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李止桑脚步未动。
沈时雨知晓她的性子,她并不是蛮横无礼,只是李止桑做事儿有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旁人强迫,那他便由着她去。
可瞧着李止桑带着几分错愕的脸,沈时雨惊觉自己情绪竞渐渐平静了下来,只余胸口传来了一阵阵苦涩的钝痛。
他的脑海间闪过两人交叠的手。
沈时雨闭了闭眼,喉间溢出轻叹。
他不敢再想。
从前他怎么不知道,原来自己瞧见李止桑与旁人亲近会这般…酸涩。
这种近乎于陌生的情绪让沈时雨颓然。
枯枝上的冰棱断裂,坠地后撞得支离破碎,断裂的冰晶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道道冷光,积雪压弯的松枝簌簌颤动,细碎的雪沫子随风扑在众人的衣襟上。从端妃的那一声惊呼开始,李止桑便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而做的局。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点点刺痛让她回过神来。从被外邦的侍卫拦下轿撵开始。
从她瞧着那小宫娥的面孔眼熟开始。
或者说,再更早一些,从她的轿撵出了沈府的门开始,她便已经踏入局中了。始作俑者是……
李止桑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绣鞋碾碎薄冰发出几声细响。她的视线在阿延那与端妃身上各转了一圈,最后垂眸去看小径上的积雪,忽而轻笑出声。端妃是三公主李婉嘉的母妃。
她是现今后宫中最为貌美的妃子,寒风卷起她石榴红的织金斗篷,露出内里兔毛领口微微颤动。她葱白一般的手正端着怀中手炉,丹凤眼斜睨着李止桑时,掩鬓在她眼尾投下细碎的光。
李婉嘉自幼与她不对付,少不了端妃总在背后与李婉嘉编排她的原因。这事儿就算不是端妃主谋,左右与她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儿,李止桑又望向了沈时雨。
她抿抿唇,似是不甘。
那个小宫娥是端妃身边的人,李止桑沿路走来时便在记忆里找到了小宫娥的脸,她猜到了一切似乎早有预谋,她也大致猜到了端妃想要在今日做些什么小动作。
李止桑没猜到的是端妃的胆子竞这样大,敢与大漠的皇子合谋陷害自己。她更是没有想到……
沈时雨在这个时候竞会与端妃一起。
她听见了沈时雨方才说的话,也瞧见了他冷然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时雨的脸上瞧见这般破碎的表情。
倒是有几分新鲜。
因为自己与阿延那在一起。
沈时雨吃醋了。
李止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张如昭面色惨白地搀着自家殿下。
若是方才自己再注意一些……
虽说上京城民风开放,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新妇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多少还是不太好听。
更何况,是长乐公主。
坊间还不知会如何添油加醋地编排。
张如昭面如死灰。
端妃看着,面上倒是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抬手掩唇时,她那嵌了珠宝的鎏金护甲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金斑:“倒不愧是长乐公主,胆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大,也一如既往地……”
“不守规矩。”
“竟敢在宫中做如此苟合之事。”
枯枝积雪应声落地。
李止桑不应答,她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知晓沈时雨并不是在生气,她旋即便恢复了镇静。
如今的场面不过是她险些摔倒,阿延那殿下见状只得扶了自己一把而已,算得上什么大事儿呢?
倒是这端妃娘娘实在算不上稳重。
见李止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端妃心下不免生出了几分慌乱,护甲突然抠紧手炉,用力到她的指节都泛出青白色。端妃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沈时雨,又道:“让沈大人今日瞧见九公主这副模样可如何是好……
她微微垂首,手中丝帕轻点眼角,倒真做出了几分伤心心的模样,“九公主自幼便是这般不知礼数……妾也教导数次,可不曾想,她嫁了人当了沈府新妇也还是这般性子……
“如今更是做出如此秽乱之事。”
“可千万不要伤了沈大人与九公主的感情才是。”旁人瞧不见的地方,端妃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两人不过是奉旨才成了婚,如今数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光景,哪里说得上有什么感情?
