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第143章(家常)
为了一辆自行车辛苦几天,江小娥怎么算都觉得值。打算明天就跟陆副厂长说说,将这个活接下来。“你觉得没问题那就行。"江东阳乐得在中间跑腿,能和派出所的同志搞好关系,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他道:“明天我就跑一趟。”
江小娥点了点头,看着前面昏暗的街道,如果不是身边有大哥和小杨采陪着,她一个人还真有些怵得慌。
“饿了吧?“江东阳看了她一眼,“等明天来接你,我先带点填肚子的馍馍,这个点不饿才怪,咱们走快些,炉子上还热着菜,今天有小鱼虾你肯定喜欢吃,小杨采这会儿也插了一句嘴,“小鱼虾特别好吃!”江小娥听得更馋了,“这个季节还有小鱼虾卖?”“不是买的。“江东阳笑了笑,“你上回不是给马大队长出了个主意吗?年后他就一直往公社跑,想着把大队的水库利用起来,跑了几趟后还真给他办成了。先前小娥就说过水库可以养鱼可以养螺丝,但光靠大队可不行,主要还得公社出出力。
年前马大队长就跑过一趟公社,那边没同意但也没拒绝,等年后马大队长又跑好几次,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但这事儿还真成了。他跟着说,“事一成,公社联合大队一起将水库捞了一遍,大的鱼捞起来卖掉小的留着养养,说等开春的时候再从其他地方弄些鱼苗过来,养殖的事基本上没跑了,马大队长为了感谢你的提议,专门托人送了些从水库里捞上来的东西,陈了一些小鱼小虾之外,还有两条特别大的雄鱼。”“没想到真的能成。“江小娥有些感慨,这事还真只是她的一时起意,马大队长想为大队谋得生机,但是嘉田生产大队的环境实在是不适合养蜂,对比其他大队唯一的优势,就是半山的水库。
现在这个年代养殖不易,甚至可以说特别麻烦。前期的鱼苗以及养殖的方法,后期捕捞和运输,都不是好解决的事儿。不过既然公社那边都允许了,很显然这段时间他们那边也去打听过,估计是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才打算试一试。
这样也好,再怎么着都比把水库空在那里强。“可不是么。"江东阳接着说,“马大队长还把水库巡视的活交给了江城,以后他和堂伯的活都比下田来得轻松。”
堂伯养猪,小娥专门教给他一些把猪养肥的方法,现在江城又接了水库巡视的活,虽然没法再拿满工分,但是这种能给大队带来极大创收的活工分也不会少,而且活还不累人。
可以说是大队其他社员们心心念念盼着的活。之所以会把这些好活让给堂伯父子俩,也是因为马大队长看在小娥提的建议的份上。
其实真要说起来,大伯和阿爷阿奶才是他们最亲的亲戚,如果不是在大队闹得那么难看,这些活不会便宜到堂伯家。不过这样更好,要是他们三人因为小娥的原因占了便宜,那反而更难受了。“城堂哥是不是要结婚了?”
江东阳点了点头,“对,程芬的日子一办过几天就轮到他了。”说来也是好笑,去年年终的时候,他们这一群兄弟姐妹中就江城定了下来,等过完年就能把媳妇娶进门,其他人连影子都没。结果呢?
半年不到的功夫,先是江伟娶了媳妇,紧跟着他这边也把终身大事给办了,现在连程芬都赶在了江城前面。
江小娥说着:“我到时候不一定有空过去,到时候你帮我把礼物带过去吧。”
“行啊,这次送什么?不会又送家具吧。”江小娥摇了摇头,“堂伯都替城堂哥把结婚用的家具都备好了,我送了也不一定能用得上,就送一双枕套吧。”
大红带花的枕套,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结婚送礼的最佳选择,就算有人送重了也不要紧,一辈子又不可能只枕一双枕套。江东阳好笑着问,“枕套也得我帮你去买是吧?”江小娥听着不由笑了几声,有个闲着没事做的大哥就是好,什么活都可以让他帮着跑腿,她道:“等派出所的那辆摩托车修好,就让你帮着试机跑几趟。”“这个好!”
江东阳一把将走累的儿子抱了起来,先是颠了颠,笑着道:“儿子跟着爸一块好不好!”
