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蜜月(1 / 1)

雪落春迟 辛试玉 4590 字 11个月前

第13章离婚前蜜月

江兰时没有留意到,梁叙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静静地落着。梁叙没有先回应那个白人医生的话,而是颇为担忧地看着她:“兰时,你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兰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点太大了,勉强朝梁叙一笑,“没有。“梁叙这才转头看向医生,“我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医生没有在江兰时的病房里多留。

等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梁叙先是递给她一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啜饮,才问她:“刚才医生的提议,我们要考虑一下吗?”江兰时捧着水杯,缓缓摇头:“我从小体质就不算好,前不久又做了体检,应该没什么问题。”

梁叙沉默了下,倒也没有坚持:“好,你说不想就不想都听你的。”江兰时这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在赫本镇的医院修养了几天后,江兰时的身体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梁叙也让唐昭帮忙办了出院手续,开车沿着环海公路回了雷市。江兰时本以为自己能这么继续瞒下去,但很不幸的是,她在快到雷市的时候又发起了低烧。

她本就不算好的身体状况,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感冒变得每况愈下。虽然在一个多月前在宁城中心医院诊出胃癌晚期的时候,她当时的主治医生就告诉过她,她后续会有的状况,但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实在是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

这次本来事事依着江兰时的梁叙没有再由着她的性子了。江兰时轻轻扯了扯梁叙的袖口:“真得不用担心,就是感冒没好全。”梁叙却直接和开车的唐昭说:“直接去医院。”唐昭是梁叙找的向导,拿的是梁叙开的工资,这种时候自然也只会听他的。江兰时只能暂时放弃,走一步看一步。

许是这次突如其来的病实在将梁叙吓得不轻,一到雷市的医院,梁叙就请唐昭为江兰时预约了全身检查。

看着梁叙为她忙前忙后,江兰时却忽然生出些恍惚感。此前她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幕,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即将离婚的时候,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江兰时这个时候还没有在雷市的医院办理住院手续,但梁叙也不想让她跟着自己跑上跑下,所以在做完所有检查后,便让她坐在医院的大厅里等自己。或许也是不想让她担心自己,梁叙几乎每隔三分钟就会给江兰时发一条微信,或是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或是告诉自己在做什么,还有多久可以回来。两人几乎空了三年,如陌生人一样的聊天框里却在这几天被各种消息占满了。

只是从江兰时的这边来看,大多都是白色的对话框。江兰时本来已经打了一个“嗯"字,但看着这几天从自己这边发出去的基本都是单调的语气词,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想了想,又把那个“嗯”字删了,点开表情包那一栏,给梁叙发了一个之前从师妹那里收藏来的比较可爱的表情包。虽然都是表示“知道了"的意思,但表情包总是能比冰冷的文字生动一些。让她弯起唇角的,是梁叙回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表情包。粉色线条的垂耳兔用“用力"地点了下头,江兰时一时有点难以将这个垂耳兔和梁叙联系起来。

盯着手机屏幕发愣的时候,她听到了熟悉的嗓音,不过说的是冰岛语。江兰时抬眼看过去。

梁叙一手捏着报告单,一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在给一个和他身量稍矮一些的白人男子用冰岛语道歉。

随着隔得有些远,但江兰时听懂了。

梁叙和那个白人男子说:“抱歉,我太太在等我。”那个白人男子语速有点快,江兰时没有听清楚,她也无心去听。往事忽然涌上她的心头一一那天在宁城中心医院,撞到她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和她道歉,说的是“对不起,我老婆在等我…”鼻尖一酸,眼眶就跟着泛红了。

等到梁叙迈着长腿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还没有全然缓过神来。梁叙蹲在她面前,直起身子,身量几乎与她差不多高。“怎么哭了?”