让沈时雨瞧见了今日这般场景,只怕是……只怕是会闹到御前和离去了。
“自然不会。”
沈时雨凝视着李止桑,玄色氅衣突然灌进北风,好似在雪光中展开墨云般的屏障。
他说话时明明是在应端妃娘娘,可这话又分明像是说给李止桑听的,“臣与眇眇感情深厚,自是不会这这般小事儿影响。”“这可万万使……"端妃假模假样地震惊,在听清了沈时雨方才说的是什公后,才不可置信地抬眸,“什、什么?”
沈时雨笑了笑,眸中点点柔光化开。
他望向李止桑,一字一句道:“臣相信九公主。”李止桑怔了怔。
他说,相信九公主。
恍惚间飘起细雪,盐粒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李少岐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听着沈时雨已经这般说了,他便只得闷笑着展开手中折扇,将自己窥探的视线落在了阿延那的身上。这事儿自然与这位大漠皇子有说不清的干系。可李少岐始终不明白,为何这阿延那偏是这般执着于李止桑一人,上京城又不是只剩下这么一位公主了。
他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他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关系到上京城的安危,李少岐不得不慎重考虑。前几日派去探查的暗卫至今没有带回来一点儿消息,这阿延那当真是干干净净,还是说……只是他将一切都藏得干干净净?
枯枝上栖着的寒鸦扑扇着翅膀腾空,掀起的气流搅落梅枝积雪,绯红的花辩混着雪粒子纷扬而下。
端妃看着沈时雨的神色,又斟酌道:“可沈大人方才可亲眼瞧见了,这九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竞与外邦的皇子拉拉扯扯,关系好生亲密。”李止桑冷声道:"端妃娘娘可不能说胡话。”端妃笑笑,眼尾闪过几分讥诮的光:“九公主身边那位小宫女可是瞧见了全程,是不是我说胡话,问一问这小宫女便一切明了了。”李止桑挑挑眉。
原来这眼熟的小宫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宫娥本就是端妃宫里出来的,自然早早地便承了自家娘娘的话,这会儿定是要顺着端妃的话说下去,给自己安上一个秽乱的罪名来。果不其然,那小宫娥闻言,直挺挺地便跪了下去,说话时声音连带着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端妃娘娘饶命,婢子不敢妄议长乐公主,端妃娘娘饶命!好一个不敢妄议长乐公主。
瞧着她那害怕的模样,不知情的只当是她李止桑怎么威胁这小宫娥了似的。端妃娘娘宽慰道:“你尽管说,今日有我在,长乐公主定不会欺负你。李止桑轻哼了一声。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般聪明,怎么这端妃心里想的自己全都知晓。小宫娥抬眸瞧了一眼李止桑,颤颤巍巍道:“今日……今日长乐公主与大漠来的殿下私会,还在这儿对着那位殿下投怀送抱,是……是婢子亲眼所见。“大胆!”
张如昭话音刚落,清脆的巴掌声随之响起,她近乎气急,颤抖的手指着小宫女怒骂道:“你这小宫女好大的胆子,竞敢当着长乐公主的面诬陷公主!你可知晓,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小宫娥的身子又是一抖,求救似的眼神望向端妃。端妃捻着帕子拭了拭鼻尖,漫不经心道:“这小宫女不过实话实说,倒是张姑姑你好大的气性,当着我的面就敢掌掴宫女。”“敢问张姑姑,你又是谁给你的胆子?”
张如昭后退一步,屈膝跪地,垂首应道:“婢子不敢。只是婢子一直跟在长乐公主身边,这宫女口中所言不过胡谄。污蔑公主乃是大罪,婢子也需提醒她一番。”
端妃似乎已经猜到张如昭会这般说,她笑了笑:“你是九公主身边之人,自然是向着九公主说话。”
“可方才九公主与阿延那殿下拉拉扯扯之事,我们可是瞧得明白。”她看了看沈时雨:“是吧,沈大人?”
李少岐将青玉扳指转了个圈,敛去眸中乍现的寒意,抢过了话头应她,却是睁着眼睛说胡话:“端妃娘娘在说什么?我方才可没看见什么拉拉扯扯、投怀送抱的事儿。是吧,怀裴?”
