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1)

困春莺 炩岚 2347 字 10个月前

第84章第84章

闻言,高逊蓦然抬眼,他死死盯着信上的字,又艰难地抬起眼皮,迎上祝无执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恨,唯有高高在上,审视万物的冷漠。高逊干涸的嘴唇翕动,撕裂的伤口渗出鲜血。他盯着祝无执,似乎想透过这张俊美冷傲的脸看什么人。半响,他笑了。

“你像我,也像她。不愧有我和她一份血脉。”说着,他感叹道:“如果你是我高家子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事到如今,却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只觉得惋惜,祝无执是祝家人,不是高家人。祝无执缓缓收好那封信,重新纳入袖中,神色看不出喜怒,淡声道:“高大人可有遗言?”

高逊动了动,铁链碰撞轻响。

他叹了一声:“罢了,既然你都猜的差不多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顿了顿,又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给你祖母上柱香,就说…我对不起她。”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呕郏”一声合拢,隔绝了天牢深处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下雪了。

细密的春雪,在无边的夜色里,微弱昏黄的光晕下,无声飘坠。祝无执屏退宫人,兀自往回走。

他踩过积雪,身影在纷扬的细雪与微弱的宫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孤独的鬼影。

风卷起雪花,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恍若未觉。那一沓信笺,是高月窈从高逊床底的一处暗道中寻到。信纸泛黄,却没有任何破损,显然被人珍重悉心收纳。信上的字迹工整的一板一眼,他最熟悉不过。

那是他祖母李静和的字。

信上的内容不多,却让祝无执对她跟高逊的关系,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可当高逊吐露所有真相时,祝无执依旧觉得心绪翻涌,愤恨悲戚。四十多年前,高逊中第,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寸进。某次赏花宴会,高逊为中书令之女李静和解围。高逊的风采学识吸引了李静和,李静和的聪慧明艳也令高逊心动。两人相识相知相爱。高逊欲娶李静和为妻,李家却看不上他的出身,把女儿定给了定国公府。恰好,三公主看上了高逊,认为他容貌端雅,才高八斗,欲指他做驸马。高逊与李静和暗中见面,互诉衷肠。十五岁的少女,正是沉溺情爱的年纪。李静和言,只要高逊愿意,可跟他私奔。高逊拒绝了。

他结识李静和,本就是为了攀高枝。如今能尚公主,自然不乐意在李家这棵树上吊死。

虽然驸马有“崇爵厚禄,不畀事权"的规矩,但成为驸马都尉,对于他这样的寒门士子,是踏入权力核心的捷径,远比他当时一个翰林更有前途。这段情愫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两人各自嫁娶。李静和成为尊贵的国公夫人,高逊成为显赫的驸马都尉。

十五年后,祝无执祖父壮年早逝,国公府大厦将倾。李静和作为未亡人,面临皇帝猜忌、政敌环伺,独自支撑家族。此时高逊已是位极人臣的太傅,但因卷入激烈的党争,选择“急流勇退",返回祖籍扬州。

在国公府最风雨飘摇之际,向高逊这位昔年故人传递了求助信。这次重逢,两人都已历尽沧桑。昔日的朦胧情愫在复杂的现实面前,迅速异化为一种特殊的、基于共同利益和隐秘过往的联结。

李静和看到了高逊强大的政治能量和智慧,这是她急需的救命稻草。昔日的情分让她在绝望中对他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信任和依赖,甚至有一丝报复性的心。

祝无执看到的那封陈旧的信上,有这样一句话“当年你选了公主,如今我需要你,你得帮我"。

高逊面对李静和的求助,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掌控欲和补偿心心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利用一个勋贵世家,培植党羽,进一步获取权势的绝佳机会。他们会秘密会面,交换情报,商议对策。三公主有次意外发现二人的信,被高逊杀死。

这种建立在旧情和共同秘密上的合作,十分牢固。祝无执父亲袭爵后,耽于享乐,且与李静和政见不合,未能达到她对“国公”的期望,这让她深感失望和恐惧,担心国公府在她死后衰落。商议之下,高逊把女儿高韵嫁入国公府,一来稳固联盟,二来…他野心日渐膨胀,准备着手控制国公府,拿到其掌握的兵权。待万事俱备,重回汴京后,颠覆朝政。

