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养崽（三）

【104】

转日，沈澹宁被父亲拎到御书房，看了一整天的书。沈昭予也不管他看不看，看不看得懂，把人关在屋里，一句话也不同他讲，径自批阅奏折。

沈澹宁百无聊赖,到晚霞漫布时，终于能确定，自己暴露了。1虽然不知自己从何处出的纰漏，但他相信，以他父皇的英明睿智，被发现是早晚的事。

他慢慢爬下暖榻，迈开小短腿走到书案前。站姿端正，像模像样地行礼。

“……父皇，儿臣知错。”

这是他自从降生以来,第一次正式地在人前开口说话。语气艰涩，带着点初次的羞赧，以及做错事的心虚。沈昭予半点情绪没有，甚至都没抬眼看他，只淡淡"嗯'了声，再无后续。沈澹宁盯着地砖出神，半响，才道：“母后和妹妹，出宫了吗？”沈昭予批复完三份奏折,终于抽空睨他一眼。“我若答是,你又如何？”

沈澹宁垂着脑袋,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儿臣知错了……”

“啪”地一声，沈昭予面无表情地扔了奏折，站起身，两步到他近前。沈澹宁仰起头，怔怔望着父亲。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冷淡，他眼底没有为人父的慈爱，只有强势与威严，“你应当知道我想听什么。”

沈澹宁由骨子里生出畏惧来，他眼圈一红，声音发抖：“儿、儿臣并非故息.…

他一开始不记事，后来渐渐地明事以后，才从宫人口中得知，原来他们一直以为他不会说话。

其实在他有记忆以来，大约在一岁多时，他就已经会说话了。只是不知怎么，他的第一声、第二声呼唤都是在夜里，那时还和妹妹一起睡，夜里妹妹会乱爬，经常睡着睡着就掉到地上去了，闹出很大的动静。宫人们的视线都在妹妹身上，对待乖巧安静的他自然疏忽一些。加之他的声音小，时常被妹妹洪亮的哭声淹没。没人听得到他唤“娘”，那之后的更长时间里，也没人听到他叫“爹”。至于后来，一是他白天不想说话，二是他发现自己这副模样反而更能引来关怀，三是……妹妹实在太闹腾，叽叽喳喳的，无时无刻不在制造声响，他喊不过，也就算了。反正，他这样，娘亲也很怜爱他。到两岁，他发现妹妹学的东西他只要听过一遍，就能模仿，但白天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和人说话，所以他就在心里默默地模仿，等到了夜里，才肯出声，回忆着白日见闻，独自学习。

沈澹宁抽泣着，用他贫瘠的语言尽量表达自己，虽然他没说几句连贯的话，但沈昭予还是对他的全部想法了然于心。男人抬手在儿子脑袋上揉了揉，嗓音低缓下来：“好了，回去给你母亲认个错，你不该让她担心你许久。若她肯原谅，那此事便不与你追究。”沈澹宁也不知听懂没有，半晌没有反应，只是悄悄抹泪。等男人又重新回到书案后，处理了几桩公务后，沈澹宁才揉着通红的眼睛，茫然问道：“父皇，我在旁人眼中，是个怪人吗？”“怪′这个字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宫人背地里悄悄说一一'真是怪了，太子殿下怎么还学不会说话？’

他花了几晚上琢磨这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大概与世上大多数人都不同一一

古怪。

说的就是他。

沈昭予笔尖一顿，沉默半响，才笑着摇头。“你母亲也常被人这么说，你觉得她怪吗？”提起爱人，沈昭予的声音终于带上浓烈的情感，充满了温柔的爱意。“不！”

娘亲当然不是古怪的人！

“那你也不是，"沈昭予垂眸，望着纸上的字，陷入回忆，低声喃喃，“你只是有些像你母亲。”

专精于某一领域，或是在某事上有着旁人难以掌握的天赋本领，是绝对的天才。一旦沉浸其中，便再顾不得其他。

都喜欢自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想自己喜欢的事。有自己的一套理念，旁人无法共情。