沈时雨知晓太子用意,他勾了勾唇角,也顺着李少岐的话说了下去:“是,太子殿下,臣也并未瞧见眇眇与谁拉拉扯扯。”李止桑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
端妃慌乱中失了分寸:“可那小宫女明明是说一一”话音未落,李止桑忽然快步走上前去,俯身时发间那支鸾鸟珠钗的垂珠也缓缓垂落,在她的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她涂了殷红蔻丹的手指掐住宫女下颌的刹那,远处礼华寺传来沉闷的钟声。端妃颤了颤,恍惚间才想起来李止桑是个跋扈无理的性子,她现下摆明了是要从这宫娥的口中问出自己想知道的内幕。若是这小宫娥将自己供了出来…
李止桑看着宫娥在霎时间惨白的面容,护甲嵌进宫娥脸侧,语气淡淡,眸子却凝了一层寒霜:“我知晓你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说罢一一"她睨了一眼端妃,意有所指,“你承了谁的命令,叫你来诬陷长乐公主?”小宫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眼眶中霎时浸满了泪。李止桑猜测,这小宫娥大约是有什么把柄在端妃手上,又或者端妃只是许了她一个出宫的空口诺言。
端妃见状更是慌乱,她自然是不能让这个小宫娥说出什么内幕来,抢在小宫女开口之前说道:“你倒是胆子大的,污蔑人的谎话竞是说到长乐公主头上去了。”
好似方才笃定说着苟合之事的人不是她那般,端妃又威胁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说幕后指使之人,我可保你宫外的家人平安。”家人。
宫娥听见这二字,眼中泪滴尽数落下,霎时糊满了她整张脸,她狼狈地不停摇头,哽咽得口齿不清:“无人指使,是婢子自己看不惯长乐公主作态,这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污蔑长乐公主。”
泪珠簌簌而落,砸在积雪上,凝成一个个小小的凹痕。李止桑自然不信。
她松开钳制着宫娥的手,随身带着的丝帛帕子擦了擦沾上泪珠的指尖,而后将那方丝帕丢在了宫娥的面前。
李止桑看着帕子缓缓落下,又看着宫娥颤颤发抖的身子,敛着眉眼轻叹一声,她垂眸时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影,余下半句叹息被她困在喉间:“你说是不说?”
世人皆知,长乐公主李止桑生性跋扈。
她想,今日她便要承了这句跋扈了。
“你若是再不说,等那慎刑司七十二种刑罚,你一一受过后一一"李止桑居高临下地望着宫娥,神色淡淡,“便能说得出口了。”那有人能受得住慎刑司的严刑拷打?
端妃怕再出什么事端,忙又道:“你可要为了你的家人着想。”小宫娥顿时心如死灰,她仰头去看云层里落下的天光,冻疮的指尖抠住衣襟的内袋一-那里有她悄悄缝进去的胞弟的一颗乳牙。她进宫时胞弟哭得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扯住她的衣角,问她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她回不了家了。
小宫娥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接上一句悲戚的哭鸣,而后便猛地站起身,快步朝那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冲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宫娥想做什么,可早已来不及。“扑通一”一声,小宫娥的身躯撞碎了冰面,投入水中。冰面裂痕如蛛网般瞬间蔓延,刺骨的水不断翻腾,汹涌地吞没了小宫娥杏色的衣角。
张如昭大惊,忙扬声喊“来人",可那小宫娥在水中不过扑腾了两下,便沉入了池底,再没了动静。
只剩几块浮冰晃晃悠悠地飘在池面。
端妃茫然无措,她掐着暖炉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忿忿地咬了咬牙,最后走投无路似的只能将自己的视线落在阿延那的身上。好似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阿延那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心里骂了端妃一句"蠢货”,这会儿竟是将目光转到自己的身上,不就摆明了是他们两人合谋做出的这事儿么?早些时候也是,不过就只是看着他扶了一扶长乐公主,竞开口就是苟合之事这般大的帽子。
他还来不及再做些什么呢,便已经被这端妃娘娘扰乱了。原先以为这端妃娘娘好歹是个靠得住的,今日才发觉,也是蠢钝。想来也是了,在后宫这么多年,不过是个妃。若真有本事早早地也应当是个贵妃了。
阿延那想,倒是自己失算了,寻了个只会拖后腿的帮手来,这次便算了吧。日后再寻机会。
阿延那想到自己方才看了这般久的戏,这会儿也是该到了上场的时候了,便在端妃娘娘求救的目光下缓缓开口道:“地面结了冰,方才长乐公主不过只是滑到,我便伸手扶了扶。”
“并非是端妃娘娘说的那般不齿。”
端妃面色煞白,慌乱中往后退了一步,却又无意间碾碎一块薄冰,那一声清脆的裂响惊得她鬓间步摇坠下的珍珠流苏在风里乱颤。她不明白,明明前些时候说好的并不是这般。为何……
明明是这位大漠皇子私下悄悄命人给她传了话,也是他一手谋划了今日的一切,自己不过负责出现为他推波助澜。
