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
腊月二十,曹家四娘子于曹府办花宴。
其实想来,李止桑与这位曹家姑娘是打过照面的,毕竞曹家现今还有个娘娘在宫中,那些个宫中的宴会曹姑娘大抵也是去过一次两次。可李止桑对她确实没有印象了。
上京城的那些世家贵女,她有印象的也并不多。轿子到了曹府门前,几个懂事的丫鬟忙迎了上来,瞧着李止桑从轿子里出来,互相对视了几眼,而后才掩下了眼底的惊慌,齐齐跪倒在大街上,颤着声音扬声道:“见过长乐公主,问长乐公主万安。”她们只知自家姑娘是向长乐公主递了帖子,可不曾想长乐公主当真会来。毕竟……
毕竟这可是长乐公主。
随着几个小丫鬟的这一声喊,曹府门前众人皆向李止桑投来了探究的视线,顿时间,李止桑的眼前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当真是与沈府那两个不长记性的人相与久了,李止桑差点儿便忘记自己是万人敬仰的长乐公主了。
这上京城里除了皇帝与皇后,还有谁能比自己更尊贵?李止桑昂昂首,道:“起身罢。”
话音刚落,李止桑便朝着府中走去,几个反应过来的小丫鬟这才连忙追了上去,快步走到了李止桑的跟前去,为她引路。曹家姑娘的花宴设在了花园的楼阁之上,两层的小阁楼落在湖边,菱花格窗悉数敞开,茜纱帷幔以银丝流苏束起,倒是显得十分雅致。跟着小丫鬟入了阁楼,才又瞧见阁内四角悬着藕荷色绉纱垂幔,以鎏金衔雀环挽做波浪,地面铺满缠枝莲纹地毯,绣鞋踩上去连一点儿声音也不会发出。阁内沿三边摆了两圈案桌,倒是与宫中开宴类似。“四姑娘,长乐公主到了。”
随着丫鬟的一声通传,本叽叽喳喳说着话的阁内,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李止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地接受众人带着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些年以来她早已经习惯了各种视线,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她早已经练就不去在意旁人视线的功夫。
为首的姑娘不过怔了怔,便马上走上前来。她神色恭谨地将交叠的双手高举于发顶,屈膝行了跪拜大礼:“臣女曹家四娘曹昼晴,问长乐公主万安。”
李止桑的视线落下去,见日光在她发间金钗投去斑驳破碎的影,她沉默了一会儿,心想着这位便是坊间所说的曹家姑娘,是那个本应该嫁给沈时雨的人。曹昼晴着朱红与鸦青的间色破裙,外罩织锦缎面狐裘,裘衣领缘纹着织金的宝相团花纹,袖口缀了一圈雪白柔软的兔毛。到底是上京的世家贵女,是个懂规矩的。
比宋元意好多了。
随着曹晴昼这么一拜,席间众人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跪下了,一时间阁内此起彼伏皆是“问九公主安”。
李止桑敛着眉眼,淡声道:“起身。”
曹晴昼起身后才朝着李止桑又走近几步,她福了福身子,面上笑意淡淡,说话的态度也瞧不出什么谄媚的模样:长乐公主今日竟是赏脸来了曹府,真是让晴昼有几分受宠若惊。”
李止桑疑惑地睨了她一眼,问:“是曹四娘子给我送的帖子,曹四娘子看着倒是十分惊讶。”
曹晴昼似乎没有听出来这句话中的挖苦之意,她抬眼瞄了一眼李止桑,心下暗叹一句当真是冠绝京城的容貌,竞是连自己看着都有几分心惊。她吐出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才道:“是我给长乐公主递的帖子,只是我原以为长乐公主不会来,这才显得惊讶。”
“为何我不会来?"李止桑又问,她微微蹙起的眉间此刻已经凝上了几分不耐,冷冷地盯着曹晴昼,却也没有再说出什么为难的话了。自然是因为这上京城对长乐公主的风评极差,认为长乐公主为人倨傲,自然是瞧不上曹家这小门小户的宴席。
曹晴昼在宫中也瞧见过李止桑几次,她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很和善的性子,瞧起来更是十分不好相处。
她本就只是想着礼节才给长乐公主也送去了帖子,毕竞从前长乐公主久居深宫,还有的理由说这帖子送不过去。可这会儿长乐公主不过就住在沈府,自己与沈府的嫡女关系向来十分要好,这帖子不送便说不过去了。她当真以为李止桑不会来今日宴席。
可这话自然是不能在李止桑面前说的。
曹晴昼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意,十分温和地解释道:“长乐公主身份尊贵,平日里自是有自个的事儿要忙。晴昼还怕这张帖子打扰到长乐公主呢。”平日里只是呆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话本子的李止桑一时间有些心心虚,她勾勾唇角露出客套笑意:“不忙,自然是要来瞧瞧传说中的京城第一才女。她倒要看看这要嫁给沈时雨的姑娘长什么样。李止桑盯着曹晴昼看了好一会儿。
