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离婚前蜜月
做完检查后,梁叙陪着江兰时等待检查结果出来,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梁叙只是轻轻捏着江兰时的指尖,用尽他所有的沉稳与冷静,好让江兰时能放松一些。
江兰时忽然偏头看向他,试探着开口:“梁叙,若我当真没几天好活,我死后,你会伤心吗?或者说,难过……
梁叙心底一沉。
他抬了抬唇,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竞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江兰时假设的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心情。
伤心、难过、哀恸,似乎都太过于浅薄。
他想,他根本没有办法从容地接受,这件事的发生。江兰时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主动绕开这个话题。“结果该出来了。”
她说着从梁叙手中抽出自己的指尖,起身去取报告。梁叙立即站起身,大步赶上了江兰时的步子。报告捏到手里的一瞬,江兰时差点没站稳,梁叙从旁扶了下,她才堪堪将报告单拿稳。
报告单上是冰岛文,她看不懂,但是上面的影像,让她心头充满了不安。梁叙从她手中接过报告单,轻轻拢住她的肩头,“我陪你去找医生,好吗?”江兰时的唇颤抖着,连呼吸听起来都断断续续的,“嗯。”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会说英文的白人男子。
他从电脑后抬起头,用英文说:“是你,我记得你!”他的目光在江兰时和梁叙身上扫视后,沉吟一声,像是在判断眼前的状况。梁叙把报告单推递到医生面前,“但说无妨,所有事情我已知晓。”医生恍然大悟般的接过报告单,他推了推镜框,看着上面的内容。很快他皱眉看向面前站着的两人,语气颇为遗憾:“女士,非常抱歉地告诉您,情况非常不妙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您应该尝试过药物干涉,但成效甚微,做好心理准备吧。”
江兰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按进了老式电视机里,方才还有画面的电视屏幕,忽然就成了满屏幕的黑白噪点,看不清画面,耳边也只有“滋滋啦啦"的声音。医生翻看着那张报告单,“太可惜了,年纪轻轻,怎么拖到晚期才查出来。”
江兰时第一时间没应声。
梁叙竭力地稳住自己的神情,轻拍江兰时的大臂,又看向医生,“请问,我太太还有多久的时间?”
医生用笔戳着放在桌面上的报告单,摇头:“不好说,可能一周、可能两周、或者一个月,要看病人的体质。”
江兰时只是双目失焦地倚靠在梁叙怀里。
梁叙的眼尾蔓延上一层薄红,他看着医生:“那请问,作为家属,我现在还有什么能做的么?”
医生耸了耸肩:“后期并发症会很多,只能是保持病人身心愉悦。”梁叙点点头,“多谢。”
医生双手交叉,撑在下颔:“不过你们也可以考虑住院,毕竞在医院,能得到的护理肯定会比回家好一些,当然一切尊重你们的意愿。”梁叙低眸看了怀里的江兰时一限,虽然他很希望江兰时能在这个世上多留几天,但他同样怕她不乐意把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都花在医院。“谢谢您的建议,这件事我需要同我太太仔细商榷。”江兰时却忽然出声,嗓音有些喑哑:“留在医院吧。”她说完复垂下眼睛,四行泪水顺着眼尾脸颊就缓缓流了下来。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越到最后,越清楚明白自己的结局,她却越舍不得离开。
或许她年少时种下的那朵花,十几年了,仍旧没开出花,可只要它的根茎还未全然枯萎衰败,她总想再浇点水看看。如同人陷入无人在侧的沼泽,第一反应还是会挣扎两下;遇上洪水,总想拼尽一切地找寻可以凭靠的浮木。
梁叙看见江兰时落泪,忙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取出纸巾,虎口托住她的下颌,笨拙地给她擦泪。
泪水很快浸透了整张纸巾,梁叙却觉得,那些泪水,像是蜡油,一滴一滴地朝他心头上滴。
连带着让他的视线,也在一瞬模糊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失态后,他又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同医生致歉后,扶着江兰时离开了诊室。
由于没有任何经济压力,在雷市这家医院的住院手续倒是办理得很快。不过半小时,他们便被护士引到了高层的单人套间病房里。江兰时说她很累,想休息一会儿,梁叙便一直陪在床边,哄着她睡着了,才开车回了福恩太太的度假屋。
梁叙把他们这段时间用过的东西都搬上了大G,又找福恩太太结算了将近三个月的房租。
看着生活痕迹被一点点搬空,梁叙觉得自己的心也在一点点地被挖空。更准确点来讲,不是被用力挖空,而是一只虫子溜进去,一点一点的啮咬蚕食。将要发动车子时,丽芙给他发来了邮件,大致内容是说,梁叙之前找她办的的特许证,她已经在着手办了,让他一切放心。他以公式化的语言和态度回了丽芙,坐在驾驶座上,莫名有一种悬空感。他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医生说时间不定,要看具体情况,万一呢?万一兰时能撑到明年这个时候呢?