但高韵太聪慧,太有主见,她发现了母亲的死因。她想要反抗无情的父亲,试图影响丈夫,摆脱高家控制并且为母复仇。高逊发现女儿的异常,倍感不安,于是做局,让夫妻俩关系破裂。李静和的儿子是彻头彻尾的纨绔,她放弃了培养他。高逊想对其下手,但李静和对这唯一一个儿子看护很紧。

后来高韵怀孕,高逊决定釜底抽薪,对外孙下手。他从湘西找到子母蛊。他给李静和说是一种“强身健体"和"确保忠诚”的秘药。李静和在巨大的生存焦虑和对高逊能力的“信任"下,半推半就,刻意回避了深究,默许此事,让高逊下了蛊毒。

对李静和而言,儿媳是旧情人和公主生的孩子,本身就带着一丝隔阂。高逊视女儿为失败的棋子,不仅未能完全掌控国公府,且试图把丈夫拉回正轨。两人在处理高韵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高韵被下了蛊,故而有了所谓的“疯病”。她摆脱不掉控制,对祝无执这个孩子感情十分复杂。她施以暴力,的确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麻痹李高二人,暗中寻解蛊的方法,并且希望儿子能从此恨她,恨高家,成长为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不要被利用。祝无执七岁那年,高韵意识到高逊要发动蛊毒。她没有找到解蛊的方法,但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子母蛊,母蛊死,子蛊亦会死。但把一种药丸给中子蛊之人服下,即可让子蛊沉睡。只是这样,母蛊就会暴动,很快会重新唤醒子蛊。

想要让子蛊彻底沉睡,高韵唯有死亡这条路。那盘金玉酥,便混合了药丸粉末。

高韵上吊自尽,母蛊随之死去。祝无执体内的子蛊沉睡,只是偶尔会因蛊虫的毒液犯“疯病"。

李静和从这桩事,对高逊有了日益强烈的恐惧和警惕。她害怕高逊最终会通过祝无执完全控制国公府,对她不利。

再者祝无执年仅七岁,就展露出超乎常人的聪慧,以及薄情寡义的性子。她也害怕祝无执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脱离她的掌控,对她乃至国公府不利。

于是李静和买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童,培养成亲卫送给祝无执。这里面埋了几个暗子,一来保护祝无执不被高逊谋害,二来防止祝无执脱离她的掌控。

只是李静和不知道,李游这个看似无父无母,身份毫无异常的幼童,实际上是高逊故意为之。

李游被下了药,失忆。他父母都在高逊手中。前十几年,他忠心耿耿,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在祝无执身边。高逊都没料到,祝无执成长太快了,性子薄情桀骜。他感受到危机,怕所有的事败露,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怎么都唤醒不了蛊虫。经周折后,得知目大的情绪波动,有几率慢慢唤醒蛊虫。

深思熟虑下,他改变了计划。他决定放弃国公府,借祝无执对皇室和周王两家的仇恨,肃清政敌,重回汴京权力中心。于是高逊以为女复仇为由,与周士元和王崇联手,构陷国公府。家族覆灭,最疼爱他的祖母被逼死,高逊本以为祝无执体内的蛊虫会因此唤醒。

但没有。

直到温幸好的出现。

他趁祝无执在同州,联系到李游,以其父母兄弟为要挟,命其听令。后来每次温幸妤逃跑,都是李游故意放纵的结果。祝无执体内蛊虫慢慢苏醒。

高逊本一直在等机会,直到这次叛乱,蛊毒之差最后一次刺激,即可彻底苏醒。

届时祝无执会沦为毫无神智的傀儡,由他驱使,整个天下为他囊中之物。故而李游推温幸好下水。

可能是大半辈子都顺顺当当,高逊太过自负,出了沈为开这个岔子。一步错,步步错。为了权力,害死了亲人,害死了爱人,算来算去,却落得一场空。

深宫纵横的殿宇飞檐,在雪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仁明殿方向透来的几星暖色灯火,微弱得如同幻觉,在风雪中明灭不定,遥不可及。

祝无执走了很久。

雪渐渐在他发顶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怪不得所谓的“疯病”会有嗜血杀意,怪不得克制“疯病”的药中有一味是人血。

根本没有什么疯病,是亲人给他下的蛊。

他心底微哂,又万分悲哀。

以为对他好的祖母,结果是促成这一切的元凶。祖母对他的疼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以为恨他、不爱他的母亲,却用命给他留下生机。爱变成了恨,恨变成了爱。

