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番一
当薛天守出现在圣陨的土地上时,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些年,他一直在追杀反叛出圣陨的反叛军。他没有去记在外面飘荡的年头,他如一个坚定执行明确任务的机器。无情无欲,无喜无悲,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因为他若不这样,日子过得就太痛苦了。
从客观事实上讲,薛天守从与段焉相识的第一天开始,他从未真正经历过与她的分离。
最开始,因楼克的关系,他总是能听到她的事,看到她的人。后来,他看楼克真的要娶段焉后,他开始威胁,阻止。那段时间,她的存在几乎占满了他的时间。
最后,只是阻止她与楼克的恋情已不能满足他,他想要介入她的生活,从威胁变为了逼迫。
他开始正视自己对她的企图心,想要把她占为己有。那段时间,他的目光与注意力总是放在段焉的身上,更加没有尝到过分离的滋味。哪怕是他把她送进重刑监区的那段日子,虽暂时见不到,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长时间地把她放在那里,早晚是要接回来的。如今,自他离开蓝星,他已有好几年没见过段焉了。这时薛天守才真正品尝到见不到至爱之人的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每时每刻他都要找些事情来做,越危险越需要集中精神越好。这样,至少他在做事的时候,不会想起她。这加速了反叛军的灭亡速度,甚至到了后期,有人直接投降,直接去往圣陨接受叛逃的处罚,也不愿在面对薛天守无休止地追杀了。就算是上紧了发条过日子,薛天守也还是会有停下来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疯狂地想段焉,想到心脏疼,想到吃不下饭,需要靠药物才能睡着。
这样不健康的,苦痛的日子,薛天守一过就是好几年。中间他一次都没想过回头,因为这种思念的痛苦,比起那一日看到她差点坠楼失去她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失去段焉的痛苦,薛天守以前就尝试过一次,她跳下宇宙涡旋的那次,那是种万念俱灰到想要放弃生命的程度。
所以,薛天守清楚地知道,如今苦痛的日子,他根本没得选,只能硬抗。他若不把这些觊觎他异能的叛军全部消灭,段焉就可能永远处在危险中。况且在薛天守心里,他对段焉有悔有愧,他在明白了什么是爱,学会了如何去爱的瞬间,就与她再无可能了。
他现在是抱着赎罪的心,在守护着她的安全。这种想法,让薛天守觉得,他哪怕再也见不到她了,至少与她的联系还在。这是薛天守仅剩的一点属于他的小确幸。他不是没尝试着想过,灭掉叛军后,他与她是否还有可能?答案是否定的。叛军虽没了,但隐患还在,他必须回去圣陨主持大局,以权力与能力来震住所有胆敢打他主意的人。
只要他一直立于不败之地,只要让所有人都怕他,那他在乎的人才会一生平安。
这些事情薛天守推演了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在他杀光叛军后,他看向蓝星的方向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把他人生的下一站确定为圣队帝国。
圣陨现在的情况是,段杰走之前,任命海缇为军部上将。薛天守看得出来,段杰这样做是因为,海缇在未来大概率不会做出,会伤害到段焉的决策。
而对于皇族,段杰的做法与他走时一样,把这股势力重新推到前台来。归还、恢复了皇族之前拥有的一切,而帝主由他指定的荪江敏,这个大族人来做。这也是因为,段杰认为,女性掌权者更容易共情女性,大族人更能共情非尊族与皇族的人。
薛天守认同段杰的这个安排,但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始终觉得,人一旦掌握了权力是会变的。
果然,在他回来,表示只要他以前住的英山公寓后,荪江敏就对他不放心了。
她想出手,但她怕一个人办不到,她想要与海缇联手。但海缇自认了解自己曾经的上级,并没有接受荪江敏的提议。于是,针对薛天守的计划暂时搁置了下来。直到帝国就,是否对民众开放离星的权利这一提案展开了国议后,薛天守没有打招呼,出现在了国议厅。荪江敏看了海缇一眼,似乎在说,你当初的软弱换来的就是今日的掣肘。海缇的注意力不在荪江敏身上,自从薛天守回来圣陨后,她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
昔日的老上级多年不见,整个人的气质更添锋利,让人只是看着,心都忍不住一颤。
海缇如今已不是二十多岁的姑娘,她又在军部上将的位置上坐镇多年,早就练就得波澜不惊,但还是被薛天守周身团住不散的戾气震了一下。统帅两个字,她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薛天守自打回去英山公馆,天天呆在家中,荪江敏派去监视的人,每每回报都是,薛天守从来没有出过公馆。
可今天他一出来,就直奔了国议厅。
荪江敏无论多不愿意在这里看到薛天守,也不得不像海缇一样,站了起来。在圣陨,没有人会不忌惮薛天守的实力,这个实力包括他的异能。他直接找个位置坐下,然后道:“继续吧,不用管我。”皇族,军部以及内阁,所有人重新坐下,继续开始讨论议案。一开始他们还因薛天守在,而有些不自在,但慢慢就习惯了。讨论进行得很顺利,军部与皇族早已达成共识,本就打算顺应民意,开放离星权的。
就在要一致通过时,已闭目聆听了很久的薛天守睁开了眼。他像是刚睡醒一样,问:“说完了?你们的决议是什么?”海缇与他说了,他全程面无表情。听完,他从椅子里站起来,忽然命令道:"撤回重议。”
海缇有些惊讶,荪江敏起身道:“您的意思我不太懂,为什么要重议?您只是旁听,”
薛天守看向她,声音阴沉:“出去!”