大G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疾驰着,梁叙只觉得莫名的窒息,于是他把车窗开了一道缝隙。微冷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在他耳边呼呼的响着。风是自由的,他是痛苦的、压抑的。
他到医院的病房时,江兰时还没醒。
她睡觉时总喜欢把被子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之前在度假屋时便是这样。梁叙想到,那天晚上突降暴雨,把他所在的次卧屋顶上的一块掀飞,那时他不知为何,惹了江兰时生气,所以他不敢主动去找江兰时,只想着不如在客厅凑活一晚上算了,但是江兰时推开了主卧的门。她站在门口,神色有点疲惫,但是她同自己说,让他进来主卧。本来他们应该是一人一条被子的,但那天晚上,梁叙的被子被倾倒入房间的雨水打湿了,只好和江兰时共用一条被子。起初江兰时睡得很安稳,也和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过多久,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扯,非要被子在怀里可以簇成一团,头也离开枕头,整个人都"依偎”在那团被子里。
梁叙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这在心心理学上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也试图江兰时整个人连着被子一同拥入自己怀中,但江兰时却死死抱着被子不肯松,他也只能放弃。
她在睡觉时,都分外地警惕。
梁叙稍稍一凑近她,她就立即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是,她在抗拒自己的靠近。
梁叙唇角下弯,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那晚他并没有睡着,他想了一晚上,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没做好,结果次日,江兰时就表示自己愿意接受治疗。
他以为终于柳暗花明了,如今看来,却是山穷水尽时的挣扎与幻想。梁叙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江兰时的睡颜,用手覆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那会儿听到医生宣布结果时,他觉得自己脑中的弦在顷刻间就绷断了,那时他尽力地在江兰时面前维持着情绪的稳定,仿佛这样可以就可以让她多安心一止匕
终于在四下无人时,他可以不用那么刻意地去遮掩自己的情绪,也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他很清楚,这是暂时的,等到江兰时醒来后,他必须将所有可能传递负面情绪的动作表情都压下去。他很少这般无措,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江兰时已经醒了。等他抬起头时,江兰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越来越稀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一样靠在床头,她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绺头发。
江兰时没说话,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绺头发。她如今已经不敢再把头发扎住,甚至不怎么敢用手去碰,她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头发现在只剩下了稀薄的一层,贴着头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完全脱完。梁叙起身时,江兰时也正好抬眼看他。
她迅速地攥紧手,她不想让梁叙看到。
但随着床垫微微下陷的动静,梁叙已经坐在她身边了。他的手包裹着江兰时的,拇指抵在她的指节上,而后在她耳边低声说:“兰时,闭眼,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江兰时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什么礼物?”因为在记忆中,梁叙好像没有在无缘无故的情况下送过她礼物,从前每逢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情人节这样的节日,她会在实验室收到来自梁叙准备的花束和礼物,礼物大多是一些奢牌的首饰,她平时不方便佩戴,便都连着包装一起收起来。
她没戴过,梁叙也没问过,只有结婚的第二年,梁叙被邀请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她不得不一同前往时,才在若干成套的首饰中,挑了一套不怎么惹眼的戴上。
