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蜜月(1 / 1)

雪落春迟 辛试玉 4926 字 11个月前

第22章离婚前蜜月

病房里安静到只剩一片死寂。

梁叙握着江兰时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退却,他却将江兰时的手握得更紧,好似只要将自己身上的传递给她,她的身体就不会彻底失去温度。“兰时,我握着你的手,是不是就不会冷了?”“我们不冷。”

梁叙的手机铃声这时却响了起来,梁叙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整个人都是呆滞的,没有去接,任凭着铃声在病房里回响着。铃声响完后,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提醒。

是冰岛语的:“梁先生,您定做的蛋糕已经做好,请您及时来取。”梁叙这才恍然一一今天,是他和江兰时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在去取那个特许证时,顺路定做了蛋糕,留了自己的电话号。他匆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挂着自己外套的衣架跑去,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方形的丝绒盒子。

回来时,步子都是趣趄的。

梁叙坐在江兰时身边,颤抖着手指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颗蓝宝石的手链和套镯。

是当时女性情人节时,他送给江兰时的那枚项链改的,当时江兰时说她不喜欢戴项链,梁叙便收了起来,又让工匠改成了手链,除此之外还配了个镶嵌着同样宝石的套镯。

东西是昨天寄到的,梁叙打算送给江兰时作为三周年的礼物的。可是,江兰时却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梁叙从盒子中取出那条手链,他看着江兰时已经合上的眼睛,仿佛她只是今天格外贪睡,没有睡醒一般,温声低哄:“兰时,你如果很困,可以多睡一会儿,但记得醒来看我一眼,其实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再给你讲一遍我们的故事,我已经倒背如流了。”

他抬起江兰时的小臂,把那个手链戴在她手腕上,“兰时,今天是我们的三周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先替你戴上,好不好?”“至于你送不送我礼物,都无妨,你只要再唤一声我的名字,便算作是礼物了,我可以收到你的回礼么?或许,可以吧?”梁叙的声线微微发抖,“你别不说话,你看我一眼,好不好?”他说着说着,缓缓俯下身去,侧脸贴着床,用江兰时的手覆盖着自己的脸颊。

“是不是因为我不同意离婚,所以你生气了?那等我们回到宁城,我就答应你,你是不是看见我很烦,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爱任何你想爱的人,只要你动一下,可以么?”梁叙说完这句,咳嗽了两下,又坐起身:“你不愿同我说话,是不是因为饿了?”

“算了,其实你不想说我也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和你在一起这三个月,你的口味如何,我怎么会不熟悉呢?”

说着,他真的从床上爬起来,去了病房套间里的厨房。梁叙在厨房重复着做菜的动作,好像只要碗碟锅勺之间还能响动着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这一天就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他自己也数不清到底过去了多久,小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都是江兰时喜欢的。

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却没有一点动静。

梁叙盯着渐渐冷透的食物,没有一丝欲望。他也不说话,痴痴地坐在桌前。

直到医院的医生护士叩门,他才机械一般地挪步到门口,打开了门。为首的是江兰时这段时间的主治医生。

他先是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以表哀悼,才说:“对于江女士的逝世,我们也深表遗憾,江女士属于因胃癌导致的自然死亡,我们将尽快出具死亡证明,也请您尽快联系贵国驻冰岛大使馆,以为后续运送江女士遗体或骨灰的行动做好相关准备。”

跟在他身后的护士接着说:“我们理解您的悲伤,但也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梁叙并不是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人,对此,只能点了点头,侧过身,由着他们将转运床推进了病房。

他跟着医生护士进了病房,在他们要把江兰时往转运床上转移时,拦住了他们。

“我来吧。”

医生护士尊重他的意思,往后撤开。

梁叙珍而重之地将江兰时打横抱起,放在转运床上,又亲手替她覆盖上用来遮掩地白布。

他看向医生时,嗓音沙哑:“我想送她最后一程。”他和医生护士一同推着转运床到了医院的太平间。即将进入太平间时,梁叙又不舍地将白布掀开一个小角落,只是一个小角落。

虽然他知道,穷此一生,他都不会忘记江兰时,但他还是记住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样子。

亲眼看着江兰时进入太平间后,梁叙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了病房。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枯坐在房间里,等到夜色笼罩了他满身时,他计算着国内的时差,才给孟诚打了电话。

