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李止桑并不爱参加这些个花宴。
宫中也屡屡有宴席,但李止桑向来是能推脱的便推脱了,余下非去不可的也往往会寻了借口提前离席。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说她不守规矩的流言也是与日俱增。但李止桑却也并不在乎。
她确实不是十分守规矩的人。
但今日不一样,李止桑这次可难得地没有一点儿想提前离席的心思,她倒是要瞧一瞧,这宋元意到底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想到这儿,李止桑倒是有几分好奇了。
这宋元意到底什么来头?
若只是受沈老太太的宠爱,她大抵不会这般心高气傲、胆大妄为。李止桑招招手,问:“阿昭,你可知这宋元意到底还有什么来头?瞧着可不止是沈老太太外家的一个普通姑娘。”
张如昭自然是早早地打听好了,只是摸不清自家殿下是愿意知道还是不曾想到这一点,便从未在自家殿下面前提过。她俯身蹲在李止桑的身边,轻声耳语道:“奴婢前些日子特意差人去宫里问过皇后娘娘了,这宋娘子的家里倒当真是圣上有几分渊源,只是这事儿隐秘得很,京中知晓的人不多。”
李止桑蹙了蹙眉,这事怎么又和阿爹扯上关系了?沈老太太自然是知晓,才会对这个外孙女百般宠爱、万般纵容。就算是日后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只要能将圣上搬出来,大抵也不会让宋元意受到什么惩罚。
李止桑的视线睨过宋元意,她此刻正与身旁几位贵女不知说些什么,这幅巧笑倩兮的模样倒是让她瞧起来有了几分上京贵女之姿。她倒也是个厉害的。
明明方才发生了这般大的事儿,她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与旁人搭上话。李止桑收回视线,冷冷地望着案桌上冰裂纹的汝窑茶盏,点头示意张如昭继续说下去。
张如昭便又道:“沈老太太当年子嗣微薄,宋娘子的母亲是沈老太太唯一的女儿,沈老太太十分疼爱宋娘子的母亲,亲自为她择的良婿,将自己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去了淮南。”
“可宋娘子的父母在宋娘子未满周岁时便去世了,死因……死因是救了当年微服私访的圣上。”
李止桑抚上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沈老太太哭了三日,几乎要把眼睛都哭瞎了。”“圣上怜惜,本欲赐给宋娘子郡主的封号,却被沈老太太拒绝了。”“沈老太太说着救了圣上是女儿的福气,让圣上多多垂怜宋家,也多多垂怜自己女儿的遗腹子。”
李止桑眸色沉沉。
这事儿她确实是不知道。
张如昭小心地瞧了瞧自家殿下的神色,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说:“沈老太太也只希望宋娘子能安稳长大,圣上当年微服私访也有隐秘的事儿,不易宣扬,这件事才这样被掩盖了下来。”
“京中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倒也难怪了沈老太太会将宋元意宠成这幅无法无天的模样。毕竟是救了圣上的大功臣。
又是她沈老太太最疼爱的女儿的遗腹子。
大约将自己当年没有给女儿的宠爱都一齐加注在了这个外孙女儿的身上了。“殿下……
张如昭小心翼翼得唤了一声,温声道,“皇后娘娘还让奴婢与殿下说一一”“说什么?"李止桑看着手指尖天青色的茶盏,想着这曹姑娘也是大手笔,汝窑的茶盏竞摆在花宴的席间,她淡淡道,“让我多多担待着点儿这位阿爹救命恩人的遗腹子?”
张如昭察觉到自家殿下的愠怒,她将脑袋低了又低,道:“皇后娘娘虽是这般说了,但也让殿下您不要太委屈了自己。”李止桑轻轻地哼了一声。
她也确实没有想到,宋元意还当真有别的来头。两人说话的间隙,花宴似乎已经进行到了诗会的流程,这会儿不知是轮到谁作诗了,李止桑一句也没听见,只听闻满堂的喝彩。她周围倒是没人敢坐,宁愿是与自己相好的姑娘挤一个案桌,都没有胆子坐在李止桑的身边。
恍惚间,那些喝彩似乎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让李止桑听着都有几分不真切了。
“长乐公主何不作诗一首?”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讳,李止桑才渐渐回了神,她抬眼望去,说话的竞是面上带着柔和笑意的宋元意。
席间众人在那一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便登时噤了声,她们自然是没有这个胆子与长乐公主叫板,可既是有人说了,她们看热闹也不嫌事儿大。李止桑蹙了蹙眉:“不作。你是个什么东西,竞敢命令起我来了。”宋元意顿了顿,收起自己忽然生出的几分恼怒,又温温和和道:“方才曹家姐姐可是作了一首十分好的诗呢,真不愧是上京第一才女。”她勾起甜腻的笑意,目光像条毒蛇一般缠上李止桑,“还真是与我表兄最为相配。”
她方才可是听那些个贵女说了,这上京城的众人皆说首辅大人与曹家姑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长乐公主心生嫉妒,这才横插一脚。否则,嫁给首辅大人的定是这位曹家姑娘。宋元意恨恨地看了一眼曹晴昼,继而又将视线落在了李止桑的身上。不打紧,只要是能将这李止桑狠狠气一气,别说是曹姑娘了,再来几个别家的姑娘她宋元意也是受得住的。
李止桑奇怪地看了一眼宋元意。
她不是最喜欢沈时雨这个表兄了么?