端妃原想着,这大漠皇子不过是要毁了李止桑的清誉,让她被沈时雨弃如敝履,便可不借着这个名义将李止桑带到大漠去和亲。她本就看不惯李止桑处处压了自己的三公主一头,若是李止桑能去大漠.…于她而言并没有坏处。
可今日事件的发展竟与她预料的完全相反。端妃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还不等端妃继续说些什么,被方才张如昭那一声惊叫吸引来的守卫便快步走来了。
守卫们瞧着眼前场景有些摸不着头脑。
领头那位跪地行了礼才问道:“大人们,这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张如昭忙白着一张脸,指着池塘道:“有宫女落了水,你们快些去看看!”守卫闻言一惊,顺着张如昭手指的方向望去,冰面上果真是有个大窟窿。可这寒冬腊月的,也是让这几个守卫犯了难,饶是把人救了起来,想必也是不好了。
李止桑静静地看着水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了长乐公主这句话,守卫们也不敢怠慢了,领头的忙吩咐手下再叫些人来帮忙。
李止桑回眸,随手指了一个守卫,又道:“你去将这件事儿告诉圣上身边的王公公,请他再与圣上说一声,就说是长乐公主在这儿等着圣上洗清冤屈。”洗清冤屈。
好重的四个字。
守卫大惊,忙领了命令便退下了,他脚步飞快,恨不得立马就飞到王公公身边去。
宫中谁不知道承德帝最最宠的便是这位长乐公主,这会儿竟是让长乐公主都说出“洗清冤屈”来了,可不就是天大的事儿吗!这沉重的四个字砸在端妃的头上,让她登时便觉着眼前一阵眼花缭乱起来,她伸手去扶,一直跟在身后的贴身宫女这才走上前来搀住了她。那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三两下便摸清了眼前局势,她方才不敢插嘴,这会儿瞧着自家娘娘面色惨白的模样才开了口,语气恭谨:“长乐公主,端妃娘娘今日身体抱恙,您瞧瞧我们娘娘的脸色也知晓。”李止桑闻言便将视线落在了端妃身上,果真是被吓得不轻。宫女见状又道:“若长乐公主没有别的事儿,婢子便带着端妃娘娘回宫了。”
说话的是钱姑姑,她跟在端妃身边多年,论资历来说,比张如昭还要老上不少。
可下人到底是下人。
李止桑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替你的主子分忧。不过区区一个宫女,都敢命令起我来了。“她缓步朝着端妃走去,面色不虞,“谁给你的胆子?”钱姑姑不敢招惹这污名在外的李止桑,忙躬身行了礼,脑袋低垂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婢子、婢子不敢,长乐公主恕罪。”李止桑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睚眦必报。今日她便偏偏要在承德帝面前好好参上端妃一笔,自然是不会让端妃这样轻易就离开。
端妃见状轻轻闭了闭眼。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了。
在路过沈时雨时,他轻轻拉住了李止桑的手腕,掌心肌肤相贴的地方腾起灼人的温度,他垂下眸子叫了一声:“眇眇。”李止桑指尖微动,便停下脚步来,仰起头与他对视。沈时雨的眼底闪过一道晦暗的光,将她的整只手都圈入自己的掌心,而后他抬起头来,望着几步之外的阿延那,轻声开口:“今日还要多谢阿延那殿下了。”
“多谢阿延那及时搀住我的夫人。”
说话间,沈时雨将“夫人”二字咬得极重。李止桑闻言,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抿抿唇,想压住自己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可似乎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便只好偏头躲了躲,将自己的脸埋入沈时雨胸膛落下的那片阴影里。阿延那死死盯着沈时雨与李止桑交叠的手,他腰间那把弯刀的刀把上镶了一颗红宝石,此刻宝石闪出的光辉落在他眼底,朦朦胧胧好似蒙上一片血色。他的舌尖扫过牙齿内侧,十分不满地“喊"了一声,浓重的铁锈味至口腔中传来,阿延那才知自己咬破了舌尖。
喉结滚动,他咽下血沫,眼底晦色更重。
随即阿延那一句话也没有说,只忿忿地甩袖而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自然不会急于一时。只是…
在转身时,他望向李止桑与沈时雨脚下重叠的影,竞还是露出了几分苦涩来。
李止桑。
这三个字在阿延那喉间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端妃看着阿延那就这样离开的背影,气得双目赤红、几欲呕血,明明他才是主谋,最后竞是让自己来承担了后果。
偏偏阿延那还是尊贵的大漠皇子。
思及此,端妃更是气急。
李少岐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道:“端妃娘娘,你说说今日这叫什么事儿啊。待会圣上来了,你可要好好说说。”端妃勉强地勾了勾唇,脚步虚浮,若不是钱姑姑在一旁搀着,她怕是就腿软得跌落在地了。她开口说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都怪那胆大包天的小宫女,这才闹出了误会。”
误会?
