会舍得你死呢,这两分钟我也不需要。”说完,他眼神变得凶狠。
他把通管一拨一插,他就算伤成这样,也不是段焉随便就能阻挡的。紧接着他在段焉的震惊中站了起来,脱掉了引力服,朝残舰断口走去。他不像是没穿引力服的样子,走得很稳,呼吸也稳。薛天守除了站在那个断口处,什么都没做,但不一会儿,飞速仪慢慢地出现在段焉眼前。
薛天守回头:“过来,等不到连接了,我们得想法跃过去。”段焉赶紧听令过来,薛天守抓着她,把两个人的吊钩索连在一起,然后盯着飞速仪的轨迹,在最合适的时机纵身一跃。他做到了,他们落在了飞器仪的底板上。段焉赶紧拉着薛天守进去,然后关上舱门。
薛天守自行拿起备用引力服,第一时间穿在了身上。他失血的情况更严重了,白色的引力服,没一会儿就渗出了血渍。“我开不了了,你来。”
来之前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她驾驶平衡保持得不好,离独力驾驶还差得远,现在的语气好像她是熟练的老手。
段焉坐在驾驶位,扣好安全扣后,按着之前学的皮毛开始操作,没有一丝怯阵。
“蹭”地一下,飞速仪蹿了出去。如果不是薛天守对旋转造成的眩晕无感,普通人这一下就能晕过去。
还没来及说什么,飞速仪像个陀螺一样又转了起来。薛天守在旋转中得空看了段焉一眼,不仅没在她脸上看到紧张与慌乱,甚至看到了兴奋与摩拳擦掌。
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苦笑,而后是开怀地笑。她可真虎啊。谁家飞速仪让她开成了这样。哦,是他的。救援舰在快要到达救援地点时,看到了这架奇葩的飞速仪。他们与薛天守取得了联系,在得知他受了伤,是另一位队员在驾驶时,救援人员提出可以对飞速仪进行接驳,然后替换下这位驾驶员。他们真怕再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天上地下的,会加重上将大人的伤势。但薛天守直接给他们下达了拒绝的指令。
就这样,他们全程提着心吊着胆地护送着这架飞速仪,离开初层,来到中层,深层,最后落地。
平安落地后,段焉的笑容都要藏不住了,她摸着各种驾驶按扭,恋恋不舍。薛天守侧过头来:“过瘾了?”
段焉如实道:“哪有,不过是浅尝。”
“咳,咳咳,"薛天守又笑,笑得咳起来。飞速仪的舱门被打开,军部医师立时走上来,就在舱里给薛天守处理起伤囗。
一下子飞速仪上挤满了人,还有陆续运上来的治疗仪器,段焉赶紧腾地方,闪身下了飞速仪。
这是他们出发的地方,有一大片空地的停机坪。双脚落地的感觉真好,平安归来的感觉真好。
段焉不紧不慢地脱掉引力服,检查了一下手臂与双手,动了动脖子与脚踝,都好都好,有惊无险。
她把脱下来的引力服叠好放在飞速仪的外储箱里,之后会有人来收走的。她最后拍了拍这件救下薛天守,立下汗马功劳的引力服,以后就再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东西了吧,段焉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这么短的时间里,薛天守的伤看着竟是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上身什么都没穿,腹部与腰被止血布一圈圈地缠着,止血布的另一头斜着向上拉到肩膀,在那里又缠了一圈,她都不知道,他肩膀也受伤了。不过,他的恢复能力是真强,这么一会儿他就能站直走动了?这哪是人能做到的,这是只自愈能力极强的野兽。
在段焉想这些的时候,薛天守走到她近前。他张开双臂,道:“庆祝一下共患难以及劫后余生。”段焉还未来及反应,他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强势的不容拒绝的。他在她耳边说:“收起你那些心思,有我在,你哪都去不了。你让我活着,就是错过了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