梁叙的温存,让江兰时心头更加难受,她强忍着所有的情绪,“没什么,可能是感冒的缘故。”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又问梁叙:“你刚刚跑那么急做什么?”梁叙仰头看着她,说:“担心你,以及不想让你等太久。”“担心你”这几个字,江兰时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她此时感觉自己再也克制不住快要决堤的情绪,匆匆别过头去,仰头将所有的泪水逼在眼眶里打转。

良久,才转头过来看着梁叙。

梁叙此时已经坐在她身侧,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不哭不哭,不会有事的。”

江兰时用鼻音应了声。

梁叙以一种将近哄小孩子的语气对她说:“报告单我拿全了,我们去找预约好的医生吧?”

江兰时没多说话,跟着他站了起来。

犹豫了很久很久,江兰时还是不想让梁叙知道她的病情。于是在快到诊室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转头和梁叙说:“我突然想起来我把手机落在刚刚的位置了。”

梁叙不疑有他,把报告单转手交给了她,“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多挪动了,我去找,我们诊室见。”

江兰时捏着那叠报告单,看着梁叙匆忙离开的背影,有点怀疑她这个决定做的是对是错。

她从一叠报告单里找出和胃部有关的一张,放在最上面,径直去了诊室。医生接过她手中的报告单,一边看一边皱眉。江兰时看着医生的相貌并不像冰岛人的典型长相,于是试探着用英文问了句:“你可以说英语吗?”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of course.”江兰时的冰岛语不算熟练,但是切换成英文就娴熟了很多。医生把她的各项报告单翻得哗哗响,“女士,你已经到了胃癌晚期,完全没有想过治疗或者干预癌细胞扩散吗?”

江兰时想着自己并不能拖延太久,也不和医生废话,只说:“我知道,但是一会儿我先生过来的话,我希望您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很爱他,所以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病情,希望您理解。”

医生挑了挑眉,说:"哦,上帝为什么要这么惩罚一对相爱的人?”江兰时垂着眼睛,“谢谢您。”

她话音刚落,梁叙就推门进来了。

医生看向江兰时,问道:“这位先生就是你的丈夫吗?”江兰时点了点头。

医生把报告单放在桌子上,以平静的语气看向梁叙:“先生您不必过多担心,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是您太太的身体目前有点虚弱,可能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梁叙看了江兰时一眼,又看向医生:“您确定吗?“说完他又觉得语气欠妥当,补充了句:“抱歉,我只是觉得我太太身体虚弱地有点不符合常理。”医生耸了耸肩,把报告单推到了梁叙面前。江兰时知道,报告单是冰岛文,而且又是复杂的专业学术名词,如果没有人翻译或者不借助翻译软件,梁叙应该是看不懂的。梁叙扫了一眼报告单,又把报告单收起来:“多谢。”江兰时的身体状况不算稳定,医生也没有明确说明需要住院多久,梁叙却丝毫不含糊,要求直接给江兰时安排全医院最好的单人套间病房。唐昭帮他们把东西搬到装修和陈设堪比豪华酒店的病房时,不由得感慨一句:“果然,金钱在哪里都是最好的通行证。”梁叙一边用遥控器调节房间里的温度一边问江兰时的感受,并没有接唐昭这句。

唐昭是个随性的性子,对此只是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不过对于梁先生这种空运G65到冰岛,还能开着大G这种能耗高、车损高的越野在内陆高地上随意跑的人,也不算什么。”

当然,他不知道梁叙给江兰时的实验室一年捐款,一砸就是千万上亿,比起这个,这些待遇都是洒洒水。

帮助江兰时安顿好在病房里的一切好,梁叙开车回了他们之前在郊外的度假屋。

梁叙回来的时候,江兰时意外地发现他竞然把他们之前在度假屋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搬到了医院。

大到锅碗瓢盆,小到从宁城就带来的洗漱用品。江兰时不免失笑:“你这是把整个家都要搬到医院了?”梁叙坐在她身边,语气认真:“郊区的度假屋离市区太远了,我怕你出事。”

唐昭在一边帮着收拾东西,笑着补了句:“您不知道,您在斯卡夫塔国家公园感冒发烧的那天晚上,梁先生要吓死了。”大约是不想在在意的人面前露出半分失态的样子,梁叙故意清了清嗓子,示意唐昭到此为止。