他没有想到他会很冷静地吩咐:"尽快申请从宁城到雷克雅未克的航线。”孟诚听起来像是长舒了一口气,“梁总,您和太太终于要回来了?”梁叙淡淡地应了声,“嗯,还有提前预约殡仪馆。”“殡,殡仪馆?"孟诚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离开了。”

孟诚在电话那头倒吸了口冷气,“好的,我立刻去办,还请梁总您节哀顺变。"他顿了顿,又问:“那需要我告知您家里和太太家里么?”梁叙捏了捏鼻梁:“不必,只需要告知兰时在宁大的导师和同门。”他暂时还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在这段时间,他只想安心地为江兰时料理后事,不想接受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的打搅。“好的好的,请问梁总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吗?”“暂时没有,后续有需要你在国内办的手续,我会通知你。“梁叙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梁叙本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崩溃、会哀恸到失声,可这些在他身上竞然都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他按照大使馆的指示,准备并提交了如遗体出口许可证、遗体证明、护照注销证明等相关文件。

孟诚那边也很快申请到了从宁城到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的航线,安排好了飞行员开私人飞机过来护送江兰时回国。

一切准备就绪后,梁叙亲眼看着专业人员对江兰时的遗体进行了防腐处理,并使用符合IATA和WHO标准的特殊棺材进行包装。他们在冰岛认识的人不多,正式离开的那天,福恩太太、唐昭、还有丽芙都来了机场。

话术大差不差,无非是替江兰时感到伤心、惋惜和遗憾,以及劝梁叙节哀。梁叙感谢于他们还记得江兰时,也都礼貌回应了。不知算不算巧合,梁叙也在机场遇见了之前他和江兰时去蓝山滑雪场滑雪时遇到的那对小情侣。

女生围绕着男生笑着说着些什么,男生却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又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什么,梁叙没有听清。但他看见女孩欲伸出攥着的拳去锤男生的胸口,反被男生握住了手腕,一把拥入怀中。

梁叙的眼眶渐渐湿润。

此情此景和当时在滑雪场何其相似?

可他的兰时再也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了。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擦去了将要落下来的泪水,上了专机。十几个小时的航行,梁叙就枯坐了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抵达宁城顺利办理入境手续后,提前安排好在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已经在机场等待接收遗体了。

梁叙跟着去了殡仪馆看着交接流程全部走完后,才让司机开车,回了水月湾的别墅。

家里的阿姨手上还拿着清理工具,像是刚清理完别墅里里外外。她很恭敬地看向梁叙,“先生,您回来啦。”孟诚提前给她打过招呼,让她不要在梁总面前提太太,故而她也没多话,给梁叙从转柜上取下拖鞋,放在梁叙面前。梁叙扫了她一眼,说:“你该知道的事情,孟诚应该和你讲过,我就不做赘述,今天之后,你就不用来了,工资孟诚之前应该已经结给你了。”阿姨很惊讶,“先生,您的意思是,从今往后不再需要我照顾家里了?”毕竞这份工资实在是太好赚了。三年前梁总和太太结婚时,从外面请了她,她本以为太太是个不好伺候的,但没想到无论是先生还是太太都不回家,她不需要每天伺候雇主,只需要做一些擦洗的工作,偶尔太太回家做两顿饭就可以,工资又多,离开梁家,这么好的工作打着灯笼都难找。梁叙没回头,朝里面走去,说:“三年前雇你来,也只是因为我平时工作繁忙,让你照顾太太的,现在这个房子里就我一个,也没有必要。”梁叙心情很不好,这段时间努力做出来的从容镇定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耐心,故而对于阿姨的态度也算不上特别好。阿姨不敢和他多说,默默地把清理工具都收好才离开。梁叙在他和江兰时的卧室门口伫立了很久,才推进而入。虽说这间主卧当初是按照双人的规制设计的,但其实整整三年,他没怎么进去过。

上次进去,还是三个多月前,江兰时要和他提离婚的事情,如今再推门而入,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房间应当是刚刚打扫过,落地窗左右两边的滑窗开了一条缝隙以便通风,衣帽间的门也开着。