梁叙应当是留意到了,挽过她的手,说:“你今天很漂亮,这套首饰很衬你。”
而在平时,没有任何理由,并非什么重要节日时,这似乎是梁叙第一次送她礼物。
故而她很是意外。
但她转念一想,左右自己只剩这么一点时间了,梁叙既然愿意扮演好一个丈夫的角色,那她不如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只当作一场梦,就不会心存妄念。
她想的有些出神,梁叙却只是将另一只手掌横在她面前,她的眼前瞬间被漆黑取代。
“闭眼。”
感受到江兰时扑闪的睫毛蹭过自己的掌心时,梁叙才撤开手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时,他又不太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说:“既然是礼物,就不可以睁眼。”
江兰时的低笑声传入他耳中:“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梁叙在原地一怔,没忍住弯了弯唇角,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用“幼稚”这个词来描述他了。
他心头却蔓上一层酸涩,像是吃了半生不熟的杏子,分明知道是酸的,却还是没忍住咬上一口。
等他回来时,江兰时依旧是刚刚的姿势和动作,眼睛也闭着。梁叙忽然想起了那个补课的暑假。
暑气潺热、蝉鸣聒噪,却是少年的第一次心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往事中抽离出来,“睁眼。”江兰时睁开眼睛,床边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平日里用来装蛋糕的透明礼盒,里面是一顶假发,假发的发型是她没查出胃癌之前最常绾的发式,可她之前一年到头和梁叙都见不了几次面。
她惊愕地看向梁叙,抬手去触碰盒子的顶部时,指尖也在颤抖。“怎么送这个?”
从她第一次大把大把的脱发,梁叙就留意到了,那时就已经联系定做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做好空运过来。
但他怕惹起江兰时的伤心事,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而是从容地替她拆开透明盒上的丝带,从支架上取下那顶假发,“我帮你戴上,好不好?”江兰时没拒绝。
梁叙取下假发上面的发饰,小心翼翼地替江兰时戴上后,又坐在床沿上认真看着,“特别漂亮。”
江兰时呼吸一滞。
这似乎是梁叙第一次直接夸她好看,但她却隐约记得,在别的什么时候,梁叙似乎也说过这句话。
她试图想过去的事情,但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怎么也记不起来。直到梁叙轻唤了她两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啊?你在叫我吗?”
梁叙眸色暗了一瞬,但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没事,需要我帮你扎头发么?”
江兰时觉得惊讶,“当然可以,不过你还会这个吗?”梁叙的手指拢过柔顺的假发,听见江兰时的后半句后,手上的动作一顿,“但可以学。”
他想起之前有回去见合作方,也算是他的一个学长,对方带了自己四岁的女儿,和他笑着说:“她妈妈平时比我还忙,小丫头也格外黏我,梁总见谅。小女孩扎着两个小麻花辫,趴在合作方的膝盖上,听了这话不太乐意,“明明是爸爸要带我来的!你说过不能骗人的!”虽然生气,但声音却软软糯糯的。
那时梁叙已经和江兰时结婚一年多了。
他想,如果他和江兰时也有个女儿的话,一定比眼前的这个小丫头还可爱。可惜,他们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回过神后,梁叙的指尖在发尾处卡了一下,他忙问江兰时:“是不是扯到你了?”
江兰时失笑:“这是假发。”
梁叙这才恍然,以笨拙的动作替她绑上皮筋:“是我不专心,走神了。有没有什么很想吃的,我去做,权当赔罪?”江兰时沉吟一声,表情略凝滞,“都可以吧。”不知道为什么,梁叙问到这个问题时,她一回想,就什么都想不起来。梁叙面上不显,等到了江兰时看不见的地方,才双手撑着桌面。他问过江兰时的主治医生,医生告诉过他,目前江兰时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包括大脑,后续可能会反应迟钝、走神频繁,以及忘记一些生活中的细节问题。
医生的判断是准确的,这些反应,已经在江兰时身上出现了。他本以为即使江兰时会忘记一些小细节也没关系,反正自己会替她记着,但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遂人愿。
两天后的早晨,他给江兰时喂完粥,江兰时顺手拿起她的手机时,忽然抬头问他:“梁叙,我们,为什么会在雷克雅未克?”梁叙顿时晴天霹雳。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兰时,但又怕吓到她,开口时语气很轻:“你不记得了?”