孩子清脆的笑声响起,笑得特别欢。
江东阳也特别期待,有个能力特别牛的妹子就是好,他靠着妹子就能骑上摩托车了!
这可不是寻常人就能体会到的,他甚至想着要不要托个关系借台相机,留个影以后好拿着去吹吹牛。
不单单是城堂哥的大喜日子抽不出空,连程芬结婚那日.她都得照常上工。好巧不巧,正好是卡在了张福顺说的第三天。不过就算关系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么亲,看在何阿姨的份上,她还是得露个面。
中午抽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吃了顿饭,顺便跟三姐三姐夫道了一声恭喜。或许是大喜日子的原因,这天算不上特别热闹但也没发生什么争执,在场最高兴的不是新婚的小夫妻,而是何泽兰。最让人担忧的女儿有了归属,不用担心等到明年下乡的事儿,也不用再操心她因为先前的经历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再加上今天一大家子到得特别齐,程华也特意请假回来,程荭还带上了她对象,满满一大家子还分成了两桌才够坐,这种一家齐聚儿孙满堂的场景,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吃席的时候还忍不住喝了两杯酒,还没下桌人就有些晕晕乎乎,不过她也不是那种耍酒疯的性子,就坐在那一个劲地傻笑着。“我送她回屋歇着,你们几姊妹就好好聊一会儿。“江湛生把人扶进了屋,跟着又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洗把脸,刚洗好后他把毛巾挂上,转个身突然怔住了。他没给她擦脸?
摸摸毛巾,还是干的。<1
等再回过头他才发现不是他没给擦脸,而是泽兰哭得泪流满面,泪水糊了一脸。
他赶紧又拿起毛巾给她擦了擦,无奈地笑了笑,“大喜的日子,就算高兴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来来擦把脸,可别哭了。”可这泪水就跟止不住似的,一直流个不停。江湛生这才发现不对劲,赶紧问道:“这是怎么了?”过了好一会,何泽兰这才哽咽地说:“我心里愧疚……我这个当妈的是真想对孩子们好,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哪里都没做好……”江湛生坐在她身边,“怎么会这么想?你对程芬的好谁都看在眼里,没人会说你哪里做错了。”
何泽兰摇了摇头,“不是她……”
或许是醉了,也或许是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愧疚,她把心里憋着的话通通说了出来,“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还真没说错,他们兄妹三个,就属程华最懂事、程荭最安静,可我就因为他们懂事安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程芬身上……别看我有的时候和程芬吵的那么凶,骂她看不清别人是好是坏、恨她说程华是个傻子,可到头来我还不是当个好母亲为她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她说到这里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哽咽的话语有些含糊,可还是没止住一直往外说着,“外面的人还说我不偏心,对谁都是一样好,可我这颗心早就偏了.……要不然、要不然他们三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江湛生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伤心。先前他还打算抽个时间跟她提一提,没想到她早就察觉到了。也是,连他都看出来了,身为亲生母亲的泽兰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从程芬回来到现在,程荭基本上就没搭理过她,他不知道两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或许是程荭顾及泽兰的缘故,明面上都没把喜恶表现得太明显。就像今天泽兰让她把对象带回家,她也没任何犹豫,直接把人领回了家。但这并不代表两姐妹亲密如常,程荭一声恭喜都没说,程芬也是时时刻刻避着她。
就连请假回家的程华,还和以前一样对兄弟姐妹特别地舍得,直接封了一个特大的红包,但面对程芬的时候,他是又紧张又拘谨,都不敢在自己妹夫面前多开口,生怕自己结巴会让人嫌弃。
江湛生拍了拍泽兰的肩膀,并没有选择安抚,而是说着,“人要是真做错了事其实自己能感觉到,小娥妈就跟我说过,做错事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感觉到了还选择忽视。"<1
他很认真地说,“你都确定自己的心偏了,那就去控制它,现在还不晚,别让它一直偏下去。”
其实说实话,当父母的面对儿女时很难不有偏向。如果极力去追求公正反而太为难自己,而且他觉得偏心这种情况只要不是太极端,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大事上做到公平,小事上随心一些。
而不是一直纠正纠正,感觉就像绊住了自己的脚。但泽兰这种情况却不一样,她确实太在意程芬了,别看她和程芬一直吵吵闹闹,但如果不是泽兰一直在给程芬兜底,程芬哪里还敢闹?就是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总有人会替她撑着,她才会这么地肆无忌惮。
就不说以前的事儿了,就从下乡的时候到现在,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离家出走过了、被抓去也在乡下待过了,甚至还被送去农场改造了几个月。到头来呢?
