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铜兽香炉腾起游蛇般的青烟,蜿蜒着往上攀,与梁间垂下的细纱帷幔交缠在一起,十分轻巧地飘了好一会儿才在半空中被吹散。满室的寂静里,更漏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连带着雪粒子扑打窗纱的声音一齐传了进来。沈老太太的面色算不上好,枯槁的手指紧紧握住拐杖,可她到底也不敢与李止桑呛声,只咳嗽了两声后道::…日后再议,今日我有些倦了,还有些体己话想与元意说,望长乐公主网开一面。”
刚来便说倦了。
李止桑神色淡淡地睨了一眼任然跪坐在地上的宋元意,不咸不淡地勾了勾唇角:“今日这事儿若是在宫里,宋娘子已经挨了杖责了。老太太想来不知,现在这般场景已经是我网开一面。”
宋元意的脸色白了一白,精心描画的黛眉被冷汗晕开了些许,下唇被她咬出了一圈泛白的齿痕,瞧着狼狈。
沈老太太本就是收到了丫鬟传来的消息说宋元意已经到了沈府,原是想让宋元意来她院里请安,可不曾想又有消息传来说,长乐公主与沈时雨一同去了正厅老太太知晓宋元意的性子,心下不安,这才冒着大雪赶了过来。不曾想,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招惹谁不好,偏偏是招惹了长乐公主这位祖宗。沈老太太叹了一声,苍老的嗓音里却时刻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还请长乐公主给我老太太一个面子,今日是元意不守规矩了,日后我定让她亲自上门给公主请罪。”
“今日淋了雪……”
老太太耷拉着眉眼,松垮的眼皮下浑浊眼珠转了一转,当真露出几分疲态来,“我这老不死的身子大抵是撑不了太久,只想带着元意回院子再说说话,便要歇下了。”
沈老太太说这话的口气倒是算得上谦卑,可李止桑分明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便是衬得李止桑无理取闹。偏偏李止桑不是个善茬,无理取闹便无理取闹吧,左右她已经是娇纵跋扈的长乐公主了,再多几个坏名声也不会再差到哪儿去了。她才不要将这件事儿就这样憋屈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李止桑有仇当场便要百倍十倍地报复回去。见李止桑一直未出声,沈老太太朝瘫坐在地的宋元意使了个眼色,宋元意悄悄瞟了眼李止桑的神色,瞧了又瞧也看不出什么来,便轻手轻脚地想起身。李止桑的指节忽然叩响朱漆桌面,笑道:“宋娘子,你好大的胆子,我何时让你从地上起来了?”
宋元意本就苍白的面上已经瞧不出血色了,她无助地望着沈老太太,这一下真真是起来也不是,继续跪着也不是了。“外祖母……“宋元意哀哀唤了一声。
沈老太太蹙着眉,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震得多宝阁上那尊青玉观音惊像微微摇晃,炭盆里登时火星四溅。
她那双苍老的眼珠子里进发出了怒气:“长乐公主,你可莫要欺人太甚!我怎么说也是怀裴的祖母,你可莫要目无尊上!”李止桑嗤笑一声:“沈老太太,你倒也知晓你是怀裴祖母。"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眼底寒霜几乎凝成冰,“你说我目无尊上,可好好思衬思衬,你能否担得起′尊上二字。”
沈老太太怒斥:“长乐公主,你既已是沈府新妇,便要守我们沈府的规矩。你既是已经嫁给怀裴为妻,便也该尊称我为祖母!”“在沈府新妇之前,我先是长乐公主。”
李止桑忽然站起身,织金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了一道弧线,她冷眼望着众人,“我可从来没有觉着,我嫁到你们沈府,你们便能与我平起平坐。”“我是君,你们是臣。”
沈老太太哑声。