看着后面梁叙所作的种种,江兰时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让自己住在套房式病房里了。

这段时间的梁叙,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样子,因此还被唐昭开玩笑说:“梁先生是′家庭煮夫。”

梁叙竟然也没有说什么,任由着唐昭去了。日子在这样平静的氛围里静静地流淌着,却也不会让人觉得无聊。江兰时有时是被窗外鸣叫的鸟叫醒的、时而是顺着柔光纱帘透进来的熹光、时而是梁叙和查房医生的低声交谈.……这天是被梁叙的电话铃声唤醒的。

哪怕梁叙接的很迅速,但其实她在此之前已经微微转醒了,这声来电铃声无非是让她更加清醒一些。

她坐起身来,梁叙站在门外,应该是生意场上的什么事情,他声音压得很低,江兰时没有听清楚。

她转头一看,梁叙的pad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复杂的股票走向,红色绿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她本要收回目光,却被屏幕上方的一条推送内容吸引了目光。“这几道简单易上手的菜,妻子一定会喜欢…”江兰时当即愣住了。

梁叙这个时候也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了,看到江兰时的瞬间,本来紧紧蹙着的眉心当即就松动了下来:"抱歉,是我把你吵醒了吗?”江兰时从他的pad上收回眸光,“没有,早就醒了,只是有点懒,不太想动弹,"她中间顿了顿,“我没有故意要看你的pad。”梁叙并不以为意,随手关了pad上的股市页面,说:“这没什么,你想看就看,只是我的pad上没有多少私人的东西,都是与梁氏和时安有关的内容,你恐怕也会觉得无聊。”

江兰时又想到了刚才那条推送的内容,笑道:“真的只是公司的事情吗?那看来我刚才无意间看到那条推送是大数据出错了。”梁叙向下拉了下屏幕,在看到唯一的那条推送时,一时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和江兰时解释:“你身体还没好全,需要清淡饮食,雷市本地的白人饭又难以下咽,我就搜了些适合你现在情况的教程。”他说着点开那条推送,把pad递给江兰时:“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你要不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感兴趣的,我可以学一学。”江兰时歪头看向梁叙:“真的随便我选吗?那我可要选个看起来最复杂的。”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有意避开了里面程序复杂的几道。梁叙看着她选择的结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梁太太是不相信我的学习能力,还是不擅长厨艺?”

江兰时噎了下,她没想到小心思被梁叙看出来了。梁叙低笑了声,说:“今天先做你指定的,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每个都尝试一遍。”

很多时间吗?

江兰时垂下眼睫,但她既然决定不告诉梁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破坏氛围,只掀开被子:“那我先去洗漱。”

她极着那双卡皮巴拉的拖鞋进了洗手间,这段时间,江兰时已经渐渐适应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梁叙用情侣款。

当她像往常一样拿起属于自己的刷牙杯时,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的并不是自己的牙刷,而是梁叙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被以同样的角度放在了梁叙的杯子里,她可能只会以为是梁叙随手放错了。

她没有点破,把自己的牙刷换回来,但在刷牙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牙刷上也像是沾上了梁叙的体温。

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梁叙正在系围裙,许是从电视的液晶屏幕上看到了江兰时的身影,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誓身看向江兰时。“帮我系围裙,可以吗?”

江兰时当然不会拒绝,她走上前去站在梁叙身后,抬手为他从后腰处系上围裙的系带。

但她没有想到,在她系好围裙后,梁叙突然转过身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来人是唐昭。

唐昭看见眼前的一幕,当即闪身躲了出去。可是以及来不及了,江兰时耳朵一热,立即把梁叙推开了。过了两三分钟,唐昭才在门口问:“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梁叙的声线有些低沉:“进。”

江兰时不否认,梁叙这段时间实在是对她无微不至,从饮食到药,都要过他之手。

她难免提出抗议:“梁叙,我是一个有完全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嗯。"梁叙尾音稍稍上扬。

“我是说,这些事情我可以自己来。”

