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1 / 1)

第26章第26章

【26】

晚上秦知许炖了一大盆补汤。

宋星糖埋着头,一味只知道吃。

沈昭予原本被气得没什么胃口,可听着耳边欢快的咀嚼声,竞在疲劳中感受到了一丝饥饿。

面前是一桌丰盛的饭菜。

玉蝉羹中的鱼片薄如蝉翼、口感顺滑;菊苗煎里的山药软糯,自带菊苗的芳香;肉鲜更是软烂酸香回味无穷。

这些菜都精细而可口,唯有一样,十分可疑。一碗漂浮着一层油花的、香气十足的肉汤。这汤乍一看上去倒很纯良无害,不似前晚上那碗,一眼看上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沈昭予依旧不肯放松警惕,他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他选择不喝。

一直到饭毕,他连碰都没碰一下那碗汤,尽管它看上去很香。他吃得快,很快便放下筷子,手撑着腮,靠在一边看宋星糖吃。这才发现,她吃饭时极为专注忘我,认真到周遭的一切事都无法干扰她一一比如秦知许不来伺候人用膳,和一个小丫鬟躲在门后说说笑笑,其间她不小心提到了她,也毫无避讳,仿佛在背后议论主子在霜星院里再寻常不过。宋星糖没有注意旁人,或者说她压根分不出注意力来给旁人,她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鱼片,筷子伸向旁边白玉糕,左手用勺子舀了一勺炖肉汤。瞧她这样子,像是恨不得能有八张嘴。

半响,终于见她放下了筷子。

而后她整个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眼睛直勾勾往前,双目无神,痴痴地坐着。

沈昭予觉得有趣,抬手戳了戳她脸蛋,未有反应。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视线聚点也并不落在他掌心。

人看着还在,魂魄却丢了有一会儿了。

沈昭予摇头轻笑,安静地陪坐在一旁,随手拿了一本书,打发时间。此时却听门外廊下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秦知许道:“早上不小心摔了姑娘的夜明珠,姑娘嫌夜明珠染了尘,便随手送了我。”

一个下人做了错事,态度竟这般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听上去还因为尝了甜头而有些得意洋洋。

沈昭予微顿,转过头,目光落在窗户上。

小丫鬟听闻后,第一反应也不是震惊她并未受罚,而是羡慕她得了赏赐。“姑娘对你真好,你说,我若也不小心摔一个,姑娘会送我吗?”秦知许嘻嘻笑道:“你讨打是不是?还想故意摔东西?仔细姑娘跟你生气!”

小丫鬟也笑道:“姑娘才不会气呢,就算气,哄哄也就好了,姑娘好哄得很。”

沈昭予沉了脸,将书扔开,他看了一眼仍在出神的宋星糖,心里蹿起来的火苗愈烧愈旺。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去。

宋星糖忽然“醒了"。

她抬手拉住男人的袖子,迟缓地抬头,目光仍有呆意,“喝、喝不下了。”沈昭予瞥一眼她碗里一满碗肉汤,无所谓道:“那便不喝。”“不行。”

她揉了揉困倦的眼,态度很坚持:“阿娘说,不可浪费。”沈昭予:?

那现在说这话的意思是?

“你喝。”

沈昭予:??

他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我?我吗?”宋星糖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很用力。

沈昭予定定看着她,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很可惜,没有,她是认真的。

所以她真的胆大包天到,让他来吃她剩的饭,喝她剩的汤。想他堂堂怀王,战功赫赫,威震朝堂,甚至功高震主,无数人都要仰他鼻息过活,看他脸色说话。

他舍弃脸面,做人赘婿便罢了,如今还要吃一个小姑娘的剩饭。离谱到极致真的会令人发笑。

沈昭予勾着唇,微微弯下腰,凑得极尽,充满攻击性的凤眸深深望进她如水般轻柔澄澈的眼中,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情人间呢喃:“宋星糖,你不想活了?”

音量太低,只他自己听到,宋星糖脑袋晕晕乎乎的,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困得脑袋往下坠,更看不到男人要吃人般的眼神,她只莫名其妙感觉身上冷飕飕的,于是更加贴近他几分,企图从他身上获得温暖。“鱼鱼,你喝嘛,就一碗汤而已,你人大,胃口肯定也大。”吃饱喝足的宋星糖像一块软绵绵的糖糕,任人揉搓塑形,她没骨头似得往男人身上靠,头直往怀里拱,撒娇道,“喝嘛喝嘛,浪费不好,这汤肯定花了不少银子呢。”她使劲浑身解数,脑袋在他怀里杵来杵去,怼得他胃里的饭都要出来了。沈昭予纵有一腔怒火,最终也只能化为万般无奈。他扶正她肩膀,叹道:“喝不下为何要盛出来?”“我以为我能喝下呀,"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皮,一边拍,一边碎碎念它,“看来我还是不了解你啊,真没用,这就不行了。”沈昭予”