梁叙的脚步停留在了衣帽间外,他一眼望过去,都是各种款式的女装和鞋子,被按照季节、颜色、款式分区挂着。

他随意一瞥,发现挂在他手边的那件,连上面的吊牌都没剪。他不免呼吸一滞,又不死心心地朝衣帽间里面走进去,随手拨过,发现九成的衣服都是没动过的样子,只有一两件礼裙,上面的吊牌是剪掉的。一件是他和江兰时结婚第二年,江兰时陪他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时穿的,还有一次,是时安底下一个比较重要的分公司成功上市后,江兰时同他一起出席庆功宴时穿的。

他突然笑了,是苦笑,原来,江兰时连自己给她准备的衣裳首饰都不愿穿。他离开衣帽间时,在阳台旁边看见了个不透明的收纳箱。那个收纳箱他认识,是当时江兰时将自己的生活用品从宁大搬回来时,他抱在怀里的。

梁叙蹲在箱子旁,轻轻打开那个算不上沉的箱子。他告诉自己,也算是替江兰时整理遗物了吧。里面确实没有多少东西,最上面放着一个干花相框,里面是封存好的向日葵。

如果不是留白处的那张贺卡上的字迹,实在太过熟悉,他真没想到,这是七年前,江兰时被宁大提前录取时,自己送给她的那束花。“她,为什么会保留这束花?”

梁叙捧着相框,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期待,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那种心绪实在太过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把干花相框放到一旁,相框底下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分成两摞摆放着,一摞是各种样子不同的荣誉证书,还有一摞看起来像是大小差不多的笔记本。

梁叙一本本地翻开那些荣誉证书,从中学到大学都有,上面的文字从优秀毕业生到各种科研相关比赛的特等奖、一等奖,再到学习标兵、各种学科竞赛的金奖、银奖,越往下翻,荣誉证书上的时间也离现在越来越远。但他知道,江兰时只是保留了自己所获奖项中最有价值的那一部分,以她的优秀程度,不会只有这些。

他又翻看另一边的笔记本,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和科研有关的内容,也有观察报告,化学上的专业术语梁叙看不太懂,尤其是江兰时当时应该是为了方便记录,用了简称。

直到翻到最底层,梁叙的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荣誉证书的最底层,是他们之间属于江兰时那本结婚证。江兰时整理东西一向很有自己的原则,就像荣誉证书是按照时间排序的,笔记本是按照大小排序的。

但他想不通,江兰时为何会将他们的结婚证放在最底层。另一边的笔记本和上面的那些都不太一样,不是公务化的软质黑皮笔记本,而是看起来有些年岁的一个笔记本,封皮是粉色的,连侧面的白边都有些泛黄。

梁叙如果没记错,这是他小时候,很流行的那种"小清新"风格。那时候同班的女同学流行用好看的本子去摘抄一些小说、电影里的语录或者是歌词。

梁叙本以为是江兰时小时候写的读书笔记,又或者是类似的摘抄,索性随手打开了。

却没想到,那是少女时代江兰时的日记。

他不敢窥探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心事,可是,当他看到日记第一页的内容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4.12,晴。

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宁城新开的那家游乐场玩了,游乐场里好多好多有趣的项目,虽然我只玩到了几个基础的项目,但我遇到了一个男孩。他看起来比我高一点,我玩旋转木马时,他就蹲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好可怜、好孤独,他身边既没有大人,也没有别的小朋友,所以我把妈妈买给我的那支粉色的棉花糖送给他了,起初他还不愿意要,我坚持送给他,他才肯接下。虽然那支棉花糖是我今天唯一的小零食,但是听说吃甜的能让人开心一些,如果能让他开心一些,我也会很开心。

5.3,晴。

为什么总是忘记写日记?不过最近的半个月,除了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说回今天,我又见到那个男孩了,原来我们竞然离得这样近?他家就在我家对面!我坐在阳台外的秋千椅上,就可以看见他。他也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低头捧着课本,不知道在念些什么,但是好帅呀,好像我看的电视剧里的演员,嗯,也很认真,反正,每天看到他,我觉得我的心情都会好不少。5.6,晴。

今天他主动和我说话了!我本来在看他,没想到他突然抬头看我了,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每天偷看他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呢,没想到他竞然和我说,让我小心外面有虫子?哼哼,开什么玩笑,我一点也不怕虫子。但是晚上真的好冷,算了,还是回去吧。

