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30】
沈昭予好说歹说,终于哄着人熄灯睡下。
好消息是,直到睡觉时宋星糖也没背会一篇,他得以逃过一劫。坏消息是,如果他食言,怕是要没完没了地缠着他。以她磨人的功夫,他会落败。
多嘴带来的后果,沈昭予一眼就望到了头。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为了让宋星糖能学得慢一些,沈昭予决定不能再主动教她读书的技巧。原先他三分之一的精力放在了解宋府内务,三分之一的时间留着陪他的“妻主”,尽他一个赘婿的本分,剩下的时间用来和江行一等属下筹备大业,暗中识算,顺带解决皇帝留给他的烂摊子。
一天时间虽不算悠闲,但沈昭予仍是觉得分给宋星糖的那部分时间太多,被浪费掉了。
既决定躲了她,便将分出来的时间平摊到另外两件事上。整个人一旦忙碌起来,起早贪黑,充实而有意义,浑身都愈发舒畅,精神上的压力也小了不少。
宋星糖忙着读书,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还是妙荷伺候笔墨时,忽然由心底发出一声疑问:“先前都是姑爷研磨,这两日到见不着他。”
没等宋星糖抬头,秦知许在一旁幽幽说道:“姑爷忙着揽权,哪儿还记着咱们大小姐。”
赵鱼分的必定是秦管家的权,哥哥的权势变弱,她自然心有不忿,更何况赵鱼还当着她的面摔了棋盘,打她的脸。
这其中利益纠葛,宋星糖不懂,妙荷却明白,她听出秦知许话里的酸气,低下头去不说了。
这一切被宋星糖当耳旁风,她揉揉困倦的眼,慢悠悠打起哈欠,托着腮,半响才反应过来,“对哦,好像只有睡觉时才能看到鱼鱼。”通常到那时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只能感觉到赵鱼在她身侧放轻动作躺下,她连句话都来不及同他说,就睡着了。“算啦,他也有事要忙的嘛。“宋星糖十分大度地说道,“我选他当夫君,不就盼着他能帮我管一管这一大家子嘛,他肯做事,我高兴都来不及呢!”秦知许冷笑道:“姑娘不怕他像老夫人那般,图谋家产,要害姑娘?”“不怕呀,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宋星糖作沉思状,笃定地点了点头,“我的直觉是这样说的。”
秦知许冷淡地勾着唇角,又低下头去绣花。宋星糖不知想到什么,美滋滋地笑道:“我可是会仙法的,真有大劫,老天爷会告诉我。”
这话她从小到大说了不知多少回,婢女们都听腻了。自她幼年落水碰了头,伤了脑袋后,除去带给她无法逆转的身体伤害之外,她还变得“神神叨叨″起来。
没事就说自己做梦能预见未来,凡大事、尤其是坏事前,梦中必有预兆。“我最近都没有做梦,所以不会有事的。”往日大家都对此不予理会,由着她开心就好。今儿也不知怎么,秦知许心情不好,忍不住驳了一句:
“姑娘既有这么大本领,那夫人重病之前,可有预兆?”这一句堪称犯了大忌讳。
自李柔故去后,身边亲近的人从不主动提起,宋府上下唯一会用此事刺宋星糖的,就是二房和老夫人。
尽管宋星糖通常表现不出难过或是介意的情绪,但爱护她的人是不会用她的伤心事来攻击她的。
秦知许口快说完就后悔了,妙荷也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她本就仗着自己在这院里地位高,身份与旁人不同,许多时候都不肯服软认输低人一等,因此眼下哪怕知道自己说错,也不愿认自己的不是。她将手里的刺绣抱起,一言不发往外去。
妙荷冲她背后翻了个白眼,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宋星糖。只见小姑娘眼里的光彩湮灭,垂着眼睛,闷不做声。虽看不出有多难过,但心情必定是说不上好的。
妙荷叹口气,出去把李嬷嬷唤来,交代了大概,自己也退出去。李嬷嬷不多说话,只轻轻把人搂进怀里,温柔地拍了拍。宋星糖原本胸口还滞闷得喘不上气,被乳母这个动作忽然唤起一些身体的记忆。
她那两天缠着赵鱼温习秘戏图第三篇,每晚上意识消散前最后一段记忆,她都是窝在男人怀里,由他拍着的。
现在被乳母一拍,困意顿时上涌。
她陡然一惊,连忙将人推远,用力揉了下脸,挤得五官变形皱在一起。好险好险,差点就睡着了。
虽然听秦知许提起阿娘,她下意识排斥,可也给她提了个醒。宋星糖拉过乳母的手,神色鬼祟,悄悄说道:“嬷嬷,你还记得我们的秘密吗?″
李嬷嬷实在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目光茫然。宋星糖用′果然忘了吧'的眼神看她一眼,有些得意自己能记住旁人记不住的事,又快乐起来。
“你忘啦?安济寺呀!”