全家一起欢欢喜喜为她办喜事,给她撑足了脸面,虽然没私底下塞钱给她,但这段日子泽兰时不时就去三女婿的宿舍,为他们整理打扫,又添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
这也就是程芬一直在闹腾的原因吧。
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事,她妈妈都不会放弃她,永远都会替她兜底。
但这份偏爱对于程荭和程华来说就太不公平了。<2程华都稍微好一点,这孩子心实,就算程芬指着鼻子骂傻子他也不会记恨,反而还会怪自己不争气,丢了她的脸。但是程荭不同,程荭这孩子向来都很安静,可这份安静能说她特懂事,也能说她知道家里没法给她带来想要的一切,只能靠自己。不声不响就把自己对象带上了门,所有事都没让家里插过手,全是她一个人行事。
都说程荭这孩子懂事不用家里操心。
可这话落在她耳里估计挺心酸的吧,她不是不用家里操心,而是她亲妈一直在操心的人并不是她。
虽然不知道两姐妹私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肯定不是突然就变成这样,其中的原因或许和泽兰没关系,可身为母亲的她没有及时发现,甚至还一直偏向程芬,这让程荭怎么想?
程荭还愿意在面子上装一装,只能说她太懂事儿了。可话又说回来,这孩子也是挺让人心疼的。不过好在,并不晚。
泽兰既然说了,就代表她没打算一直装作没发现,只要她愿意改,现在就不晚!
房间离院子就隔了一堵墙。
而外面虽然坐着一桌的人,但气氛并不热闹,江小娥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耳朵特别尖的人,所以她直接起身,以“工作繁忙"为理由,直接离开了。她都能听到屋子里那些哽咽的话语,她敢肯定其他人也能听到,这种热闹只会让所有人尴尬,所以还是赶紧跑吧。
不单单是她,其他人也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是当事人之一的程芬,明明没喝酒,脸上就通红一片,拽着柳大稻就离开了。
等人走了后,周娄这才小声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程荭对着他摇了摇头,明明是勾着唇却又显得很是委屈,把周娄看得心疼的不得了,连连安抚着,“没事没事,有我呢。”江东阳看的是一脸惊叹,举起酒碗就碰了碰周娄的酒碗,“下回凑在一块喝酒应该就是你们的喜日了,可得好好对我家妹子。”“那是应该的!"周娄忍不住咧起了嘴,他还没跟程荭提,自打上次外公上门后,妈那边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甚至还主动问起了程荭家里面的事。这一路走来确实挺难的,他一定会好好珍惜程荭!而这时,屋子里又传出些哭声,周娄没忍住转头看了看,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时程荭先开了口,“大哥,你之前去拖拉机厂的考试有结果了吗?”江东阳哪里不知道她在转移话题,特别配合地拍了一下大腿,扬声说着,“可别提这个了,去招工考试的人海了去了,我连第一关都没通过,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厂子招工,我当年就好好学了。”
边上的谢绝娣也跟着道:“听说考试还挺难的,纺织厂好多人的子女都去试了试,到现在都没一个人通过。”
“这么难啊?"周娄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之前还有同学想拉着我去试试,还好我没去,不然都白去了。”
“你都还没毕业,不着急。“江东阳又和他碰了碰碗,“再说了,你家里还能替你安排一下,去拖拉机厂人生地不熟的反而还不好。”“也是。"周娄咧嘴笑了笑,他还真没发愁过工作的事,早在下乡的事提起后,家里就已经替他做好了安排。
他们家可是少数家庭成员都有工资收入的家户。除了还没毕业的他之外,阿奶和爸妈都有工作,连阿爷每个月都拿着退休金。
先前家里又商量过了,等他一毕业就直接接阿奶的班,阿奶非但没不乐意甚至还嫌他毕业的太晚,恨不得早点让他接班。原因也简单。