梁叙:“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但似乎在梁叙这里,下次永远是下次。

梁叙说完这句,从手边的抽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如数次那样,轻轻为江兰时擦拭唇角。

江兰时却留意到那个放抽纸的盒子竟然是用毛线钩织的。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工艺品了,怀念和好奇同时涌现在她的心头。

梁叙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将整个抽纸盒取过来放在江兰时面前的被子上。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梁叙从中抽出了纸巾,江兰时真得没有想到自己现在捧在手心里的这个用蓝色和白色的毛线钩织的小雪人会是一个抽纸盒。她没忍住弯了弯唇角,看向梁叙:“这是哪里来的?”梁叙说:“那天在附近的精品店看见的,是店主自己勾的,她告诉我,在冰岛,编织是他们放松休憩的方式之一,可以从中找到很多的乐趣,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就顺手买了回来。”

江兰时摸了摸“雪人"毛绒绒的脑袋,又偏过头看向梁叙:“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也会一些编织?”

梁叙动了动眉头,饶有兴味地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江兰时歪了歪头,回忆就这么慢慢地从她的诉说中涌现在梁叙面前。“上高中那会儿,有一段时间,班上的女生之间很流行织围巾互相赠送,那时我同桌谈了一个男朋友,每天趁着课间或者自己不感兴趣的课就会给那个男生织围巾,断断续续织了快两个月,我每天看着,也学会了一些。”梁叙看着江兰时柔和的目光,想到了上高中时期的江兰时的样子。他知道江兰时或许是无意提起那段往事,但他比较关心的是,江兰时有没有给别人织过围巾。

但话到嘴边,又成了带着几分艳羡的语气:“那那个男生一定很幸运,有这么好的女孩子愿意花这么长时间给他织围巾。”江兰时却慢慢摇头,说:“没有。我同桌把围巾织好后,又担心上面有毛线的棉絮,宁城十二月初的天气,她在热水缺乏的宿舍把那个围巾洗了好几遍晾干才打算在他们在一起两个月纪念日那天送给那个男生,但一切都准备好的前一天晚上,男生和她提了分手,理由是她太木讷、也不够漂亮,讽刺吧?”梁叙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江兰时眼睛里的闪烁的泪光,也觉得心尖一痛。所以江兰时在提到那个同桌的事情时,也共情了吗?她也在那段自己错过的、难以触碰到的青春里,给另一个男生织过围巾,却在最后被辜负了吗?

但这话梁叙没有问出口,他还是想守在未知里。他试探着开口:“那或许,你想让我为你织一条围巾吗?”他这话说出去过了很久,江兰时才颇是错愕地看向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你是说你要用这双指尖随时都流淌着金钱的手为我织围巾?”梁叙却反问:“任何有益的尝试都是值得开心的,不是吗?”江兰时抿了抿唇,说:“但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毛钱团了,要是织得不好,你可不许笑话我。”

这次换到梁叙不解了,他本来平静的眸色中在短短几秒流过数种情绪:“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我织围巾?”

江兰时怔了怔,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她垂下眼睛:“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互相…”

她这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梁叙打断了,“没有误解,你没有误解。”江兰时的唇一张一翕,半天没吐出来一个字。梁叙覆上她的手背:“那说好了,我们都不许笑话对方?”江兰时差点以为自己空耳了,她缓了很久,才藏住心头翻涌的浪花,点了点头。

她没和梁叙提,在那个同桌给她当时的小男友织围巾的时候,她也跟着买了一团灰色的毛线,想给梁叙织来着,只不过她那段时间刚好在忙一个化学竞赛,没有多少时间,其实两个月过去,也只是起了个头。在知道同桌被小男友辜负了后,她默默地将那个毛线团和钩织针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故而在听到方才梁叙的话时,她只觉得难以置信。没过两天,梁叙果然抱着一堆毛线团进来了。江兰时这段时间虽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会偶尔低烧,从瓦特纳冰原回来后,人也变得有些嗜睡。