李止桑勾唇一笑:“我嫁到沈府,是你们沈府的福气。若你们不尽使些幺蛾子惹我心烦,我便也不会找你们的不痛快。”沈素筠也跟着手足无措地站起了身,她看了看沈老太太的脸色,心下有些犯怵,生怕这事儿被添油加醋地说给自己母亲听,自己又要落下一个冲撞长辈的罪名。
可视线落在宋元意身上时……
看着她眼泪汪汪地瘫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尽是被羞辱的悲愤,沈素筠竟只觉畅快。
这些年里,宋元意一次次仗着沈老太太的宠爱欺负自己,今日也瞧见她这般落魄的模样了,沈素筠恍惚间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她又崇拜地看了一眼李止桑。
在沈府,只有李止桑敢与沈老太太对着干,自父亲去世后,沈府大权便被沈老太太握在了手里,母亲从此便只能谨小慎微地活着,日日吃斋念佛,只求过清净日子。
母亲念佛时低垂的脑袋与宋姨娘满头的金钗在记忆里重叠。某日廊下,她竞瞧见宋姨娘腕间带着母亲陪嫁的翡翠镯子。她总是觉得,宋姨娘才像是这沈府的主母,目中无人、花枝招展。她与母亲便一直都活在宋姨娘与祖母的阴影之下。这些年,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
阿兄说得对。
沈素筠吸了吸鼻子,悄悄往李止桑的方向挪了一步,离得她近了一些。李止桑注意到沈素筠的小动作,她好奇地朝沈素筠望去,却落入她亮闪闪的、崇拜的眼神里。
少女眼里跃动的光,像极了夜幕里熠熠生辉的星子。这小姑娘倒也是个奇怪的性子。
“今日本就是宋娘子先招惹我,我没有杖责于她已是额外开恩。"李止桑纤纤素手朝着青石砖地面一指,笑眯眯道,“今日我不与你过不去,便只罚你在这地上跪半个时辰。如何?”
腊月里的地砖这样冷。尽管屋内燃了炭,可北风止不住得从窗棂里钻了进来,将青石的地砖浸得如水面凝结的那层薄冰。沈老太太看着地上的宋元意,露出了怜惜的神情,却也不愿再说什么惹起争端,她枯槁手指的摩挲着檀木佛珠,只能戚戚地叹了一声。沈素筠看着祖母的神情,忽然怔了怔。
她想起去岁那年,也是这般寒冬腊月的时节,她不过是与宋元意抢一块糕点,无意间推操了宋元意,便被祖母罚跪了一个时辰。那时宋元意怀中抱着暖手的小火炉,倚在门边嗤笑。而那时祖母也对自己露出这般怜惜的表情了么?似乎没有。
沈素筠垂下眸子,压住内心翻涌的委屈,只悄悄伸出手指拭去了眼尾溢出的两滴泪,便又像没事人般抬起了头来。
挺直的脊背如雪中青竹,这是母亲教她的世家贵女的体面。祖母偏心宋元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沈素筠想,自己何苦再因为这件事儿伤神,幼时便已经细细难受过了。宋元意软声求饶:“外祖母,我已经知错了。”沈老太太摇摇头。
她已经不想再与长乐公主争辩,早些日子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她便已经明白,李止桑可不是沈母那般好拿捏的软柿子。圣上的宠爱便是李止桑骄纵的底气。
窗棂透进的的天广里,李止桑发间珠钗正闪着摄人的光,鬓间那对掩鬓是金丝缠的,此刻细碎的光正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似是为她的妆面贴上了金箔她只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便透露出倨傲来。沈老太太明白,现如今,避其锋芒才是上上解。宋元意看着也知晓这事儿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眼中泪意更甚,哀哀戚戚地用帕子拭了拭,她精心梳就得发髻散乱了些,塌着腰垂着首跪在原地。李止桑露出满意的笑:“我相信沈老太太的为人,便不叫我的人在这儿候着了,若是被我发现老太太框我,没让这宋娘子跪足半个时辰…她走上前去,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花头簪,簪进宋元意的发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元意的身子抖了抖,面色惨白。