江兰时蹙眉,很费解地看着他:“不记得什么?”很明显,这哪里时忘记了生活中地一些细节,分明是已经忘记了很重要的内容。
梁叙抬了抬唇,呼吸都不甚连贯。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江兰时旁边。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和江兰时说他们是来进行离婚前的蜜月,他没办法再说出“离婚″两个字。
离婚登记已经自动取消了,她也不记得了,不一定要实话实说,对不对?是他卑鄙、是他自私、是他胆怯,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别离。内心挣扎过后,梁叙撒了谎:“你忘了么?我们是来冰岛度假的。”江兰时脸上的讶异不像伪装:“度假?”
梁叙轻轻点头:“嗯,你很喜欢冰岛,所以结婚以来的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从宁城来冰岛度假。”
“那我们有去哪里玩么?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梁叙心尖一痛。
他要告诉江兰时关于她的病吗?
最终他还是轻轻匀出一息,他不能做出任何让江兰时觉得可疑的动作。梁叙想,她那样聪明,一定会猜出来的。
他打开自己没有设密码的手机,点开相册,把手机拿到江兰时面前。江兰时偏头看他,“这些都是我们出去玩留下来的照片么?”梁叙颔首,他点开那个单独的命名为“关于她”的相册,第一张照片是江兰时“回光返照"时期,抱着梁叙的pad看文献。因为病情,她的体重一直在下降,骨象也越来越明显,垂落下来的发丝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其实是很日常的一张照片,但身后半拢住的白色纱帘却让整张照片看起来很温馨。
梁叙说:“你当时看论文看得认真,我没打搅。”江兰时的指尖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又滑动屏幕切换到了下一张。之后的照片大同小异,无非是江兰时看文献、喝水、吃饭,或者是坐着发呆,连拍摄角度都差不多,江兰时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每张照片都会看一眼,心中想的是拍这些照片时,梁叙的表情是什么样,心里又在想什么。连续翻了很多张,终于换了个角度一-是她的正脸,明明在房间里面,脖子上却挂着一条围巾。
她看着那张照片的背景,又环视四周,发现两处的背景很相似,“这张是最近拍的吗?那为什么会在这么靠后的位置?”“不是,是你上次生病,我陪你来雷市的医院住院时,我们为了打发时间,所以买了毛线,给彼此织围巾,这张照片,是围巾织好后,你戴着我织的围巾,我给你拍的。"梁叙的指节被他攥得发白,但还是一口气说完了。江兰时“唔"了声,嘟囔了句:“为什么我毫无印象了?好奇怪…梁叙低哄着:“你只是生病了,忘记了一些小事,不过不用担心,我会一点点帮你记起来的。”
江兰时没吭声,又切到了下一张照片上。
梁叙的目光也紧紧锁在了屏幕上。
那是他和江兰时的背影,他们头顶则是划过天际的流星。是当时唐昭在后面拍下来的。
“这是我们去瓦特纳冰原时,在斯卡夫塔国家公园,我们很幸运,同时遇见了极光和流星,你说,看到流星要许愿,拉着我在冰湖前,对着划过天幕的流星许愿。”
江兰时凑近了些,双指在屏幕上推开,“许愿就许愿,你偷看我做什么?”唐昭抓拍到的那一幕,正好是梁叙歪头看江兰时认真许愿的画面。梁叙喉头一哽,却还是装出一副耍无赖的样子:“你是我太太,让我看两眼怎么了?”