她不知道还能瞒梁叙多久。

自从提了要给彼此织围巾这件事后,两人只要闲下来就会靠在床头织围巾。唐昭起初觉得不可思议,但想到梁叙这段时间的行为,忽然也不觉得奇怪。福恩太太听说了江兰时住院的事情,也来医院探望过她一次,正好撞见他们织围巾。

福恩太太对此倒只是笑着祝他们白头偕老。两条围巾正式织成的那天,雷市又落下了久违的雪。或许是一直在医院接受着药物的治疗,江兰时的身体状况也慢慢稳定了下来,她也在这天办理了出院手续。

梁叙找了人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琐碎用品往大G上搬,自己则牵着江兰时的手慢慢走在医院的石板路上。

江兰时笑着和梁叙说今天早上她遇见的趣事,过了很久留意到梁叙正偏头看着她。

她有几分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梁叙轻轻抬手:“你头发上有东西。”

江兰时蹙了蹙眉,拨弄了几下看向梁叙:“还有吗?”梁叙摇头。

“那你帮我取下来?”

梁叙转身面对着她,却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用江兰时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将她整个人都搂在了宽大的围巾里。

他一只手掌横在江兰时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松松地拽着围巾捧着她的半张脸,让江兰时不得不仰头面对着他。

江兰时乌黑的瞳仁里的倒影是他,再也没有别人,睫毛扑闪扑闪的。江兰时温热的呼吸全部落在了他的掌心里。梁叙喉结滚动。

他想亲江兰时。

没有任何时候的感觉比这时更加强烈。

但在他慢慢低下头尝试着去靠近江兰时的鼻尖和唇瓣时,却被江兰时偏头躲过,唇边堪堪擦过他的虎口。

而后,他被江兰时推开了。

他没有勉强,尽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没关系,我可以等。”江兰时背过身去了,还在轻轻喘息。

在梁叙凑近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想迎合,却又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了。她想问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都要离婚了,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处于既定的倒计时,她为什么会再次沦陷?

她没见过那位柳小姐,也不知道梁叙这样做,是因为她的眉眼和柳小姐有相似之处,所以梁叙才在某个瞬间,把她当做了那位学生时代的白月光柳小姐了吗?

而且梁叙的情不自禁,只会让她想到,拍婚纱照时他的不配合;只会让她想到三年表面夫妻的婚姻里,她和梁叙有多陌生;只会让她想到两个月前,陈梅喊她回家,催促她尽快和梁叙离婚场景。她又想起来,自己提离婚时,和梁叙说过,希望他可以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所以,他如今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履行当时答应过她的“敬她、重她”。但绝非是因为爱她。

去车子上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唐昭看着两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知趣地只顾开车,车厢里安静的鸦雀无声。

江兰时靠着车窗,忽然有种中学时代好不容易自愈的抑郁症、焦虑症再次复发的预感。

那些受众人苛责、指摘、贬低的言语变成无数道射向她的箭矢。在她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梁叙对于和她有关的事情,事必躬亲,喂饭喂药,甚至在她偶尔说睡不着的时候,梁叙还故意同她开玩笑,问她:“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当然,这件事被江兰时严词拒绝了。

可是她不能否认,也不能忽略,梁叙真的是在把她当小孩子宠,弥补了她童年时所希望的但没有得到的一切缺憾。

她把梁叙放在心上十几年,怎么会不动容呢?可是她的死亡是她一定要面对的命运,离婚是他们一定会走向的结果。为什么偏偏在快要离婚的时候,再次心软?江兰时用围巾裹紧了自己的脸,任凭落下来的泪水把围巾打湿,却也没有转头看梁叙一眼。

不是她不想心软,而是每当看到梁叙那双深情的眼睛时,她就想到了自己在梁叙电脑里看到的那个文件夹。

她想问问梁叙,他这么对自己,那那个关于柳小姐的文件夹里是什么?他明明有放在心上的白月光,他明明本来就要和柳小姐结婚,明明三年前娶她就是被迫的,为什么要在将要离婚的时候这么对她?是为了让她永远忘不掉吗?