话音刚落,李止桑便扭头走了。
张如昭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为自家殿下推开了正厅厚重的雕花木门,随着木门发出一声“吱呀"响,刺骨的北风霎时灌入厅内,掀起梁下细纱帷幔。沈素筠先是呆在原地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宋姨娘与宋元意,最后只匆匆忙忙地行了礼,快步跟在李止桑的身后出了正厅。跟在沈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关上了门,厅内风声渐熄,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里。
沈老太太闭上眼,松垮的眼皮盖住那双浑浊的眼,她疲惫地哀叹一声,再睁开眼时,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宋元意的身上。她吩咐着丫鬟:“去给表小姐拿软垫来,可别冻坏了膝盖。”宋元意眼眶红红,哽咽道:“外祖母,那长乐公主竞欺辱我至此。”沈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好端端地去惹那祖宗作甚?你姑姑没与你说么,千千万万不可与长乐公主有冲突,她可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人。”宋姨娘大惊,软着身子也往地上一跪,戚戚道:“母亲,我自是与元意说了,只不过……
“不过元意到底还是太莽撞了些。”
沈老太太不耐地摆了摆手:“你又在这儿跪着做什么?还不够惹我心烦么?″
宋元意垫上了丫鬟拿来的软垫,多少是不那么难受了,她微微仰头看着沈老太太,试探问道:“那我嫁给表兄的这事儿,可还有希望?”沈老太太哼笑一声:“这府中的事儿还轮不到由长乐公主做主的时候。”宋元意眉眼间染上喜色。
沈老太太又道:“再不济,生米先煮成熟饭,到时候也由不得她长乐公主说一句不好了。”
“你入沈府这事儿,便是板上钉钉了。”
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北风呼啸着,卷了雪粒子直往纱窗上撞,寤窣的声响里,沈老太太忽然抬眸望向那缕从窗棂里漏进来的日光,光束里灰尘纷乱地飞舞着,像是在屋里落的雪。
沈老太太惋惜:“只是要委屈你了。我本意是将你嫁给怀裴做正妻,只是这赐婚圣旨来得突然,长乐公主稀里糊涂地便嫁到了沈府来。天家的话,真真是连拒绝的余地也无。”
宋元意乖巧地点点头:“外祖母,不委屈的。只要是能嫁给表兄,我便十分开心了。”
只要她嫁到了沈府来,这日后是谁受宠还不一定呢。宋元意想,自己与表兄已认识多年,俗话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大抵还是有几分胜算在的。
沈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沈家子嗣绵薄,到了沈时雨这里更是只余这一名男丁了,为家族开枝散叶是天大的事儿,怎能当做儿戏?
沈老太太思衬着,不止是宋元意,日后还要再多纳几名贵妾进府才好。沈家的香火,绝不能在她手上断了。
沈素筠一路跟在李止桑的身后,与她一起在回廊里慢悠悠地走着。廊外风雪渐小,积在梅枝上的雪不堪重负,纷纷往下落着。雀鸟不知到哪儿去躲雪了,一路上也没能瞧见几只,倒是有些许寒鸦顶着风雪立在枯树的枝权上,浑身盖了一层雪。
远远地瞧见来人,寒鸦便扑棱地翅膀飞远。李止桑忽然停了脚步,十分疑惑地转身看着沈素筠,不解地问:“你不回你自个的院子,一路上跟着我做什么?”