江兰时被他这句闹得没了脾气,没接这句,又滑动屏幕,切到下一张。下一张照片上只有江兰时,是她的侧脸。
照片上的江兰时坐在地上,一手托腮,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穹顶。
上面只有她一个,江兰时的目光也没有多在上面停留,都是相同的场景,不过江兰时的小动作略有不同。
“这些照片怎么糊糊的?看起来像是没对好焦。“江兰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发问。
梁叙当然不会告诉她,那个时候自己正在给她讲天上的星星,想用镜头记录,也不敢用明目张胆的动作。
对此,他只好说:“拍模糊了,你也很好看。”江兰时轻轻别开头去,“贫嘴。”
再往后面,是他们在冰川上,江兰时拿着相机拍眼前蜿蜒的群山,梁叙在背后拍她,连着一拍就是十几张。
江兰时对这些相似的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并不感兴趣,只默不作声地往后翻。
她动作再次停顿时,屏幕上是一张画质不算特别好的照片,准确来讲,是一张拍立得,边缘还有她的指节。
“这又是什么时候?”
梁叙和她描述了当时的场景,江兰时听得认真。“等我出院了,我们再去滑雪好不好?这次我要选一条稍难一些的雪道,还要把上次没堆完的那个雪人堆完,再拍照留念。”梁叙听着她满怀期待的语气,眼眶忽然就泛起了酸疼。他听见自己说,“好。”
江兰时的眼睛弯起:“那一言为定!”
梁叙只觉得自己的眼前泛起一层模糊,却还是应了她,“嗯,一言为定。”江兰时的注意力都在照片上,并未留意到梁叙的情绪,她才要接着翻下一章照片,却被梁叙按住了手腕。
他怕再说下去,他自己也会哽咽不成句。
江兰时不免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梁叙慌忙的避开了她的视线,调整过呼吸后,才找了借口:“你身体还没全然恢复好,医生说要少看电子产品。”
江兰时不疑有他,松开了手机,还给梁叙时,语气中尽是遗憾。“好吧,那明天接着看,好不好?”
“嗯。”
安顿好江兰时后,梁叙才尽可能用不会被怀疑的动作离开了江兰时的视线范围。
他站在阳台上,晚上高层建筑上的风有些大,他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像是只有将弥漫在风里的冷气尽数吸入肺里,才能暂时用冰冷来缓解靠近肺部的心脏的疼痛。
他知道,或许他今天答应江兰时的事情,一件都完成不了,可他还是答应了,仿佛只要答应了她,他们就真可以等到那时候。梁叙没穿外套,好似他的意识都要被冻僵了,他才推开阳台门回到房间。江兰时已经睡着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梁叙刚平衡好的心绪,又在这一瞬如危楼般倒塌。江兰时好似对他的那个相册很感兴趣,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便让他继续和自己讲。
梁叙无法拒绝江兰时。
可当他打开手机时,江兰时却有些茫然地问:“我们昨天讲到哪里了?我有些记不太清了。”
梁叙从后往前翻相册,发现昨天才讲过的,江兰时只记得一半左右。他只能重新讲起。
就像是不得不把已经结痂的伤口一遍遍亲手撕开,再撒上盐那样。可每次讲到后面,他眼底都会一片模糊。
他不想在江兰时面前暴露出自己脆弱的模样,所以每次都会在自己情绪即将溃堤时,找不同的借口。
到第四天,在江兰时醒来前,梁叙已经在想,要找怎样的借口,可命运又给了他狠狠一击。
江兰时忘记了他们的过去。
梁叙叫她起床后,江兰时以迷迷蒙蒙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并不确信:“你是梁叙?″
梁叙闻之一怔:“你,不记得我了?”
江兰时缓缓摇头,“我知道你叫梁叙,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瘪着唇,神情很苦恼。
梁叙闻言,差点没站稳。
他问过医生,医生说江兰时的状况属于正常现象,癌细胞入脑,就是会这样,之后还可能忘记更多的事情。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江兰时拽着他的衣角,问:“但我总觉得,我们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你能不能和我讲讲,我们之间的故事?”