可这一切,现在得知还有意义吗?他唯独能做的,是把高逊这个罪魁祸首凌迟处死。

走到仁明殿外,看着殿内暖黄的烛火,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去。走到拱垂殿,值夜的内侍看祝无执眉睫结霜,淋了一身雪,赶忙拿来了帕子和暖茶。

祝无执挥手让他们退下,去了后殿浴池。

把自己泡热水里,才觉得僵冷有所缓解。

沐浴更衣后,他命人拿来了酒。

曹公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过去,祝无执认为吃酒误事,也看不起以酒解忧之人,觉得那是无能之举。如今他忧思难解,内心迷惘痛苦,竞也起了以酒解忧之心。案头青瓷酒盏映着烛光,显出浅浅澄澈之影。他略略垂目,望着盏中琼浆,缓缓倾盏入喉。夜已深沉,酒已数巡,然他目光依旧清明,不见一丝浑浊迷离。烛光映照之下,眉目冷峻,微挑的眼角泛红。万绪缠悲。

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

“陛下…“侍奉的内侍在殿中悄立,欲言又止。祝无执似未闻,只探手取过酒壶。

壶嘴与盏沿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壶中温酒倾泻而出,小半洒了出去,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墨字被这温热的酒液一浸,迅速模糊晕染开来。祝无执手肘撑在案上,手扶着额,漆黑的眸子像蒙了一层雾,泛着朦朦胧胧的醉意。他身子微微侧倾,宛若醉玉颓山。殿外风雪更紧,檐下宫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祝无执拿着那半空的酒盏,重新倚回宽大的御座,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雪幕,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温……”

他长睫微垂,喃喃低语。含糊二字,几不可闻。窗外雪光映衬着他侧脸,苍白得惊人,似浸了一池冷雪。那双乌沉的凤目深处,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倦怠与迷茫。想要的,都如流水逝去。那她呢,她也会走吗?雪无声,殿无声,人亦无声。

良久,他喝完了最后一盏酒,扶着案沿缓缓起身。内侍要来扶,他抬手挥退,兀自朝外走去。脚步略显虚浮。

内侍们只好不远不近跟着,怕皇帝倒在雪地里出了事。祝无执走到仁明殿。

值夜的宫人正打盹儿,闻声吓了一跳,正要通禀,就见皇帝“嘘"了一声。宫人恭敬行礼退下。

祝无执推门进去。

屋内碳火充足,暖香浮动。

他在炭炉前站了一会,散去身上冷气,才轻步进了内室。他脚步不稳,一步步走近榻前,只盯着纱帐内朦胧侧卧的人影。床榻上的人睡意正浓,全然不觉。

烛影暗淡,她面容隐在暗影里,只余柔和起伏的轮廓。身上盖着杏子黄的被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沉睡的春水。祝无执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又缓缓跪坐于冰凉地砖之上。隔着一层纱帐,他伸出手,轻轻撩开一角纱帘。目光描摹着那沉睡的轮廓,他探手向前,却在将触未触之际停顿,末了,只捻起被角,为她掖了掖。似乎被扰了梦,温幸妤换了个睡姿,几缕发丝滑落榻边,落在他手背上。微凉,有些痒。

他小心翼翼拿起那缕发丝,在指间轻轻缠绕,摩挲,几乎幼稚的,把自己的头发和那缕缠在一起,似乎这样便是"结发为夫妻",能彻底留下她。祝无执屏息跪坐良久,目光如蛇,缠绕着帐中人。终于,他极缓地倾身向前,将滚烫的额角轻轻抵在她额头上。烛火无声,悄然跃动了一下,光影随之轻摇。温幸妤倏然惊悸,杏眸在昏昧中猛然睁开,映着床边的暗影。她一把推开祝无执,瑟缩进了床里侧,目露惊惧地看着他。祝无执头有些晕,思维滞涩。

他被推倒,慢慢爬起来,柔声道:“吓到你了?对不住。”温幸妤喘息着,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醇香的酒气。再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男人往日清明淡漠的凤目,此时含着迷离的醉意,眼尾泛红。

她皱眉:“陛下喝醉了,就该在您的寝宫歇息。”言外之意,不要半夜犯病扰人清梦。

祝无执思维迟钝,他脱靴上榻,抱着温幸妤躺下,把头埋在她颈窝。她挣不开,感觉灼热的鼻息,混合着酒气喷洒在颈侧,带来一阵不适的颤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颈,力道极重,仿佛想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似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温莺,我只剩下你了。”

“你原谅我,分我几分情爱罢。”

他嗓音低哑模糊,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带着讨好。“就当是…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