是个美人坯子,可怎么瞧都没有自己好看。曹晴昼被李止桑带着寒意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毛,忙附身行了礼,指着主桌旁的案桌道:“今日长乐公主便给我一个面子,坐在我的身边,可好?”李止桑点点头,没再说话。
曹晴昼暗自松了一口气,朝着小丫鬟使了个颜色。小丫鬟这便领着李止桑朝那案桌走去了。
张如昭搀着自家殿下,在她耳边轻声耳语:“殿下,我瞧着沈娘子还未到场。”
今日出门前,小厮明明说的是沈素筠早早地叫了轿撵,想来这会儿应当已经到曹府才是。
可阁内却未见她的身影。
李止桑闻言也蹙着眉在阁内扫视了一圈,那些个贵女在她的视线下一个个垂下脑袋去,倒像是小鹌鹑似的,有几分有趣。当真是没有瞧见沈素筠。
李止桑落座,发间几支金丝掐的蝴蝶发簪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出无数声清脆的响,蝴蝶翅膀不断上下翩飞着,在她眼尾投下晃动的影。不知为何,李止桑总觉着有些不妙。
她心心中无端闪过了宋元意那张娇滴滴的脸,只怕是沈素筠又被这瘟神缠住了。
阁内随着李止桑入席的动作又安静了好一会儿,瞧着这位长乐公主也并未其他举动了,这才重新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了一起,谈笑声也渐渐大了起来。时不时还有点点视线会落在长乐公主的身上,而后互相轻声地耳语谈论。北风渐起,吹动梁间垂下的茜纱帷幔。
今日是岁末里难得的好日子,大雪初霁日头正好,窗棂筛下菱花状的光斑,细罗的窗纱上隐约透出阁外琼枝虬结的倒影。立于阁内的几扇素娟屏风被照得透亮,熏炉正缓缓吐出一缕摇摇晃晃的轻烟。西窗边忽然掠过几声清越鸣叫。
李止桑抬眸望向门边时,正巧瞧见沈素筠哭丧着素白的小脸从门外走进,她往日里亮晶晶的杏眼好似刚刚哭过,这会儿泛着红。再看,沈素筠的身后便又出现另一个身影。鎏金护甲忽而划过案桌,在上面留下一道极浅的长线。倒是与李止桑方才心中的猜想别无二致,宋元意当真是使了自己的手段,逼迫沈素筠带着她来了这个宴席。
想来曹晴昼是没有给宋元意送帖子的。
她非赖着要来,自然是找了沈老太太给沈素筠施压。李止桑冷眼瞧着宋元意刻意露出惶恐的脸,一时间竞有些替沈素筠觉着心酸。
这宋元意是穷乡僻壤里来的,自然是不懂得上京城的规矩,可沈老太太在京中待了数十年,又怎会不知道,京中宴席若是没有帖子,那便是代表了不欢迎她让沈素筠带着个没有帖子的人来,是将沈素筠放在了何种境地?宋元意打眼便瞧见了李止桑,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凝的寒冰,宋元意的脚步不自觉地僵了一瞬。
可她很快地反应过来,忙跟在沈素筠的后边进了阁楼。曹晴昼瞧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一时间也有些迟疑:“阿筠,这位是?”沈素筠眼眶红红,说出的话带着鼻音:“这位……这位是我家表姐,名唤宋元意,念她从未来过上京的宴席,这才……才将她一同带上。”说着说着,沈素筠眼眶更是红,几欲落下泪来。曹晴昼怔了怔。
她知晓沈素筠不是这般不讲规矩的性子,又瞧着她泛红的眼,大抵也明白了这并不是她本意。
可还未等曹晴昼说话,边上便传来了一道不赞同的声音:“凭帖子入席是多少年来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儿,这席位也是早早地便按照帖子定好的,沈娘子这般行为……倒是坏了我们的规矩。”
众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又有人说:“照沈娘子这般做,今日我带一人,明日她带两人,后日再谁来带上四五人,那还送帖子做什么?大家随意来随意去便好了。”沈素筠听着,羞愧地低下了头,眼眶的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席位已是定好了,今日谁给这位宋娘子让席?”宋元意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她本以为不过一个花宴,自己想凑凑热闹便去找了祖母,让沈素筠带着自己来。
她不过只是想瞧瞧这上京城世家贵女的花宴是怎么一回事罢了。怎的这些贵女们竟是这般咄咄逼人?
宋元意用手中小帕掩着唇,娇滴滴道:“各位姐姐,今日是我缠着沈妹妹带我来的,我本只是想贪个新鲜,无意坏了你们规矩。”她福了福,“给姐姐们赔个不是了。”
宋元意想着,这下她们该原谅我了罢?
我可是这般可怜地与她们道歉了!
这么想着,宋元意自信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