沈素筠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来,揪着手中锦帕,那帕子几乎要被她绞成麻花。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止桑,又很快地垂下了眸子,嘟囔着道:“九公主,多谢你。”
李止桑更是疑惑:“你谢我做什么。”
“总之一一"沈素筠眨眨眼,她耸了耸酸涩的鼻尖,嗓音轻柔,“总之就是谢谢九公主了。”
李止桑凝神望着沈素筠,悄悄地勾了勾唇,那点笑意很快又被她藏了起来。她不自在地撇过眼,哼了一声:“我倒以为这宋姨娘的侄女是什么大人物呢,不过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便将你吓成了那样。”沈素筠怔了怔,她摇了摇头,在积雪落地的闷响里轻声地解释:“祖母向来更加疼爱宋元意,我母亲总与我说,切莫惹怒祖母。我无法为了与宋元意争辩而顶撞祖母。”
李止桑听了却只觉得奇怪。
她在深宫里长大,只知晓若是沈素筠这般性子在宫里,怕是会被扒皮抽筋吃个干净,连一根骨头也不会剩下。
越是软弱,便越是会被欺辱。
忍让与退步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可毕竞她们并不是在一样的环境下长大,李止桑也知晓自己说的沈素筠听不进去,她不愿过多解释,便只是看着她发间那支素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喔。”
她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瞧见李止桑转身欲走,沈素筠才往前跨了半步,踌躇道:“九公主,往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宋元意喜欢我阿兄,祖母也有意向着她,她不会善罢甘休。李止桑侧身看着廊外纷飞的雪粒子,恍惚间她好似在眼前瞧见了一个模糊的沈时雨的影子,再凝神看去时,又在霎时间消失不见。李止桑笑了笑,怎的沈时雨不过出去了一小会,自己便开始有些想念他了。这样可不好。
见李止桑还是不说话,沈素筠有些着急,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眶微红,声音轻得好似一片雪花坠地:“九公主,我父亲本无意收宋姨娘做偏房,是祖母态度强硬,甚至不惜…
“不惜给我父亲下了药,送到宋姨娘的榻上去。”这些陈年旧事大多是沈素筠听自己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悄悄告诉自己的,幼时她也想不明白,为何母亲总是对父亲避之不见,为何每每说起父亲时,母亲总是…
带着几分怨怼。
那件事儿后,父亲与母亲之间自此生了嫌隙,可除了那下药的一夜外,父亲也再没有去过宋姨娘的屋内。
但终究,破镜难重圆。
父亲的身子本就不好,因此事更是日日夜夜都劳心伤神,没过多久便将身子熬坏了。父亲死后,祖母更是怨母亲,她只觉是母亲善妒才害死了自己的儿子祖母处处维护宋姨娘,也处处苛责母亲。
直到这些被刻意掩埋的旧事从嬷嬷口中说出,沈素筠才明白,母亲大抵也是后悔的。在那之后的许多年,母亲便终日与佛祖为伴,不再操心府中的事儿,只求安宁。
檐下冰棱坠地,炸开清脆的响。
沈素筠身子一颤,恍惚中回过了神来,看向李止桑时,她眸中带着的担忧不似作假:“祖母定是会将这多年前的手段再用一次,想方设法让我阿兄与宋元意生米煮成熟饭,这样以来,九公主连拒绝的余地也没有了。”李止桑忽然掩着唇露出笑意,她眸子里因映出冰棱冷寒的光而发亮,眉眼弯弯好似苍穹新月。
所以说,她与沈素筠的思维不一样。
李止桑轻声细语道:“沈素筠,若是沈老太太敢将宋元意送到你阿兄的榻上去,那么我就会将宋元意的脑袋砍下来装在锦盒里,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去当她今年的贺岁礼。”
沈素筠怔了怔,她看着李止桑唇边温和的笑意,看着她眸子里闪闪的光,似乎没有想到这些话竟是从李止桑嘴里说出来的。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好似当真会做出这种事儿来一般。李止桑看透了沈素筠心中所想,带着笑意又补充道:“我是当真会这么做。沈素筠,我与你母亲不一样,我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委曲求全,我只明白要睚眦必报。”