看来她当真是恨毒了自己方才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了,竞是连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也用上了。
席上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会儿看看宋元意,一会儿又看看曹晴昼,再一会儿又偷偷摸摸地睨一眼李止桑。
曹晴昼的脸色算不上太好,心想这个蠢货自己愿意触长乐公主的霉头,又何苦将自己也带上?
她方才就该直接把这晦气的人赶出去才好!曹晴昼扯了扯僵硬的唇角:“长乐公主,您…“那又如何。”
李止桑伸手抚了抚发间金钗,神色淡淡地打断了曹晴昼的话,她脸上倒是瞧不出几分生气,只是落在宋元意身上的眼神冷了又冷,“你那表兄现今是长乐公主驸马,你且去问问你那外祖母,有没有胆子给他纳妾?”“还是说,曹四娘子明明白白的一个曹府嫡女,竞是愿意自降身份去当首辅大人的外室?”
曹晴昼脸色一白,跪倒在地:“长乐公主莫要开这般的玩笑话了,晴昼不敢。”
她与首辅大人确是青梅竹马,可两人当真清清白白!到底谁会与自己青梅竹马看对眼!
曹晴昼想到沈时雨幼时那些糗事,抽了抽嘴角,她对沈时雨可没有过一分一毫的情意。
“喔。”
李止桑笑了笑,“倒是忘了,你宋元意可不就上赶着要给沈时雨当偏房么。″
席间大惊,各色的视线落在了宋元意的身上。今日在场皆是世家大族的嫡女,嫁了人的一些自然是当家主母,尚未嫁人的日后也不可能是妾室身份。
因此,听李止桑这么一说,大多都瞧不起宋元意了。连方才与宋元意说话的几个姑娘都不动神色地后退了几步。临水的雕花槛窗忽然漫进檐下铜铃的叮当碎响,朱漆阑干外枯树覆了昨夜新雪,此刻正随着北风簌簌地往下坠着。廊下几只麻雀扑扇羽翼飞远了,掠动了日光碎影,星星点点地落进茶盏里,与清茶交融成琥珀光。这点光映在李止桑的眼底,变得更是明亮。宋元意手中软帕一转,抚了抚眼尾,笑道:“这本是外祖母的意思,男婚女嫁不过随了长辈的意思,我不好拂了她老人家的好意。”她看着李止桑,话语中不掩讥诮,“倒是不曾想过长乐公主竞是这般善妒。”
李止桑淡淡地笑着,将手中汝窑茶盏掷落,茶汤泼在宋元意的裙角,泅出一道深痕:“我说过了,沈时雨若是敢纳妾,我便砍了他的双手双脚。”“宋元意,你可敢嫁?”
众人大惊,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宋元意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只这样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在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明白,自己与长乐公主之间的距离。
身份地位之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怎么也比不过这位尊贵的长乐公主了。
可她也明白,自己手里捏着足以与她抗衡的筹码。她非要嫁给沈时雨不可。
她偏要与这位长乐公主争一争。
曹晴昼可不敢再让这位瘟神呆在这儿了:“想来宋娘子方才喝多了席间果酒,这果酒味甜,后劲却大。宋娘子既然是醉了酒……“她忙招呼了小丫鬟来,匆匆道,“冷月,送宋娘子回沈府。”
还是无趣。
李止桑看着宋元意,缓缓勾起一个笑意,她以为宋元意有多高明的手段,想来也不过如此。
李止桑也在这时候起了身,道:“我也有些乏了。”说着也不等曹晴昼叫丫鬟,自己便领着张如昭出了楼阁。湖边风大,吹得她发间那支金丝步摇下坠着的珍珠发出清脆的响,点点金斑碎影落在她脸侧。
待李止桑的身影消失在了花园小径上,席间贵女们才急匆匆地松了一口气,不少人是第一次瞧见这位长乐公主,更是惊慌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有人悄声道:“长乐公主果真是蛮横,何至将话说得那般难听,又是剁手又是砍脚的,可真是吓人。”
另一人应和道:“可不是么,看来说长乐公主草芥人命,害死不少宫女的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沈素筠眼眶红红,忽然扬声道:“不许你们胡说!”“长乐公主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