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39】
很快,波折翻页,两个人对面而坐,说起正事。因为秦知期的心不在焉,导致沈昭予处理杂事的效率大大下降,他本就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
“改日再议吧。”
对着旁人,沈昭予素来耐心极少。
沈昭予拂袖起身,行至门口,秦知期忽然叫住他。“大小姐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不会是担心他死了吧。
沈昭予眼角抽了抽。
“无论你是何人,你都不能害她。“秦知期后退一步,双手前伸,恭敬地行了大礼,一揖到底,“她心思单纯,一片赤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沈昭予并未躲避,结结实实受了这个礼,他冷笑一声打断:“秦管家以礼相待,还真叫人不适应。怎么,此时疑心我是歹人?是否太晚了些?”沈昭予有些失望,“秦大管家,这就是你思考一晚上的对策?以情来要挟?”别说他沈昭予压根不吃这一套,就算是他真的喜欢宋星糖,秦知期此举也只会激怒他,而不会令他妥协。
沈昭予冷下脸,嫌弃道:“你们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我算计的?别小瞧了我。”
虽然他都给人当赘婿了,早没什么脸面可谈。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赘婿,志向远大着呢,才不会一直困在这。秦知期试探地看着他,“你在军中……
秦知期能查到的,都是沈昭予想给他看的。沈昭予直截了当地道:“我既入门来,就不会把外面的麻烦带到这里。”秦知期嗓音一紧:“这么说,外面的确有麻烦?”生意场上的麻烦,他都能应对,只是一旦参与到政治上……想到宋星糖的父亲宋将军或许就牵连其中,至今生死未明,秦知期脸色发白。他答应过李夫人,无论宋氏未来如何,他都要保证宋星糖的安全。沈昭予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懒懒掀了眼皮睨他。“有啊,霍老将军哭着求着让我别走,就连怀王殿下也跪在我军账外,用功名利禄哄我留下,可我偏爱自由,逃了出来,至今外头还有来追我回去的人。秦知期”
好好的氛围,说没就没了。
秦知期直起身,恼道:“你能不能谨言慎行?!”沈昭予低低一笑,收起玩心,微微肃正神色。“周氏惦记着织造局的差事并非一日两日,生意上的事宋星糖说了不算,她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周家不会同意周庭柏娶她。就算娶,那也是宋妤娇。可情二房重男轻女,宋妤娇也不是个好选择。周宋两家靠李夫人才能维持这十几年的相安无事,李夫人故去,周氏岂会放过这个吞并的好机会?”沈昭予说第一句时,秦知期就变了脸色。
“周庭柏不知他父亲的算盘,你能察觉,这就是你比他强的地方。”秦知期警惕道:"你如何.……”
“我为何会知晓你拒绝周二少的心思?“沈昭予轻轻一笑,“这世上没有我想知道却查不到的秘密。”
秦知期陷入沉默。
“你冒着风险留下我,一是因为除我之外,无人能入你的眼,有能力。二则是看中我心中有她,重情。三是看我身家清白无牵无挂,好拿捏。”沈昭予踱步到近前,微微低头,笑道:“你却忘了,能入你眼的人,又怎会好拿捏呢?”
他甘愿被人当棋子,那是因为他亦有所求。秦知期顿时遍体生寒,被人盯过的地方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你,你不能!你答应过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我入府来,还未做过一件害她的事。成亲之时说了会护她,这一生都会做到。七出之罪虽荒谬,但我既签了,便会履行承诺。我赵鱼优点不多,其一便是守信。”
哪怕签的是假名,可既出自他手,他自然一诺千金。沈昭予恨铁不成钢地盯了秦知期一眼,“李夫人挑了十几年就挑出你这么个优柔寡断不长眼的东西,可真是!”
在这宋府之中,还无人值得沈昭予高看一眼。哦,除了宋星糖。
能把他折腾得不敢回去,她可是头一位。
从秦知期那出来,沈昭予又围着宋府转了一圈。他居住在外时,总要保持警惕。哪怕他明知此处暂且安全,他也不敢错过那一点点会生出意外的可能。
江行和魏吉被他打了一顿,今晚没法当值,他手下的其他暗卫虽各个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很难出错。
但“很难”并非“绝无可能”,还是自己巡视一圈更为保险。等他再回到霜星院时,已经快到三更。
宋星糖竟还没睡!
她已经困得摇摇欲坠,却还是坚持着,两只手扒着两只眼睛,拼命让它们不要合上。
沈昭予”
他很纳闷,宋星糖有这个毅力,怎会做不成一件事呢?盯了一个时辰的床架子,骤然出现一只摇晃的大掌,宋星糖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两个呼吸,她才猛然回神!
“鱼鱼!你终于回来啦!”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拉着男人往床上带。沈昭予不设防被她扯住,靠手撑了一下榻,才不至于倒在她怀里。他脸色铁青,恼道:“这时反应又这样快!”“嗯?你在夸我吗?"宋星糖高兴起来,“看来读书很有用处!”沈昭予伤口疼,不想说话。他调正自己的位置,盖着被子倒下。一阵慈寐窣窣。
被子被人撩开,腰侧又拱过来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真是服了。
一把掀了被子,宋星糖的姿势暴露无遗。她跪蜷在他腿边,一只手正鬼鬼祟祟地往他衣服里伸。
见脑袋上的盖头没了,她还茫然抬眸,眼巴巴地对上他凶狠的眼神。宋星糖一怔,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拒绝的意味,又颤颤巍巍地缩回手,委屈地低下头,不吭声。
沈昭予胸腔中积聚的烦躁顿时消散。
又同他装可怜。
可恨的是他竞然会一再因此心软。
沈昭予,你真是堕落了!!