李止桑不满,那开口便是"苟合之事"的可不就是她端妃娘娘本人么,这会儿又想将一切的事儿都赖到那小宫女身上去?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
不过就是想着那小宫女已经投河,左右也是死无对证了,端妃自然是怎么说都可以,她母家是朝中重臣,三朝元老,李少岐也不会为了一个宫女与端妃背后的母家关系闹得太僵。
李止桑不一样。
她是跋扈无礼的长乐公主,她有什么可顾忌的?思绪一顿,李止桑抬眸去看。
似乎现在,她也有需要顾忌的人了。
沈时雨的下颌紧绷,在察觉到李止桑的视线后,他垂下眸子来与她对视,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子映着雪光,竞显得有些发亮。李少岐看了看李止桑,又看了看沈时雨,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自己看人就是这般一针见血,他早早便瞧出来自家这个妹妹对沈时雨不一般,让他没想到的是沈时雨。
沈时雨又是何时对李止桑产生别样感情的呢?那日在殿内,沈时雨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九公主从未有过一丝僭越的心思。当真是从未有过么?
大约连沈时雨自己也无从知晓了。
李少岐转着手中扳指,垂眸轻笑。
“我还说今日端妃娘娘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身为后妃,却在遇见我与怀裴后非但没有回避,竟还……“李少岐睨了端妃一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唇边弧度嘲讽,意有所指道,“端妃娘娘倒是好计谋。”端妃的脸色白了又白,最后只得无力地辩解:“幼时太子殿下还总是向妾要糖果吃,妾不过想着与太子殿下也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了……这才-”话音未落,宦官一声"圣上驾到”远远传来。回音在宫墙间碰撞出涟漪。
端妃这下是当真站也站不稳了,眼前一白,便这样瘫软了身子倒了下去。钱姑姑倒是知道戏要做全套,哀泣一声忙也跪了下去,托举着自家娘娘的身子,戚戚道:“端妃娘娘,您可不要吓唬婢子啊!”李止桑盯着端妃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一时间也摸不清这端妃是真被吓晕了,还是说只是怕承德帝严惩,这才装晕。可不论如何,今日这事儿大约只能轻飘飘地被掀过去了。倒是可惜。
待到将今日这摊烂事儿解决完,李止桑与沈时雨得了空出宫时,已是西时一刻了,冬日里日头短,这会儿西边已经漫起暮色了。今日这事儿因着端妃昏迷,便罚着禁足一月,又罚了三个月的月例,钱姑姑侍候不力,被罚了二十棍。
便也就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毕竞也要看着端妃母家的面子,到底不能罚得狠了。至于那个小宫女……
李止桑没有再问,饶是夏日里投湖也难以存活,更何况是这样冷的腊月。宫中谋生之人便是这般,要为自己的主子赴汤蹈火,若是事情败露,便要去当主子的替死鬼。
李止桑在宫中多年,类似的事儿屡见不鲜。轿撵摇摇晃晃地路过朱雀大街时,李止桑这才忽然想起了沈素筠出门前拜托自己带的话,她转过头去望着沈时雨:“今日我出门前,你那小妹妹托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你妹妹说,宋姨娘的那小侄女儿要来了,让你快些回府去处理此事。”李止桑的语气中有几分疑惑:“这宋姨娘的侄女儿又是什么来路?竟让你妹妹害怕至此?”