饶是在上京,这般的话说出来也有几分惊世骇俗。世道要求女子要知分寸、守礼仪,需温文尔雅、端庄娴静,甚至还要知书达礼,最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李止桑似乎与这些都背道而驰。
沈素筠怔愣在原地,似乎在思考李止桑刚才所说的话,眼中盈了一汪泪,将她眸子衬得好似清莹莹的泉水。
李止桑伸手为她扶正发间那只素银的簪子,轻声道:“傻姑娘,你也不要这般总是委屈自己。因着你总是退让,宋元意才知晓你好欺负。”“人么,总是恃强凌弱的。”
说完,李止桑也不再去看沈素筠的反应了,转身带着张如昭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
余下沈素筠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伸手覆上那只素银簪子,簪头似乎还残留着李止桑指尖的温度。张如昭搀着李止桑,忽然笑了笑:“殿下今日可不就是在帮沈娘子出气么,怎的在沈娘子面前又不愿承认了。”
李止桑沉默半响,先是抿了抿唇,而后才嘴硬道:“明明是那宋元意顶撞我在先,我才惩戒于她,与沈素筠又有什么干系。”张如昭垂眸不语,眸中笑意温和。
其实李止桑今日也并不完全只是帮沈素筠出头,那宋元意望着沈时雨时,眸中那暗含的情意便让她无端地生出几分烦躁来。更何况这宋元意倒也是胆大,当真敢冲撞于她。
那她自然是要罚的。
大概真是被沈老太太宠得目中无人了罢。
回去的一路想着沈素筠与她说的话,李止桑又生出了几分怒意来。若这沈老太太当真想将宋元意塞给沈时雨做偏房,那日后这沈府可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
李止桑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哪里会眼睁睁看着宋元意靠近沈时雨?她可真敢于沈老太太撕破脸皮的。
走到半途,雪才渐渐地停了。
张如昭看着满地雪白,步子放得更是慢了,生怕路滑:“殿下也不要太过忧虑,婢子瞧着沈大人也不是那般拎不清的人,自是不会与宋娘子有再多瓜葛。何止是不会有瓜葛。
张如昭想着今日沈时雨望向宋元意的眼神,眸子里的寒霜几欲凝成利剑,好似要将宋元意劈开似的。
李止桑冷哼一声,嘟囔道:“他倒是敢。”张如昭笑着安抚:“沈大人心中是有殿下的。殿下生病那几日,沈大人比谁都还要忧心,甚至告了假不去上朝,真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陪在殿下身边呢。”
李止桑听着听着,面上热意渐起。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垂眸时瞧见小径两侧的红山茶上也积了不少雪,红的白的簇拥在一起,倒也显得热闹。恍惚间,她想起那日醒来,沈时雨便坐在榻沿凝神瞧着她。他应当是一直守在了自己身边。
昏暗的屋内,只余沈时雨那双明亮的眼。
之后几乎整个晨间,李止桑都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脑海里一会儿是宋元意娇滴滴地喊“表兄",一会儿又是沈时雨被下药送进宋元意的榻上,再一会儿竞还变成了宋元意爬到她脑袋上作威作福的景象了。越是想,李止桑便越是恼怒。
她呆坐在院子里等沈时雨,每每听见了脚步声,又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旁的话本子看。
沈时雨回来时,李止桑正坐在院子里看话本儿。日光初霁,穿透厚厚云层的光束洒落下来,在李止桑的周身拢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沈时雨提着装了蜜饯的锦盒走上前去,温声道:“眇眇。”李止桑翻书页的动作一顿,闷闷地哼了一声,没有应答。沈时雨将锦盒放在石桌上,凑过去看了两眼她的话本子,随即沉默。他将李止桑手中的话本子翻了一圈,笑道:“我竟不知,眇眇有倒着看书的好本事。”李止桑忿忿地扔下手中话本子,像一只炸毛的狸奴:“怎么了!你那娇滴滴的表妹妹不会倒着看书么?”
他不过才出去两个时辰。
沈时雨将李止桑拢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掐了掐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轻声细语地安抚:″说傻话。”
“她是个什么东西,哪里比得上我们眇眇半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