说到“忘"字时,格外高兴。
李嬷嬷顿时恍然大悟,忙道:“是了,夫人留给姑娘的东西还在那呢!”算起来放了已有半月有余,这期间她们竞谁都没想着去看看!主子素来记不住事便罢了,她竞然也没留心。“坏了,会不会已经被二房的人给搜罗走了?"李嬷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转念一想又自己否了,“老夫人若得手,不会不显露出来,尤其是大公子定要好好来炫耀一番。”
宋星糖摇头:“你又忘啦?宋洛繁还关在房里出不来呀。”嬷嬷真是年纪大了,怎么比她还能忘事。
她以前谁都比不过,现在好歹能强过嬷嬷,妙极。“原本紧闭只有一日,不知退定那日姑爷又说了什么,禁闭无故再添七日。"李嬷嬷拉起宋星糖的手,“姑娘,咱们得去看看,是时候将东西拿回来了。”宋星糖笑眼弯弯,抑制不住地兴奋,“我与嬷嬷竞想到了一处!”她实在了不起,从前都只会瞎想些馊点子,如今竞能和嬷嬷这种脑袋正常的人不谋而合。
天呐,赵鱼真是个福星,他来到她身边教了她好多道理,让她人都变聪明了。
幼时那么多大夫都治不了她的呆病,赵鱼妙手回春呐!“姑娘打算何时去?”
“当然是现在呀!免得夜长梦多。”
说走就走。
俩人从角门上了马车,一路出城,等到安济寺山脚下,李嬷嬷才猛地想起来,忘了同大管家与姑爷说一声。
她真是年纪大,不中用了。犹豫的功夫,宋星糖已经跑出去几丈远。来不及让小厮回去传话,怕人跑丢,赶忙追赶上去。宋星糖从前跟母亲来过许多次,是以她踏进寺院,便轻车熟路往禅房的方向走。
许是因为在正午,都去用斋饭了,外头的人并不多,所以她也没去叨扰住持。
“当初咱们运来时走了好多趟,要弄回去不是易事,今日先将最重要的带回去,剩下的就请秦大哥帮忙吧。“宋星糖停在禅房门口,对李嬷嬷说道,“往来次数太多的话,怕会惊扰祖母那边。”
李嬷嬷连声应是,“老奴也是做这般打算,最好是一气都带回去,老夫人不惦记,也容易遭匪徒惦记。”
“是这个道理。”
宋星糖笑了笑,抬手去推门,没推动。
她微愣,低头看向板门,见上头并未落锁,纳闷道:“怎么推不开呀。”说着她又推了推,纹丝不动。
李嬷嬷见势不对,忙拉着宋星糖后退了一步,“姑娘小心!”宋星糖疑惑地打量着门,又转头向窗户看去,眼珠一转,抬步往窗边走。李嬷嬷下意识拽紧她的手,冲她摇摇头。
李嬷嬷道:“事有蹊跷,姑娘切莫轻举妄动,待老奴去问问寺里的小师父们再做打算。”
“嬷嬷是担心祖母使坏吗?”
李嬷嬷迟疑道:“老夫人早发现此处,兴许故意上了道锁,不让姑娘进去。”
宋星糖面露不解,“可是门上并未见锁,难不成是锁在了里面吗?那我们就得破窗而入了。”
李嬷嬷紧皱着眉,心里后悔没多带个小厮来。“姑娘跟我一起去找人吗?”