沈时雨闻言也有几分震惊。
他动作极其熟练地牵起李止桑的手,一字一句认真地为她解释:“这宋姨娘的侄女儿自幼父母早逝,便被家里人惯坏了性子,时常会来沈府寻宋姨娘说说话。”
“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
李止桑看着沈时雨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自己,面上隐隐有些发烫:“那倒也不至于让你妹妹这般害怕,她今日都…“她的尾音忽然轻颤,后边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可都一副委屈得流泪的样子。
她不悦地瞪了瞪沈时雨,方才他使坏一般轻轻捏住了自己的尾指关节。沈时雨轻叹一声:“阿筠与宋姨娘的侄女儿相与不来,祖母自然是偏心母家的人,便处处要阿筠让着她。阿筠在她那儿受了不少委屈,自然心生不悦。”噢,这沈家老太太也当真是个分不清事情轻重之人,这亲孙女儿难道还不如母家一个小姑娘来得重要么?
可真是老糊涂了。
李止桑不免有些忿忿:“我若是你妹妹,就不会任由那人欺辱自己,她若是胆敢在我面前造次一一”她恶狠狠道,“我定叫人撕烂她的嘴!”沈时雨正垂眸把玩着李止桑柔软的手指,闻言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点点头称赞道:“我们眇眇自然是一点儿委屈也受不了。”这话听着不像是夸赞。
李止桑红了红脸,哼了一声将自己的脸转向另一侧,决心不再理会沈时雨。沈时雨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所以阿筠需要个会撕人嘴的嫂嫂,这才不会被旁人欺负。”
这下李止桑连耳廓都染上了红,她哼哼两声:“我才不帮你妹妹呢。”北风掀起轿帘的一个角,沈时雨瞧着朱雀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问道:“眇眇今日还吃不吃糖炒栗子?”李止桑一边想着沈时雨叫自己乳名怎的越叫越是顺口了,又一边想起了那日沈时雨为自己买回来的那袋糖炒栗子她一粒未动。都怪那日沈时雨忽然抬头,她才会不小心亲到他的嘴角。想到这儿,李止桑又恍惚地想起来自己今日去宫中找沈时雨的真正用意。她将脸转了回来,十分严肃地看着沈时雨,开口问道:“沈时雨,你今日为何躲着我?”
李止桑极少这样完完整整地喊沈时雨的名字,幼时她一声声叫“沈哥哥”,后来长大了一些,沈时雨当上了首辅,她便与其他人一起喊他“沈大人”。沈时雨怔了怔。
他今日确实是存了几分躲着李止桑的心思,他也没想到,李止桑竟能这般敏锐地察觉到。
也没想到她就这样口无遮拦地问了出来。
有时候,他倒是羡慕李止桑这般直爽的性子。沈时雨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他不习惯撒谎,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向李止桑解释自己的心思。
他……
他不该觊觎长乐公主。
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台面的念头让他几欲发狂。在他迄今为止二十五的短暂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慌乱,是他第一次因不知如何面对而选择了逃避。
李止桑瞧着他这幅为难的模样,沉默半响,最后只道:“以后可不许躲着我了,沈大人。”
沈时雨没有应答,只是神色柔和地又握紧了李止桑的手。他确实不该觊觎公主。
沈时雨想,待日后李止桑反悔,他定然不会强留她。她本就是小姑娘性子,大约也只是贪图一时的新鲜罢了。暮色从不断掀起又落下的轿帘中漏进来,闪成了明明灭灭的光斑,李止桑看着那光斑在沈时雨的衣摆上跳动,又看着他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睫羽在暮色里被染成几乎透明的金色。
心念一动,她缓缓地贴了过去。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与沈时雨这般亲近的呢?李止桑想了想,是从上次她不小心亲了沈时雨一下开始,还是从沈时雨为她上药时的肌肤相贴开始?