性子么，或许是有些古怪。

就像宋星糖，即便这些年好转许多，但她脑子里的诸多想法在旁人看来，依旧令人常觉古怪，难以理解。

他们脑袋里想的，常常有悖于′常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常理，就是对的吗？谁规定这世界上的人就该是一个样呢？“阿宁，莫要因为旁人的眼光而怀疑自己。“沈昭予目光温和，落在长子身上，“世间有万千生灵，总要有自己的独特之处，才算活得有意义。”沈澹宁眼睛一红。

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父亲在鼓励他。

冷淡严厉的父亲，像疼爱妹妹一样，疼爱着他！沈澹宁鸣咽一声，像个小炮弹一样，带着声儿直挺挺地冲了过去。沈昭予胸口一痛，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宋星糖的身影。真不愧是亲母子，头上的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2儿子一边用脑袋撞他胸口，一边偷偷把眼泪都蹭掉，软软地撒娇：“父亲，我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吗？”

沈昭予低头看着小小的一团，无奈笑了，“好，不想说，就不说吧。”幸好，儿子像她更多一些。

这样他便不会太介意，儿子分走了她的爱。父子俩大手拉小手，从御书房中走出。

宋星糖牵着一一，站在花树下，似乎在数什么。“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宋星糖纠正道：“是六七八九十。”

“娘亲，错了，就剩五朵花了。“沈含漪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没有六七八九十。”

“花没有，但是星星有，一一再数数天上的星星好不好？”沈含漪奶声奶气，拖长音调：“好~数星星啦，一二三四五，六唔……半个怎么算呀？”

宋星糖：？

她茫然看向星空，“哪有半个？还能分成半个吗？”父子俩悄无声息地停在二人身后。

听到沈含漪有理有据道：“那当然啦，亮的星星才是一个，暗的不配计一个，只能算半个！”

沈澹宁”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抿了抿唇，低低地唤了一声娘亲。

他的声音太小，又被妹妹的笑声盖过去。

一一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仍在说：“半个和半个拼成一个，那五之后是五个半，然后是六个！”

沈澹宁肩膀塌下去，垂头丧气地想，这次大概也一样吧，有妹妹在场，就没人能注意到他。

越想越委屈，眼圈又热起来。

就在他心灰意冷时，忽听一声惊呼：

“阿宁？！你叫我了吗？！！”

沈澹宁只感觉到一阵香风刮过，而后他被人揉进怀里。是母亲的味道。

温暖、柔软、带着股宁静的馨香。

“阿宁！你喊娘了耶！！”

沈澹宁目光茫然，脑袋被娘亲夹在怀里。

欣喜的感觉，踏实的感觉，还有……

窒息的感觉。

沈澹宁无力挣扎：“闷，娘一”

阿……要死了…

耳边隐约听得一声叹息。

而后沈澹宁的脑袋被人解救出来。

沈昭予把人拉开，习惯性地揽上女子腰肢，无奈道：“今晚怕是又要兴奋得睡不好了？”

宋星糖艰难地压下嘴角，“怎会呢，我现在很稳重的，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嘻嘻嘻，咳咳，我是说，我很稳重的，嗯嗯！”沈昭予”

沈含漪歪着头，疑惑地看着爹娘，见他们又如连体一般黏在一起，觉得无趣，小跑到哥哥身边，扬起笑脸，抱着哥哥的手臂晃了晃。“哥哥哥哥，陪我一起数星星呀？”

沈澹宁安静地注视着妹妹的眉眼。

这个世界上，不介意他是否会说话，不介意他给不给回应，不会冷落他、让他一个独处的，只有他的妹妹。

虽然他不喜欢热闹。

但如果缠着他让他讲话的人是妹妹的话……“哥哥，我数给你看喔，数错了你要提醒我！”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妹妹不会惊讶他会说话，会算数，会读书。也不会问他，为什么闭口不言，又为何性子孤僻古怪。那些独自学习的夜晚，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是醒着的吗？沈澹宁慢慢跟上去，站在沈含漪的身后。

他仰着头，看着星空中不断眨着眼睛的点点繁星。一开始只是听着妹妹数，后来情不自禁地跟着开口，只不过声音仍是小小的。

再后来他发现，妹妹的声音慢慢小了，而他的，终于没有再沦为她的背景。再然后，妹妹不开口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凸显出来。沈澹宁顿时停住，犹豫道：“怎么不数了？”“天上的星星有那一-么多！怎么数得完嘛，"沈含漪眨了眨眼睛，笑容很甜，“我好累啦，哥哥数吧！让我偷偷懒，别告诉爹娘呀！”沈澹宁眼睛一亮，抿着唇，用力点头，…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很喜欢。