沈昭予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富家千金,但他也知道,养在深闺中千娇百宠的闺秀们,从未见过外头的残酷壮烈。

她们不知因为灾荒饿死多少百姓,也不知又有多少戍边将士会冻死在冬日的大雪里。更不知在广袤的疆土中,饿浮遍野亦非罕见。山珍海味都吃惯的人,发出"何不食肉糜"的疑问他都不奇怪,可宋星糖却很珍惜每一粒粮食,也很认真地吃每一顿饭。她把吃饭一事看得极重,深知粮食来之不易,她这样富庶的出身,有如此想法实在不易。

谁说她的父母由着她性子不教她,她父母明明将她教养得极好,以他所见,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好。

沈昭予彻底没了办法,只能在她期盼的目光下,端起他避了一晚上都不肯尝一口的汤,眼睛一闭,一饮而尽。

嗯,喝到了熟悉的味道。

今天也加了补阳的材料呢。

汤里有丝丝的甜味,沈昭予却觉得自己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从喉到胃都发苦。

喝完汤沈昭予就躲了出去,宋星糖抱着引枕,歪靠在窗边,直愣愣地望着天上的圆月发呆。

又过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脑子里的一片雾蒙蒙才消散。她命妙荷拿了下午所记的札记过来。

展开阅读,渐渐的,又困了。

沈昭予散了一身火气回来,便见宋星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他走近一看,竟是在画画。

“我想到了看书不困的法子!“宋星糖邀功似得,自豪地道,“你看,我将你和祖母都画了下来,然后模仿着你们的语气,复现了吵架的场面,这样一来一回,扮演模仿,寻着了趣儿,就不困啦!我厉害吧!”这确实出乎沈昭予的意料,看她笔下的几个小人,虽只是寥寥数笔勾勒了轮廓,但却一眼能让人认出来是谁。

想不到她还有这能耐,不由得对她刮目,顺着她道:“糖儿好聪慧,真厉害。”

得了一句夸奖,宋星糖要飘到天上去。

她蹲得腿麻,扶着男人的手臂慢慢站起身,跺了跺脚,笑道:“那日的经过本来都忘了大半,怎料我一把你们画下来,有些画面就忽然回到了脑子里。”沈昭予扶着她回房,亦觉得稀奇,“从前未有过?”“嗯,从未有过。大家都很忙,没有人会等我想办法。”她学得慢,渐渐的大家也就不再期待。

没人知道,只要再等等她,她就能走到终点。沈昭予笑道:“糖儿是在说我闲?”

宋星糖瞪圆了眼,喊冤,“我没有!苍天可见,我断无嫌弃你的心啊,不信你唔一一”

沈昭予伸出两指,夹住了她的嘴巴,笑着低头看她,“才说过的,就忘了?不要急于证明自己,这样会丧失主动权。”“唔唔唔。”

知道了。

沈昭予松开手,尽职尽责地扮演贤夫,他亲自为宋星糖拆了发髻,将钗饰分门别类归拢好。

“明日把你教我的场景都画下来,定然都能记住了。”“那糖儿记得再将此时也记录下来。“沈昭予推上最后一格妆匣,转身望向已乖巧坐在榻上的少女,他笑道,“因我还要教给你一句话。”宋星糖兴致勃勃:“是什么?”

沈昭予褪下外袍,慢慢走近。

到床边,鬼使神差地,他弯下腰,手臂撑在她身侧。直直望进少女映着星光的瞳中,语气轻柔:“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①

“什么意思?”

二人离得太近,她面色无异,他却先不自在起来。红着耳朵,稍稍退后半步,笑道:“意思是说,糖儿不必理会旁人的眼光。哪怕旁人做一次就成了,也不要急。一次不成就十次、百次、千次。”宋星糖忙道:“我知道,你说过的,勤能补拙!”“反反复复,坚持不懈,无需任何人等你,"沈昭予凝望着女子娇美的面庞,认真道,“终有一日,糖儿会变得聪明,不再被任何人瞧不起。”宋星糖怔怔望着他半响,忽然抬手揉了一把胸口。沈昭予疑惑:“作甚?”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说酸不酸,说涩不涩,但别别扭扭,呼呼往里吹暖风。她低声呢喃:“定是我近日太过刻苦,身子吃不消。不行,睡了睡了。呼,呼……

自诊完毕,一骨碌翻滚到床里。

眨眼间,入了梦。

沈昭予揉着眉心,无奈笑了。

幸好她没有再嚷嚷着继续学秘戏图。

也幸好,才压下去的火气这次没能复燃。

沈昭予为她轻轻盖上被子,在她身侧和衣而卧。入赘的生活,好像也没有那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