5.7,雨。

今天下雨了,我不能借着去阳台上吹晚风的理由看他了,只好坐在桌子前写作业,雨水冲刷过窗子,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这样的天气,他应该也没有在阳台上背书吧?不过,一想到他就在我对面的房子里,好安心,也很开心。不知不觉,这个笔记本上竟然目前所有的内容都是关于他的,那以后只用来记录和他有关的事情好了。

6.17,阴。

今天的天气就很让人不开心。马上要选择初中的学校了,我一定是要去附中的,附中可是全宁城最好的中学,我相信我也一定可以考上的,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也在附中上学,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能在附中上学,他一定很优秀吧?那我也要变得更优秀才可以。但是爸爸妈妈都不同意我去附中上学,因为他们很忙,觉得接送我上学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坐公交去上学,我还搬出了他,还好,经过我的一番抗争,爸爸妈妈最终同意了我去报考附中。

9.2,晴。

我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他了,原来他就是大家口中高中部的那个“梁学神"梁叙啊!他真的好优秀,和我身边其他男同学都不一样。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本想主动和他打招呼,可是他戴着耳机,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不过每天可以和他一起上下学也很开心。

7.4,雨。

又下雨了,爸爸妈妈说给我找了人提前补习物理,可是我还有很多暑假作业要写,本来很抗拒,但我没有想到,给我补习的人竟然是梁叙,这么一看,习物理也不是一件坏事。天哪!他写的字好好看,声音也好听,对我也超级有而耐心,我以为他会觉得我笨来着,但是他反倒夸我聪明!总之,今天很开心。10.20,晴。

今天听同学们议论,他们说梁学神竞然会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我问同桌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因为看到梁学神买了草莓味的酸奶,不知道是自己喝还是要送给别人,他真的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吗?那我暑假分给他的草莓味棒冰,他为仁么吃的那么慢,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吃呢。但是我也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同样的草莓味酸奶,好像,是挺好喝的。

10.25,晴。

今天是秋季运动会的第一场,没想到他不但学习那么好,打篮球也厉害,我眼睛盯在他身上都不敢挪开,同桌说肯定是红队赢,我却不信,我说一定是梁叙所在的蓝队赢,我们赌了一包辣条,最后他被红队一堆人追着的时候,我可紧张了,其实也不是舍不得我的辣条,好吧是有点……还没等我纠结完,他已经投了一个三分进去了,真是扭转乾坤!他真厉害,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看到这里时,梁叙的手顿住了。

他不敢相信,江兰时竞然会喜欢他,还是这么早的时候。他平稳着自己的心心绪,继续将日记本往后翻。1.10,雪。

今天我又偷偷去高中部找他了,但是他不在,我都准备离开了,他却出现了,我不争气地哭了。但是他好像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可是他又送了我奶茶,好奇怪。

8.9,阴。

他们闹离婚了,爸爸打了我,说我是赔钱货。我下楼时,撞见了梁叙,他给我买了冰袋和药膏,却仍旧不太愿意和我说话的样子,他是不是讨厌我,应该是吧,反正我也不会有人喜欢。

梁叙只觉得自己的心头被狠狠地刺了下。

他从来没有讨厌过江兰时,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来安慰她。后面连着好多页都被撕掉了,不知道写了什么。只有一则。

12.14,雪。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活着好累,好想死去。我爬上了栏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对面那个阳台上的灯好像亮了一下,是他回来了吗?应该不是,他都考上宁大了,才不会回来。对了,宁大,我还要考上宁大去找他,这样我们又可以遇见了。所以,我又从栏杆上爬下来了。

梁叙瞳孔一缩,他从没想到过,他给江兰时的影响会这么大。她考上宁大那一年时,自己应该已经毕业了。翻看江兰时日记时,他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一下又一下地剜着自己的心。可他还是想继续翻看下去。

4.3,晴。

我被宁大提前录取了,他送了我一束花,是向日葵,很漂亮,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束鲜花,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梁叙继续朝后翻着,动作停在了一页,这时江兰时的笔迹已经成熟了很多,是她大学时写的。

5.10,晴。

今天他约我吃饭,还带了鲜花,很帅,他说是系里有讲座,可我坐上他的车子时,才知道他骗我,他明明是要约别的女生出来,是他那位白月光吗?因为他身上和车上都是经典的男香,那家餐厅也是预定过才能有座位的,应该是白月光小姐没有答应他,所以他顺便来见见我吧,就像他说的那样一-顺道。江兰时,不要喜欢他了,不要喜欢梁叙了,好不好?梁叙的视线突然就模糊了,他连着抽了好几张纸巾,捂住整张脸。如果他当时敢尝试呢?