大大

兄妹俩长到七岁，沈含漪的霸王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前日把兵部尚书家的小孙女给气哭，昨儿又抢了李将军独子的风筝，今日更好了，把左相的孙子给打了！”

一一缩在哥哥身后，不屑地鼓了鼓腮。

沈澹宁回头时正好看到，眼皮狂跳，挪动着身子，把妹妹挡得更严实些。宋星糖在气头上，果然没看到。

“你说说你，天天欺负人干什么？现在你可是名扬四海了呢！”她气得在殿内转圈，“你是不是不想做皇太女，不想接你爹爹的担子，所以才故意到处找茬，败坏自己的名声？！”由于沈澹宁性子过于内敛，宋星糖担心他扛不起责任，不想他以后做个无能的君主祸害百姓，所以和沈昭予商量着，要不扶性子强势的妹妹上位做继承人然而这个念头只是才起，仍在商榷阶段，就遇到了不可抗的阻力一一沈含漪的名声实在太差了。

“宫中有一霸王。”

这句近来在世家子弟中广为流传。

这个”"不单单指一个，还指沈含漪本人。宋星糖头疼发火时，沈昭予抱着肩，冷淡的目光在两小只身上扫来扫去。迎着男人饱含压迫感的目光，沈澹宁后脊微凉，却寸步不让，依旧将妹妹好好地护在身后。

沈昭予见状，唇角微勾。

他拉过爱人，轻声安抚：“打都打了，骂她也无用，叫她多抄几遍书，没工夫出去就是。”

往常日子，沈昭予才是那个严父。

唯有家长告状告到宋星糖跟前，她才会因为愧疚而大发雷霆，恼怒的情绪更多的也是冲自己，不是冲孩子。

每每此时，沈昭予都会化身为慈父，他倒不是有多怜爱孩子，他是不想宋星糖沉溺于对孩子疏于管教的自责中，所以才勉为其难地放过他们。听到自己课业加倍加倍再加倍，沈含漪眼里的光彻底没了。那对恩爱的夫妻相携离开后，沈澹宁终于卸下浑身防备，长松了一口气。关起房门，沈澹宁把沮丧的妹妹抱起来，抱到椅子上放好。父母不常管他们，他们更多时候都是互相陪伴。沈澹宁板着小脸，学着父皇的样子，低声问她：“到底为何要欺负他们？”这个问题娘亲也问了，但是妹妹不说。

妹妹不说，娘亲着急，父皇就不高兴。

但父皇要安抚娘亲，只能忍着不痛快，暂时不理他们。只不过这个不理，也只是暂时。沈澹宁清楚，只要娘亲情绪稳定下来，父皇就要来找他们算账。

必须在那之前弄清楚一切。

沈含漪虽性子张扬洒脱，但也不是肆意欺凌弱小之人。她没受过什么委屈，此时面对少年的询问，她竞慢慢红了眼睛。沈澹宁顿时手足无措，“你，我…罢了，不问了，别哭。”沈含漪忽然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抹掉还未来得及流下来的眼泪。她脖子一梗，表情倔强，咬牙冷笑：“谁叫他们背地里说哥哥的坏话，我没让人处死他们，那是我仁慈。”

沈含漪不仅聪慧随她的父亲，就连性子里那份高傲与锐气，也一并随了。“原来又是为了我。“沈澹宁苦笑着，叹道，“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话未说完，他便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你再妄自菲薄，我连你也打！”

沈澹宁默默闭嘴。

他不说，只不错眼珠地看着她。

怒气冲冲的妹妹，放狠话威胁的妹妹，维护他的妹妹。是世间最可爱的妹妹。

“你放心，"他沉思半响，下定决心，“我不会再让你挨娘亲的骂了。”他要快快长大，变成和父皇一样，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大人。父皇可以为了娘亲收敛自己尖锐的脾性。

那么他也可以为了妹妹，去容纳这个吵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