梁叙压低了眉心。
她这次,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好像一切都很正常。江兰时又松开了他的衣袖:“算了,你不想讲,也可以。”梁叙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多次,才坐在江兰时身侧,启唇:“没有不愿意讲。只是我们的旅程,太漫长了,我怕你会听困。”江兰时眼神很诚挚,“不会的,只要你愿意讲。”梁叙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之间,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青梅竹马,我追求你,自由恋爱,顺利结婚,很恩爱。”他对江兰时撒谎了,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和江兰时共同度过的,只有那个补课的暑假,他们不是青梅竹马,他把江兰时当妹妹,没勇气追求过江兰时,他们没有自由恋爱过,甚至连结婚,都是一场意外,婚后…一点也不恩爱。
像是电影里的某节忽然变成黑白,用倍速倒放的画面。江兰时却仍旧笑着,“听起来很美好,有点像电影里的情节,我想知道细节。
梁叙用鼻音应了声,轻轻将江兰时的手牵住。“十几年前,我们两家是邻居,我比你年长一些,偶尔你有不太理解的题目会来问我,但你很聪明,往往我只开了个头,你就能说出来完整的思路,有时你的解法很绝妙,是我从没想到过的角度,但比传统的解法更简单。”“你初一那年的暑假,我来给你提前补习物理,那个暑假,我们朝夕相处,几乎做什么都在一起。你很受老旧小区里那只小三花的喜欢,小三花总是轻轻蹭着你的裤脚,我们还去给那只小三花打了疫苗。”“你喜欢吃小区楼底下小卖部的草莓味棒冰,但你最喜欢的那种,是一包两个一起卖的,有一次你一次吃了两个,当晚回去就着凉了,所以后面你每次想吃草莓棒冰时,都会分给我一只,但我会吃得很慢,因为是你送的,所以不想那么快就吃完。那个暑假短暂又漫长,每天写完作业后,我们都会坐在小卖部旁边的树荫下,一边笑闹,一边吃棒冰。”
“以至于后面有一次我买了草莓味酸奶,也被同学调侃,说我竞然会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反差实在太大,其实只是因为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我们曾一起在宁大附中上学,每天都结伴上学回家,等公交时,你会笑眼盈盈地和我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说老师上课时讲了怎样的笑话;说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饭菜好吃、哪个不好吃;说教室外的树梢上又停留了一对麻雀,叽叽喳喳的很可爱爰……
江兰时托腮听他讲着,留意到他语气的停顿后,问:“后来呢?”“再后来,我们先后考入了宁大,我读经济系,你读化学系,大二那年,我终于同你表白,这之后,我们也如寻常的校园情侣一样,一起大大方方的吃饭、散步、逛街、看电影,你逛小吃街时,会把一整条街的小吃都买个遍,不论好吃不好吃,都会塞进我嘴里,有时候实是真的美味,至于那些口味奇怪的,你会一脸认真地看着我咬一口,我一皱眉,你便恶作剧得逞般的弯腰大笑。”“我还将你写进了我的毕业论文致谢里面,毕业典礼那天,要我发言,我就把致谢里的内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读了出来,引得全校同学起哄,我却不觉得难为情,因为你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我整个青春。”“我们没红过脸、没吵过架,从大学时代的自由恋爱到顺利结婚。我们结婚那天,来了很多人,在人群、鲜花、掌声的簇拥下走向彼此、交换戒指,然后在面纱下,亲吻。”
“婚后,你全身心投入你的科研工作,我则在处理完公司的事情后,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家庭煮夫',除了每年春天,我们会来冰岛度假之外,每逢假期,我们总要出去见一见别的风光才好,山顶的日出、海面的日落、寻常山涧里的风,都见证过我们在一起的瞬间……
梁叙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微弱。
另一只攥成拳的手也在发抖。
他没撒过这么长的谎。