如果他当时执着一下呢?

是不是就会像他在冰岛给江兰时讲述他想象中他们的故事时,那样圆满了?他缓了很久,才敢继续翻看那本日记。

后面的内容和前面的时间跨度很大,可以看见,中间有撕去了许多页。3.13,阴。

今天,和梁叙领了结婚证。

3.21日,晴。

今天,和他拍婚纱照,他肯定讨厌我,不然怎么不愿意亲我?算了,就这样吧。

4.18,阴。

和梁叙结婚了,但是当晚就分了卧室。

这么重要的三件事,江兰时却只是简单的写下事情,没有任何关于心情的描述。

梁叙只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4.27,雨。

江兰时,你还不明白吗?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他根本不喜欢你,你能不能别做梦了?要不然怎么会一个月都不回家?至此,梁叙只觉得手中那个日记本像是有千钧重,他拿不住一点,手腕一松,就掉落在了地板上。

日记的最后一条是三年后了。

2.6,雨。

今天妈找我了,她和我说了柳小姐的事情,原来,梁叙的那个白月光是柳小姐啊,梁叙电脑里那个"关于她"的文件夹也是关于她的吧?放手吧,江兰时。

对谁都好。

等离婚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崭新了……吗梁叙从未想过,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江兰时曾经这样真挚的喜欢过自己,可他却像一块木头一样,浑然不觉。

他们曾一同进入列车的检票处,可双方都选择了相反的列车方向。他们爱过,却没在明面上相爱过。

当时是,渐行渐远渐无书,如今是,水阔鱼沉何处问。他一低头,才发现,从那个日记本的后面掉落出来一张纸片。是他和江兰时的第一张合影,附中百年校庆时拍的那张,看起来是从报纸上裁下来的。

江兰时将这张合影珍藏在了自己的暗恋日记里,他将照片做成了“关于她”文件夹的第一张照片。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才水落石出。梁叙终于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连日积攒的崩溃在此时终于变成了彻底的恸哭。心里那座山彻底倒塌,他在地上又坐了整整一宿。次日一早,陈梅打来电话。

“叙儿,你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今晚回家,妈亲自下厨,顺便把…”陈梅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叙打断了。

他近乎无魂无魄地坐着,脱口而出:“如果有一天,我爸去世了,我让你去找别的男人相亲,你愿意吗?”

“你这孩子!”

梁叙不想听见家里任何人的声音,直接挂掉了电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主卧里坐着,满地都是昨天他从江兰时那个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

梁叙又一点又一点地把那些东西都恢复了原貌,箱子也放回了原位置。屋子里的一切都无比的熟悉,又无比的陌生,墙壁上还挂着他和江兰时的婚纱照。

梁叙却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洒满了胡椒粉,只要待在里面,他就想落泪。

于是,他草草收拾了一番,换上衣服,叫来了司机,送他去时安。他三个月不在时安,虽然平时有孟诚照看着,但积攒下来大大小小的事情其实不算少。

不过梁叙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因为,只要一闲下来,江兰时的音容笑貌就会占据满他思绪的每个缝隙。

他几乎想让会议、文件将自己埋住。

每天最多只睡两三个小时。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江兰时追悼会那天,梁叙知道,自己逃避不了了。理智上,他应该直面事实了。

可感情上,他又该如何忘记?