荪江敏像是被人卸了骨头,从抵抗的姿态变得顺从起来,她二话没说,扭头就走出了国议厅。
海缇在无比震惊中醒过味来,昔日的统帅毫无征兆地使用了异能,而对方哪怕贵为帝主,也只有听话服从的份。
海缇还没来及多想,就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惊惧,她内心极恐,甚至想给说话的人跪下。
薛天守道:“从今日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只管遵从。新的议案不通过。”
薛天守说完离开了国议厅,海缇稍微缓过些后,看到有人还真跪下了。她幽幽地看向远处薛天守离开的方向,原来这就是异能的威力。之前段杰在时,是没有对她使用过异能的,海缇这还是第一次体验。眼下,她只有一个感受,这辈子她不想体验第二回。出了国议厅的薛天守,按原路回了英山公馆。三楼卧房里,早已重新恢复成段焉离开前的样子。那里现在像个博物馆,所有东西都不能动,要严丝合缝地摆在薛天守记忆中的位置,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做,他不让任何人进入。
薛天守除了三楼,哪都不想去,今日是没办法,因为那个议案他才去的。而且他知道,议案大概率会通过,这是他不能允许的。如果让圣陨人可以自由地出入圣陨星,他不能保证有居心叵测者会去利用段焉来辖制他。他不怕辖制,但怕段焉被无辜牵连。别的不说,就今日跳得最高的帝主荪江敏,暗中培养了自己人,打算偷偷送出圣陨。
对此他早有准备,早就精神控制了各个部门的一些人,让他们成为了他的眼。
荪江敏不见得敢去碰段焉,但也是个不老实的,日后一旦让她抓住时机,她可是个什么都敢干的。
当年她能凭着不被认可的大族血统,在皇族里找准自己的位置,可见不是个简单之辈。
而段杰能注意到她,把她提上来做帝主,这中间固然有段杰的考量,但荪江敏如果没有野心与手腕,段杰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车子驶进英山公馆时,薛天守下了决定,他要再一次废掉帝主,收回皇族的权力,把军权重新攥在手中。
而荪江敏很快就给了他出手的机会。
荪江敏自从领略了薛天守的异能后,她怕极了。她的恐惧不单是海缇的那种怕,她更怕的是她会失去她的权力。
荪江敏作为皇族的边缘人,从小不被重视。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她不能让自己回到以前。
她想拉着海缇一起对付薛天守,但被海缇又一次地拒绝了。海缇想的是,如果薛天守想要回军部,她会拱手相让的。在薛天守身边任职的这些年,她是知道这位原上级的性情与手段的,他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是他的。
海缇对于权力,原本就不太热衷,她是真的无所谓,她更在意的是,不要再对她使用异能了。那种身不由己,被人操控的感觉太恐怖了。海缇的这种性格救了她,薛天守在重新掌权的过程中,这一次使用了杀戮。他把他每夜睡不好所生的戾气,对未来毫无期盼的死气,以及对自己过往所做错事的怒气,全部发泄在了这场夺权的斗争中。整个过程一共持续了十二天,圣陨的很多老建筑都在这场战斗中被毁掉了,整个国家的上空都似弥漫着血雾。
帝国的权力中心,只有海缇活了下来。在薛天守重新掌权成为统帅后,海缇只一个请求,让她离开军部,卸掉军职,离开陨都去往边境城市生活。海缇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她说完后,薛天守无声地审视了她很久。海缇差点以为,她要完了。就算她没有参与到反对他的斗争中去,就算她从一开始就交了权,他还是不想放过她。
海缇忽然又说道:“您知道的,我不会伤害她的,我一直欣赏她,希望她好。”
这个“她”不用明说,他们两个都知道指的是谁。薛天守在海缇说完后,冰冷的面容好似有了瞬间的回暖。最终,他放过了她。
海缇离开的过程,提着的一口气始终没敢松,她有一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海缇的直觉没有错,薛天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惜一切都要把他曾经主动丢掉,根本看不上的权力夺回来,是因为生活在蓝星的段焉。他在圣陨用他的方式,默默地保护着那位,连一丁点潜藏的危机苗头都不允许发生。
海缇感恩自己曾目睹了薛天守为了段焉,没了活下去的动力一心求死的样子,以及奥朗死亡的原因,让她从薛天守那里窥到了他杀戮的原动力。他不过是想保护一个不能相守之人的安危。薛天守只放过一个海缇,因为她提到了段焉,这让他想起,海缇曾背叛他救过段焉的往事。
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就会信任海缇,他只是不想去杀一个对段焉好过的人。段焉在圣陨生活的时候,收获到的善意很有限,海缇算是为数不多向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薛天守想,段焉一定不想听到海缇出事的消息,她会难过的。所以,他放了海缇,让她活着离开,去往边境城市,终身不得再踏入陨都。从这天开始,重新掌权的薛天守每天都致力于强硬的统治。圣陨人人惧他畏他,帝国的科技人文,经济民风开始倒退。但薛天守不在乎,他只在乎他看守的这个笼子结不结实,能不能把所有隐患都关在里面。
这样过去了好多年,薛天守已步入中年。