阿奶能有这份工作还是因为阿爷的缘故,要不然她一个大字都不识的乡下人,又怎么可能在单位有一份那么好的工作?原先是想着给家里攒攒钱,她不适应也一直坚持下来了,后来发现家里根本不需要她攒钱,就越干越没劲,之所以会坚持也是想着把她的工作指标让给他他家想弄一个工作指标不难,但阿奶的工作单位好,弄工作指标容易想弄一个好的单位就费事,所以才想着给他先把位置占着。等他毕业,阿奶也就能轻松了,她私底下还说,到时候他和程荭有了孩子,阿奶也能有大把时间帮他们带小孩。
“挺好挺好,到时候接了班再结婚,成家立业样样齐全了,周娄啊,你小子以后好日子多着呢。”
“还好还好,都是家里替我安排的……”
两人聊着工作的事时,程荭在边上一直没插嘴,其实她知道,自己要是顺势提起想要工作的事,以周娄的性子他真的会跟家里提。而对于寻常家庭特别难弄到的工作指标,对于周家来说真不算什么事,看周娄说得这么轻松就能看出来了。
但她还是没提。
这太早了,早到会让有些人心生反感,而且她也没必要提,如果她真的嫁进周家,估计就算她不提起,家里的长辈都有替她打算的意思。这就是长辈们惯有的"操心"。
事事都想替子孙们安排好一切,巴不得替他们将未来的路都铺平了,还得扶着走,生怕子孙们摔疼摔哭了。
有些人或许觉得这种操心太压抑了,但她却想感受一下。屋里的那些哭声带着话语,她虽然没听得太详细,但大概能知道妈在伤心什么,她就是在程芬身上感受到了妈妈的偏心,因为懂事,所以落在她身上的“操心"少之又少,唯一得到的不过就是几声轻飘飘的夸赞。一一′程荭真懂事啊,一点都不让家里操心。一一′有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你这个当妈的真是省事多了。’一一′还是你好,不像你三姐,事事都得家里操心着。这些话,听多了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很是刺耳。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家里人对她操心一些,而不是什么都得靠自己,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像程芬那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但她做不到,因为她心疼妈妈。<4
妈妈偏心,但也不是真的对她不管不顾,和继父的相处或许不能像其他父女那么亲切,但他也是养她十几年,替她扫平了很多麻烦。她感恩这一切,她做不到像程芬那样只记得他们的不好,而忽略了生活中他们对自己的好,也正是这份感恩,她根本学不会程芬那样的自私,还会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尽可能不让妈妈和江叔叔操心。但如果让她选。
她不想做一个什么苦都只会往心里咽,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般的乖孩子。她也想有人一直操心她的未来。
小时候差点被丢,明明是从小就记得的事,为什么会在去年突然对着程芬说出来?
她就是存心让程芬恐惧不好过,因为她在嫉妒,嫉妒不管程芬怎么折腾,妈妈对她的气愤永远都是一瞬间。
别人说,当父母的哪里会记恨自己的孩子。对啊,妈妈就算再气再恨,最后还是会原谅,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但凭什么被她这么宽容的是一直惹麻烦的程芬,而不是向来懂事的她P有时候她挺恨自己,恨自己狠不下心,所以一直被折磨的就只有自己,她乖、她懂事,怪得了谁?还不是她自己想乖想懂事,明明心里暴怒得不得了,不得对着偏心的妈妈嘶吼大叫,最后却无事发生,得了几句轻飘飘的夸赞…最开始和周娄接触,不可否认,确实是因为他家里的条件,哪怕和他相处得很好,可如果周娄不是周娄,她都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她选择他,就是不想一辈子和油米柴盐较劲,也不想以后自己的子女走上和她一样的路。
但自打和周家的人接触后,她是越来越满意自己的选择。尤其是看到周家对周娄的操心,有时候她看在眼里,都有些嫉妒,因为周娄的人生是她一辈子都盼望着。
她就是想过得好一点。
就是想家里人都将心思放在她身上。
就是想所有人操心着她的未来,为她铺上一条平坦的大道,永远都有几双手落在她的后腰,在她摔倒之前伸手扶住她、_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