他非常清楚,他讲述的所有,除了那年的暑假,没有一件是真的,可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弥补,不是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如果在现实中无法实现,那他希望,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江兰时和梁叙,可以这么幸福下去,一直白头到老,鬓雪相拥,而不必遭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他说完偏头去看江兰时,却发现,她靠着床头,眼睫垂下,覆盖住了眼睛,像是睡了过去,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梁叙双手掩面,才发觉自己面上是一片湿润的温热。他忽而有些庆幸,庆幸江兰时应当没看见自己落泪的画面。可一旦视觉被黑暗覆盖,他喉咙间的哽咽,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看着沙漏流动的人,他不想接受沙子流尽的结果,所以总是把沙漏倒置过来,可无论他怎么倒置,倒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结果。沙子会流尽,他也不具备改变结局的能力。可江兰时第二天醒来,又会忘记他前一天讲过的所有,于是同样的故事,他讲了很多遍。
但每次都会有点出入,他总希望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故事可以再圆满些。比如江兰时出生于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她的父母没有离异,也很爱她;比如江兰时上学时很受欢迎,同学和老师都很喜欢她;再比如,她很健康。
他想,江兰时这么好,本不该遭受这些无妄之灾,所以他百般更改小细节,总想让江兰时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他每天都会和江兰时说那句久违的“我爱你”,可江兰时的记忆不清楚,也不会记得。
随着那个沙漏一遍遍流尽,梁叙最不能接受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江兰时,彻底失忆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认识梁叙,对这个世界只剩下了陌生。梁叙一遍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
可当他想要和往日那样,给江兰时讲述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时,江兰时的眼眸却是浑浊的。
他说话,江兰时也不应声,往往是他说了很多,江兰时才讷讷地看着他,半天却只能吐出一个“哦”字,像是完全没和他在一个频道上。但梁叙并未放弃,他仍旧一遍又一遍地同江兰时讲述他们的过去,拿着照片一遍又一遍地同她回忆这段时间发生地所有事情。有时江兰时的精神状态稍稍好一些的时候,会看着他,试探性地说一句:“我叫江兰时,你叫梁叙。”
梁叙也会有喜极而泣的冲动。
他从前听别人说过,比死亡更痛苦的,是遗忘。当时他还不信,而今当这件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时,他却如同被深海溺毙一般。
四月十八日早上,江兰时还没醒,梁叙的电话却响了。他接了电话,是他之前找丽芙办的特许证办好了。他看了眼安静睡着的江兰时,离开医院,去领取特许证。丽芙还和他说:“希望我和梁先生正式合作的那天,我可以见到您太太本人。”
梁叙有一瞬的走神,但还是说:“但愿。”他回到病房,一手解下江兰时当时给他织的那个围巾,说:“兰时,看我拿到了什么?”
江兰时没应他。
不过这也正常,梁叙脱去厚重的外套,走到江兰时跟前,他如往常那样,轻唤了声:“兰时?”
床上的人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梁叙心底一沉,抬手按响了床头的呼救铃。不过多久,护士和医生都进入了这间病房。梁叙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检查,嘴唇颤抖着。这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梁叙却觉得分外的漫长和难捱。“梁先生,很抱歉的告诉您,病人已经离世,根据病人遗体情况判断,离世时间,大约在十分钟之前,请您节哀顺变。”医生说完,在心口划了个十字,以表示哀悼。说完这句,医生和护士们都离开了这间病房。又只剩下梁叙一个人。
梁叙在这一瞬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跌坐在床上。此时,他意识到,江兰时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放在她头顶的位置。他拿起手机,上面是备忘录。
备忘录里只有五个字
一一江兰时,梁叙。
梁叙顿时双目失焦,明明眼中是干涩的,没有泪水,他却看不清任何的东西。
十分钟。
如果他没有和丽芙寒暄那几句;如果他路上再开快一些;如果他不着急去取那个特许证,是不是就不会错过江兰时的最后一面?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从江兰时诊出病情时,梁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可是这一天来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