圣陨的平均死亡率与蓝星的70岁不同,是120岁。再加上薛天守一直保持着锻炼的习惯,他的身体素质以及外貌对比蓝星人来说,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他自己知道他真实的年龄,且随着时光一年又一年地流逝,他早晚会比段焉更早地迎来迟暮。
只这一点,薛天守就不可能再出现在段焉面前。他想要她一直记得的是,他最年华的样子,哪怕那样的自己在她的记忆里并不美好。薛天守活了一百三十岁,段杰直到他生命的终点,都在履行着他们之间的约定,允许薛天守严密地监视着他。
薛天守在死前联系了段杰,让他监督那些被薛天守精神控制的“忠心人偶",有没有按照他的命令处理他的身后身。薛天守选择了火化,不让自己的血液骨头存在于世,段杰与他目标一致,自然是最佳
的监督人选。
段杰答应了下来,挂断前他问薛天守:“还有事吗?”对方沉默了一息,然后道:“没有了。“然后就主动挂断了电话。段杰有些意外,薛天守竞然在死之前,都没有问一句段焉。是因为,问起也会痛苦吗?段杰只能得出这个答案,因为他换位思考,若是他只能是这个原因。
段杰走出书房,被准备在雨天开车送孩子上学的段焉看出了他的异样。她让崽子先去外面上车,然后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段杰笑笑:“没什么。”
要不要把薛天守的情况告诉段焉,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最终他选择不说。看着走出房间去送孩子上学的段焉,段杰觉得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哪怕他知道段焉不会对薛天守的任何消息入心,但他还是私心地不想让她知道。哪怕是在她心心里,过一遍那个人的名字,他都受不了。这些年,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占有欲,一如既往地表现着他的宽容大度,善良温和。
这没什么,他可以演一辈子,但心里的这点于段焉无害的小私心,他不想改。
这之后没过几天,他正在厨房里与段焉准备着晚饭时,他的电话响了。对方言简意赅,薛天守死了。
他看了眼正在低头摆盘的段焉,小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对方:“刚刚,一分钟前。”
段杰刚要离开厨房,打算细谈时,忽听一声脆响,段焉手中的盘子脱手,摔在了地上。
这不算什么,但他看到段焉整个人站立不稳,他赶忙上前,在段焉倒下前扶住了她。
他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段焉缓了缓后道:“不知道,好像心悸了一下,现在没事了。”段杰马上带段焉去了医院,段焉进去做检查时,他在外面完成了对薛天守火化的监督。
他这边完事了,段焉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她很健康,心脑方面完全没有问题,大夫只给出回家留意的建议。
回去的路上,段焉也如平常一样,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她也奇怪道:“我从小到大都没像刚才那样过,心心脏收紧的那一刻,真是吓到我了,还以为身体出了大毛病,还好没事。”段杰与她有来有去的说着,但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想,这到底是种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哪怕是孽缘,也会因一方过于执着,而有所显应。
紧接着段杰又有些欷歔,薛天守就这么死了,这个人现在连一捧灰都没有留下,遵照他的命令,烧后的骨灰原地扬了。车窗外,嫩绿一片,春意盎然。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绿色会越来越多,气候也会一天比一天暖起来。谁说生活是在日复一日,明明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盼头。笑声从车里传出来,是快乐的,是幸福的。这种平淡的快乐与幸福于某些人是日常,于某些人是渴求一生也没能求到的登天难事。
命也,命矣。
蓝星的日子过得很快,段杰活到了九十岁。他弥留之际,一直在念叨着他骗了姐姐一辈子,他怕死后没有脸去见她。他的儿孙守在他身边,不忍他这样。他与段焉的小孙女在他耳边对他说:“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您一直在违背性格,装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段杰的眼睛睁开了,艰难地看向小孙女,小孙女看着他的口型,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说:“奶奶与我午夜闲话时,说起过这个。她说这是我们祖孙之间的秘密。她不让我告诉你,是因为怕你会害怕,害怕失去她的信任与爱。”段杰的眼中泛有泪光,听小孙女继续道:“她说,您有着让她永远体谅的先天优势。她知道您小时候是有多苦,您被她带过,她永远怜惜您。她说您不知道,只凭着这一点,您就不用怕的。”
段杰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流下,这样他就放心了,可以安心地追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