他无奈叹道:“这么想看?”
宋星糖闷不做声,点了下头。
“那不许哭。”
宋星糖惊喜抬头,忙不迭又点了下头。
沈昭予撑坐起身,靠在床头,撩开衣裳,露出被重重纱布包裹的伤处。大抵是因为他回房前做过处理,纱布是洁白崭新的,看不到血迹。宋星糖悬着手不敢触碰,看了一会眼睛又红了,但却忍住没哭。沈昭予困意已散,倒不如和她聊聊。
他奇怪道:“你自己受伤怎不见这么难过?”宋星糖老实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疼。”
沈昭予纠正道:“你并非不知,而是比常人迟钝些。该有的疼痛你也会有,对吗?”
宋星糖支支吾吾,没说话。
沈昭予注视着她的侧脸,愈发觉得她心里藏着事,并非如表面这般乐观无忧。
因她头脑愚笨,反应迟缓,身边的人早对她失去耐心,惯于哄她敷衍她。她并非看不出来,而是深知旁人的苦,体察旁人的难处,因此才选择将迟来的痛苦咽入腹中,自己品尝,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计较。沈昭予不自觉放轻声音:“你自己疼时要躲起来哭,为何要如此执着看我的?”
宋星糖原地顿了顿,忽然朝他靠过来。
她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把自己藏起来,似乎才好意思开口。“我怕你也忍着痛,我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你死掉。”沈昭予敏锐地捕捉到,“也?又?难道你母亲……“阿娘去后,身边的老嬷嬷才对我说,有我在时,阿娘都是忍着难受同我说话的。我反应慢,也看不出异样,直到阿娘重病起不来床,我都以为阿娘的病来得突然,其实不是的。”
她趴在他怀里,小声道:“爹爹两年前离家,阿娘的病从一年前就有预兆了,挣扎了半年多,还是……
“若我能早些发现,或许……“说着说着又改口,“算了,我这么笨,就算早就知道,也无计可施,只会跟着着急,阿娘看了徒增烦恼。”沈昭予沉默地收紧手臂。
宋星糖亲昵地蹭了蹭,十分艳羡道:“鱼鱼,我要是像你一样聪明,就可以习医,救我阿娘。我要是个聪明人就好了。”原来这才是她担心他会死的根源。
沈昭予笑道:“倘若糖儿知晓我这些年受过多少伤,就不会有此忧虑。”“你受过很多伤吗?”
“那是自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生死都在一线之间。”宋星糖黑亮的瞳中满是紧张,“那你还好吗?”沈昭予扬眉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宋星糖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按按他胸膛,都很结实。满意地趴了回去,额头靠着他颈窝,庆幸道:“你最厉害了,一定会一直活着。”沈昭予”
他泄愤一般扯了扯她的脸蛋,没多久,听到她呼吸声逐渐平稳。轻笑一声,把她放回去,自己也睡了过去。转日宋星糖醒来时,就发现院子里安静得出奇。自从赵鱼入赘以后,她院里的欢声笑语越来越少。往日还能听到有人说话,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吓人。
她等不及唤人来,披上一件衣裳,蹬上鞋跑了出去。打开房门,只见院子里满满当当站着不少人。队列最前,赵鱼坐在椅子上。
明明这么多人,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气氛压抑到连宋星糖都察觉出异样。
她茫然唤道:“鱼鱼
听到她出声,只有沈昭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笑着起身,揽着她往回走,温柔低语:“我来伺候大小姐更衣,可好?”“妙荷和阿许呢?”
“她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喔,好吧。”
“府上买了新的婢女,等会介绍给糖儿认识。”咦?是新人!
宋星糖转眼就把方才的事都忘了,“好哇好哇!”她兴致冲冲地回了卧房。
沈昭予淡了神色,冷冷往院里看了一眼。
有人与他的眼神对上,忙哆嗦着低下头。
待男人将房门从里头关上,外头众人才齐刷刷松了口气。“凭什么,凭什么秦姐姐也被降了月例?只妙荷与李嬷嬷是头一份。”有小丫鬟小声打抱不平。
李嬷嬷睇她一眼,“姑爷说了,不满就去找他,他那儿都有你们的工作记录,核查便知是否亏待了谁。”
小丫鬟憋红了脸,垂下头去。
李嬷嬷见不少人面有异色,只因忌惮着赵鱼的暴脾气才没敢当面提,她心里怨自己没管好下人,此时不免狠狠敲打一番:“府上来了新人,开销大,降月例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姑爷也说,按劳分配,谁干的好,当月还能额外拿钱,不会让你白做。至于那些个偷懒耍滑的,批自己的钱分出来给别人,也很公平。”
“那要是大家都干的多呢?扣谁的钱分给别人?”李嬷嬷淡声道:“若大家都兢兢业业,大家都涨,谁也不扣。”“方才还说人多了钱不够,若是都涨,难不成姑爷自己掏钱吗?”李嬷嬷冷笑一声,“那就是主子的事了,与你无关。谁若再想做主子的主,那就别怪宋府不留她。”
秦知许在一旁沉了脸,抬起头,与李嬷嬷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