把宋星糖独自留在这,她总是不放心。
宋星糖笑着摆手,“我在这等你吧,光天化日,又是佛门重地,不怕。”李嬷嬷心里担忧,可总得想办法进去,她一步三回头,咬咬牙,快步跑开去叫人。
宋星糖看着嬷嬷消失远去,直到再无踪影,眨了下眼,收回目光。慢慢转头,盯上了那扇被封死的窗。
秦知期与沈昭予一起回到府上,日头已经渐渐偏西。“姑爷今日从港口早早离开,就是为了去搜寻这东西?”沈昭予循着秦知期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那颗夜明珠,他垂眸低笑,“嗯,要送给糖儿。”
秦知期不知其中内情,但见他一副甜蜜却疹人的模样,心里莫名打了个哆嗦。
不太想问,但思及男人今日出色的表现,还是嘴欠地捧了一句:“有姑爷这般痴情人爱护大小姐,实乃阖府之幸事。”沈昭予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看得人更不自在。秦知期心里直道有鬼。
果然,沈昭予嘴唇微动,出言讥讽:“我若不护着她,令妹只怕要将她房里的宝贝搬空。”
秦知期顿了顿,想起来近日种种,眉头紧蹙。说话间,二人到了霜星院。
沈昭予没理他,阔步入院,正瞧见妙荷和另一小丫鬟背对着他,在清理分筛彩砂,走得近了,听到那小丫鬟抱怨:
“不同颜色都混在一起,这得分到何时是头啊。”妙荷却不以为然,语气平静:“姑爷不是给了咱们孔径不同的筛子吗?各颜色彩砂大小不同,很好分辨。你瞧,一筛就成。”“可还是有的混在一起了啊,得亲手挑,弄得我眼花手酸,好麻烦。"小丫鬟哎了声,“妙荷姐姐,你去跟姑娘说说,让她再画时只用一种颜色可好?妙荷睨她一眼,不赞同地道:“还轮得到你指使姑娘做事了?”小丫鬟扁扁嘴,“我哪有。”
听那委屈的语调,显然就是心存意见。
沈昭予隔一段距离停步,听完全程,转身看向秦知期。见对方脸上青白交加,沈昭予微微勾起唇,冲人一扬眉,愉悦地笑了声。两名婢女听到动静,立马回头。
沈昭予抬了下手,招呼妙荷近前,将夜明珠递到她手里。秦知期则铁青着脸,快步走近。他阴沉的目光盯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厉声道:“你不必在这院里做事了,到外头去吧。”外头可都是些又苦又累银钱还少的活儿,小丫鬟顿时红了眼睛,磕头认错。秦知期摆摆手,打外头进来两个婆子,架着人拖了出去。“啪,啪一一”
沈昭予鼓了两下掌,嗤笑道:“秦大管家这不是挺会办事的么?我还以为这院里有一个算一个,所有小丫鬟都是你的心头好,舍不得撵了去。”“赵鱼!”
“哎哟,不是相好?啧,那就是大管家也有意谋夺家产,纵着这一个又一个蛀虫留在院里,好将我家糖儿的家底掏空。“沈昭予看了眼厢房暖阁,冷冷笑道,“前儿个从主子那里证去夜明珠,今儿又懒懒的不愿干活,整日就知道绣花,都不知道是绣给谁的。”
那屋子是秦知许的居所。
秦知期脸上挂不住,问了妙荷几句。妙荷支支吾吾,不好人后言人之过,但秦知期又不是傻的,从她的态度就能知晓答案,一时间更是阴郁恼怒。赵鱼与他同样忙于外务,对内宅的事不该比他还清楚,可赵鱼偏就对这些了如指掌,反观他呢,却连自己的妹妹都规束不好,这叫他愈发自惭形秽。沈昭予挑起火,便不多理会,转而问妙荷:“你家主子呢?”妙荷一如既往守着本分,恭敬回道:“和李嬷嬷出门去了。”这下两个男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去哪儿?”妙荷摇头,“神神秘秘的。”
像去行窃。
不过……
妙荷迟疑了会,说出自己的猜测:“她们前几回瞒着人出门,都是去了安济寺。”
沈昭予垂眸深思,喃喃一声。
秦知期一头雾水,茫然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沈昭予唤来一名小厮,忽然询问起二房今日动向。小斯回道:“上午老夫人与二夫人一起赴陈家小少爷的百岁宴,午时前归家。二爷一早去了钱庄,和老夫人她们前后脚回来,去见过老夫人后,又出门了。”
沈昭予摩挲着腕间缠绕的披帛,“你们二爷除了钱庄,可还兼顾别的生意?”
“没了,还有些田产,但也没到收租的日子。”“所以他平日里并不忙,下午本该在家待着?”小厮诧异于他猜中,“正是。”
沈昭予又问妙荷:“大小姐何时离家?”
妙荷被他深邃的黑眸看得发楚,结巴道:“约、约莫已时……巳时一刻。”那她抵达安济寺时,正过午时。
沈昭予倏忽眼睫一抬,眸光锐利,“不好!”“备马,去安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