只要想到江兰时,他连呼吸都是痛的,就像空气中有无数道利刃,只要他吸气,这些刀子就会吸进他的肺里。

追悼会当天来了很多人,殡仪馆外停着的车子彰显着这些人的身份非富即贵,这些人里,有江兰时的导师同门,也有梁叙在生意场上的合作方。所有人都在和梁叙说着节哀顺变一类的话,梁叙只是偶尔应几句,他实在没有心情回应这些准备好的说辞,他明白,真正为江兰时伤心的人没有几个。若说真心,或许她的导师算一个。

导师说她如何如何优秀,如何如何受同门喜欢,只可惜,天妒英才。满城风光前来哀悼,但梁叙知道,他和江兰时,永失团圆。从追悼会回到时安后,梁叙从一堆陈年文件中意外翻到了那时他和江兰时的离婚协议书。

其实这封离婚协议书本来似乎就是不作数的,他那时根本不想离婚,所以在他的那一份上,他没有签自己的名字,而是写了“我爱你”。他当时想,如果从冰岛回来后,他没能挽回江兰时的心,他就再重新打印一份,签上自己的名字。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挽回江兰时的心。她在闭眼前,在备忘录上打下了他们的名字,应该是有一点挽回的吧?梁叙又想起导师对江兰时的夸赞,说她本该是相关领域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所以,他决定,把离婚时答应分给江兰时的财产的大部分拿出来设立一个民间基金奖。

这件事很快就办了下去。

发布会当天,离江兰时去世过去了不到两个月,梁叙却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记者采访他时问:“梁总,您将这个奖命名为兰时奖’,又只奖励给青年女性化学家,是为了纪念您的亡妻江女士吗?”几乎不在公众场合下出纰漏梁叙,却罕见地走神了。原来,真的已经是"亡妻"了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是′亡妻',是妻子。”听得台下一阵唏嘘。

那天之后,社媒上都说他如何如何深情,如何如何爱江兰时。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若真的“深情”,又怎么会让江兰时等他那么多年?江兰时去世后,梁叙很少回水月湾的婚房,却没办法控制自己留意江兰时留在世间的每一处痕迹。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游乐园,后来因为运营不当面临倒闭,梁叙就将那个游乐场收购了。

他去游乐园时,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如果问他们的过去是什么,那就是废弃的旋转木马还在转。却没有兜售棉花糖的小贩了,当然,就算有,也不会再有人递给他了。他会在路过商场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可一眨眼,自动门开了又关,没人出来。

他守着江兰时还可能留在他身边的每一处痕迹,每年春天,还是会刻舟求剑一般地去冰岛,再固执地走一遍他们曾经走过的路线。就像,沙漠里的仙人掌,在等一场永远不会降临的雨。这晚,他没有留在时安,而是回了水月湾的婚房。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第一次躺在主卧的床上。

忽然,他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梁叙,阿叙?”

他望过去一一是江兰时。

她笑着朝自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江兰时的手,江兰时却先站起来了。她在梁叙面前转了个圈,歪头一笑时,还是那样的鲜妍年轻。她问:“我穿这件,好看吗?”

“这个发型,适合我吗?”

梁叙顿时喉头哽咽,泪流满面,他说:“好看,兰时怎样都好看。”他说着就要去握江兰时的手,却抓了个空。再次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这是自己的梦。枕边还放着江兰时那个粉色的日记本。

他忽然想起,这是江兰时离开他的第十四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泅透了那个日记本。梁叙着急忙慌地抽出纸巾来擦那个日记本,那上面不能有一点泪水。梁叙每次回到水月湾的婚房,总是会抱着江兰时日记本看,翻来覆去地看,甚至上面的内容都可以倒背如流。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江兰时,他知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这天以后,他却明显地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差了很多,经常会在重要会议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于是他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告诉他,这是延迟性哀伤障碍以及PTSD。医生建议他多多调理,早日走出。

梁叙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走不出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来的。后面他相关的症状实在太过于明显。

他明明知道回到水月湾会就触发病情,可他还是坚持要回去。因为,在梦里凭借幻觉,是他唯一可以见到江兰时的方式。许是因为连年的睡眠、饮食不规律,以及心心理压力过大,不久后,梁叙就到了沉疴难起的时候。

他趁着意识清醒时,立了遗嘱。

“我死后,不要搞追悼会,火化后,请把我和我的妻子葬在一起,时安所有的营收,都投入兰时奖′的基金中。”

他第一次遇见江兰时是十四岁,他们之间错过了十四年,最后,他在他的兰时离世的第十四年去陪她了。

在一个寻常的春日清晨,梁叙缓缓闭上了眼睛。闭眼前,他仿佛又看到了江兰时。

恰如当年,春日惊鸿一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