又或者说,他们这些年里其实从未变过。
只是从前他们之间隔了太多道规矩礼数,也隔着皇城无数的深深宫墙。李止桑突然有些感谢阿延那了。
动作间,她发上珠钗那金丝掐的鸾鸟羽翼发出清凌凌的细碎的响。沈时雨随即抬眸,侧过脸去看李止桑。
李止桑便是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柔软的唇落了下去。沈时雨恍然。
少女柔软的唇上带着口脂的甜香,恍惚间让沈时雨想起了幼时常吃的李环砀。
那是一种用砂糖、香苏与牛乳煎炼的乳糖,通体雪白,因散发着诱人的奶香而红极一时,日日里都有人在未开张的铺子前排着队,只为了第一时间能买到乳糖。
幼时的沈时雨并不似旁人那般痴迷乳糖。
直到了他与李止桑第一次唇齿相依后,他才恍惚地明白,孩童们为何会喜爱吃糖。
在李止桑欲抽身离开时,沈时雨又强硬地贴了过去,一点点加深了这个亲吻。
他也痴迷。
在唇齿缠绕间,沈时雨忍不住想。
若是真到了李止桑反悔的那个时候,自己当真还能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那般放她离开么?
明明今日只是瞧见她与阿延那……
他便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竞对李止桑存了这般心思?是买糖炒栗子的那一次,还是自己为李止桑上药的那一次,还是在大婚那一日便开始了?
又或许……
是在更久更久之前。
沈时雨不知道。
但他也不再去想了。
沈时雨轻咬李止桑的唇,在听见她喉间溢出甜腻的娇吟时,他才惊觉这行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垂眸,敛下眼底欲色。
又换了手上的姿势,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夜里,李止桑从梦魇中惊醒。
她极少入餍,可今日却无端地梦见了那个小宫女。她决绝地投入湖中时溢出的那声悲鸣让李止桑几乎感到心惊。梦里便是这般模样,小宫女投入湖中时,李止桑伸出了手,可却连她翩飞的杏色衣摆也没能抓住。
她醒后,望着雕花的床顶,忽然控制不住地溢出几丝哀伤。李止桑迟钝地起身,连挂在一旁的狐裘也来不及披上,神色滞然地推开了木门。
木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惊醒了守夜的张如昭。张如昭喃喃地唤了一声“殿下",可李止桑并未做出任何反应,而是愣愣地往沈时雨书房的方向走去。
张如昭登时便红了眼眶,知晓自家殿下是入餍惊醒了。她不敢再惊扰,只离着一点儿距离跟在李止桑的身后,生怕她摔着碰着,直到瞧见李止桑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后才稍稍放下了心来。李止桑幼时起便有了这个毛病,御医看了又看,可怎么都不见好。只要是不梦魇中惊醒,她便无事。
久而久之,便这样耽搁下来。
李止桑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摸到了沈时雨的那张小榻上。她站在榻前眨眨眼,似乎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掀开了沈时雨的被衾,躺在了他身边。
沈时雨惊醒,低头就看见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往自己怀里拱,发间传来他熟悉的茉莉香露的味道。
……眇眇?”
李止桑糯糯地应了一声,手忽然下落,放在了沈时雨的腰带之上。她的神志算不上清明,双手并用地解了好久也没将那腰带解开,反而系成了一堆乱麻。
沈时雨看着她的动作,只觉额间一阵突突地跳。若不是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里衣熨在沈时雨的肌肤上,他差点儿就要觉得这又是一场荒诞的梦了。
李止桑解不开沈时雨的腰带,自暴自弃地伸手探入他宽松的胸前衣襟,环着他劲瘦的腰,将带着凉意的脸靠在他的胸口。沈时雨只觉一阵酥麻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攀升。他一动也不敢动,只仰着头溢出一声沙哑的叹息。李止桑忽然轻声开口:“沈哥哥,今日是不是我逼死了那个小宫女?”话音刚落,沈时雨便察觉到胸口肌肤上传来一阵濡湿。沈时雨敛着眉眼,将李止桑拥入怀中,单手轻轻拍着她的发顶。高岭之花般难以接近的首辅大人,竟也学着温声哄起了人:“不是眇眇的错。”“眇眇乖。”
“眇眇什么也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