可是即使梁叙不做这些,她也不会忘掉的。江兰时的心尖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被针扎一样。梁叙看着江兰时自从上车后,没有转眼看自己一眼,而今却连身体都在颤抖。

风噪很大,但他还是听到了江兰时死死按在喉咙里的哽咽声和抽噎声。是因为自己刚刚没忍住想亲她吗?

他以为他们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江兰时应该慢慢地可以接受他了,可是他想他错了,错的离谱。

唐昭把车子停在了度假屋门口,请示梁叙的意思:“梁先生,这些东西需要帮您搬上去吗?”

梁叙想到车子的后备箱里都是他和江兰时这段时间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叹了口气:“暂时不用。”

唐昭没多嘴,把人送到后,就开着自己的车子离开了。江兰时慢慢地上楼,梁叙就在后面跟着。

到了二楼的时候,江兰时终于没能忍住,她几度吞咽,才说:“梁叙,我们回国吧。”

回国?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回国?梁叙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上像是被绑了一块石头,一寸一寸地往湖水里沉。但他还是问了:“为什么?”

江兰时用泛红的眼眶盯着他:“还有不到两周,离婚登记就失效了。”梁叙不假思索地说:“失效了就失效了,一定要离婚吗?”江兰时没想到梁叙会这么说,但无论他说什么,江兰时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一定。”

“我以为我们这段时间.……”

“那是你以为!"江兰时打断了梁叙。

那块石头还是将他托在了湖底,湖底的淤泥阻挡着的脚步,让他不能挪动半分。

“可是我不想离婚,你看不出来吗?”

说出这句的时候,梁叙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都溢满了酸涩与憋胀。江兰时背过身去不去看他,唇是颤抖的:“没有意义了,我们三年的婚姻都这么走过来了,离婚登记都做了,没有任何意义了。”梁叙本以为这么多年,自己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发现,对于江兰时,他还是不能。

“那你告诉我,我是哪里做错了?我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江兰时的喉咙里像是吃鱼的时候卡进去了鱼刺一样,让她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梁叙,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执着什么?这段婚姻当年就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既然已经说好了离婚,你答应地好好的,又为什么反悔?"她扶着墙,让自己缓了缓,才对梁叙说:“梁叙,我们是二十五岁和二十九岁,不是十五岁和十九岁,都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了。”

的确,在死亡面前,怎么能感情用事呢?

梁叙却走到了她面前,“是二十五岁和二十九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往后还有这么多年,有什么是不能弥补的?”“难道你想告诉我,这段时间,你的笑、你的脸红、你牵动我袖子的动作都是假的吗?还是这是我做了一场梦?”

江兰时没有勇气去回答。

当然不是梦,但是她也没有机会等到和梁叙七老八十的那一天了。但因为早年的经历,江兰时其实是一个极度的悲观主义者,她想事情永远不会往好的方面去想,永远都要劝自己做好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在她眼里,所有人对她的好,都不能是因为感情和爱,而是带有目的性的。可她又希望自己被坚定地选择。

她十岁那年,宁城新开了一家游乐园,父母找了个周末带她去玩,原因是她考了全班第一,但下次要考到全级第一才可以。年幼的江兰时问江建斌:“如果考不到呢?”江建斌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没有如果。”初三那年联考获得全市第一后,长期对她实行隐性霸凌的同学被班主任拉来和她道歉,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插手罢了。江兰时当时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柳暗花明了,结果等来的是那个同学更肆意的报复。

上高中后她终于以为自己交到了知心的朋友,当无意间听到那位“朋友”对自己的嘲笑和议论后,她才知道,自己被背刺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数不过来。

她是胆小鬼,她没有勇气去坦然面对说真话后引发的蝴蝶效应,虽然她根本想不通梁叙为什么喜欢柳小姐却坚持不离婚,或许是因为离婚会影响时安的胀票吧。

她已经要日落了,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有这些回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其实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不想让梁叙知道病情的原因,到底是怕他阻碍自己选择的道路,还是怕他难过。虽然,梁叙应该是不会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