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似秋鸿来有信(1 / 1)

雪落春迟 辛试玉 6439 字 12个月前

第23章人似秋鸿来有信

看之前望周知:番外一发完,正文部分是he线,作话部分是免费be线,按需食用,接受不了be现在可以关作话。

“梁总,这里有份文件需要您过目签字。”梁叙是在这一声中清醒过来的。

眼前的人是孟诚。

梁叙微微敛眉。

按说他和江兰时当初在冰岛时,就已将孟诚提拔为时安的副总,回国后也换了秘书,这种递文件签字的事情并非孟诚的职责。但他还是顺手从孟诚手中接过那份文件,令他震惊的是,这份文件他见过,是很多年前就签过并且投资成功的方案,怎会在此时出现在他手中?梁叙暗讶,匆匆朝后翻看文件,待看到文件最后的日期时,他终于确信了,不是自己记错了,这就是他之前签过的文件。这一年,是他刚和江兰时结婚之时。

是他做梦了吗?

孟诚看着梁叙握着签字笔发怔,又从旁提醒了两句。梁叙这才在文件结尾签上自己名字,又匆匆起身,从椅背上抓起西服外套,搭在臂弯上,迈着长腿便朝外面去。

“梁总,您这是要去哪里吗?”

梁叙抬腕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回水月湾,通知家里阿姨今天不用做饭,还有帮我定和平饭店的包间。”

孟诚不免错愕:“梁总,是临时有应酬吗?”“不是,和你们老板娘吃饭。”

孟诚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上了电梯,孟诚才没忍住开口:“梁总,太太今晚回家么?”

电梯"叮"的一声,提示到了B1层,梁叙闻言,迈出电梯的动作顿了下。是了,他差点忘了,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江兰时误会后,连着三年都鲜少回家。

他深吸了一口气,和孟诚吩咐:“去宁大。”孟诚应声后,沉默着驾驶车子。

梁叙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微信,点开置顶对话框,斟酌了许多措辞,才给江兰时发出那条消息。

梁叙:你现在在学校吗?

江兰时:在,有什么事?

梁叙:忙不忙?

江兰时:还好,在看论文。

梁叙:好,我明白了。

他说完这句,“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在对话框最上方闪烁了很久,但那边再没有任何消息弹出来。

梁叙便关了手机。

这次是白天,保安室有人在值守,梁叙做校外车辆入校的相关登记时很顺利,车子一路驶入宁大,到了实验楼底下,孟诚才要拉开车门,却在看到从旁边茶饮店走出的人影时,停住动作,回头看向梁叙。“梁总,那位女士,是太太么?”

梁叙抬眼望去。

江兰时的头发低绾着,随意用发圈扎了,身上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裤,手中拎着一杯茶饮。梁叙的手指不觉蜷缩。

他做过不少关于江兰时的梦,但从未有一次如此真实,往常的梦,他是看不清江兰时的脸的,江兰时也不会回应他,但这次,这两件事都发生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而不是在做梦。不等孟诚绕到后座来打开车门,梁叙已经自己推开门下车了。江兰时盯着屏幕,没留意到他。

他走到离江兰时两三步的位置,轻唤:“兰时。”江兰时偏头朝他看来,眸中尽是惊愕:“你怎么来宁大了?是有事么?”梁叙颔首。

江兰时的指尖动了动,说:“那你去忙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她说着侧过身子。

梁叙的心头忽然漫上一层苦涩,连带着喉头都哽塞了下。所以他和江兰时结婚的三年,他到底忽视了她的多少情绪,才能让她在看到自己出现在宁大的第一反应不是来找她的,而是处理别的事情。若非真有机会回到过去,梁叙从没想过这一点。他朝前走了一步,“兰时,我今天来宁大,是来寻你的。”江兰时眉心微蹙:“找我?有什么事不能发消息问我么?”梁叙定了定神,回答:“我约了餐厅,以及来接你回家。”江兰时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回老宅吗?”看到她这般,梁叙想起当时江兰时离开他后,他回到宁城,才知晓陈梅和江建斌都找过江兰时,他只恨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当时能及时察觉到江兰时的不对劲,如果他在那天从老宅将江兰时接走后,对陈梅穷追不舍,也许他们不会走到那一步。最起码,江兰时离世时的遗憾,会少一些。回忆像是陈年旧伤,又一点点刺痛着他心中的每一寸。梁叙匀出一息:“回水月湾,我们的婚房。爸妈那边我说过,不会打扰你,你安心做你的事情就好。”

江兰时一怔,看着自己手中拎着的茶饮,“现在吗?但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

“没关系,我等你就是。”

江兰时抿唇,“好,我尽快。”

宁大校内的茶饮店就开在实验楼下面,江兰时拐了个弯,便进了楼内。梁叙记忆中,江兰时并非话少的人,但一对着他,大多时间都是沉默的。他很明白,这些都是自己的问题。

但江兰时防备心太重,想打开她的心门需得循循。他才找到话题,江兰时却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步子。耳边传来另一阵女声,喊江兰时的名字。

江兰时应了声"师姐”,方回头看他,压低声音:“抱歉,我不知道我师姐回来了。”

梁叙试探道:“是不便我见你的同门吗?”江兰时回答得很快:“没有。”

两人说话的间隙,师姐已经留意到了门外的梁叙,在工位上探头,“时,你身后那位,不打算介绍一番么?”

江兰时抬眼看梁叙,似在斟酌措辞。

梁叙轻轻去捏她的指尖,又以很礼貌客气的语气看向师姐,“你好,我姓梁,是兰时的先生。”

师姐手中本拿着咖啡,闻言,当即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语气甚是激动:“兰时,你结婚了?”

梁叙微怔,看向江兰时,才留意到她的婚戒是戴在中指上的,难怪师姐惊讶。

江兰时看起来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师姐,我那会儿写的报告,还要麻烦你帮我看一眼,我再给导儿看。”她说着已经坐到电脑前,将一个文件传给师姐。师姐虽不明所以,但也未多问,“你向来谨慎,肯定没什么问题。”说着点开文件,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江兰时这才点开和梁叙的对话框,“抱歉,其中缘由,我之后再私下同你解释。”

梁叙动动手指,“无碍。”

江兰时看到消息,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半天,又全部删完了,转而打开文档。

梁叙挑了她对面的一处没人的工位坐下,本想用手机查看邮件,但却发觉只要对面坐着的是江兰时,他就无法静下心来。毕竞他还是不敢确定,自己是真回到了过去,还是只是梦境,如若是梦境,又能持续多久?

江兰时处理工作时很认真,思索时总是会轻咬茶饮的吸管。全程像是全然忽略了他的存在。

梁叙靠着椅子,即使江兰时不说话,他也觉得等待并不算漫长。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江兰时伸了个懒腰。

梁叙莫名心虚,拿起手机装作处理工作的模样。“多谢师姐替我看报告,明天请你喝咖啡,我今天有些事,先回去了。”梁叙的手指在屏幕上没有目的滑动时,听见江兰时拉椅子的声音与说话声一同响起,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感。

才进电梯门,江兰时便看向梁叙,“我隐瞒婚姻状况,是担心你这边不方便。”

梁叙主动去牵她的手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将婚戒挪到了无名指上。感受到她的动作时,江兰时轻轻一挣,梁叙却顺势扣得更紧。他垂眸看向江兰时:“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的婚姻状况是公开的,我们无论是领证还是办婚礼,都是光明正大举办的,你如果去百科查我的名字,人物关系里就有你的名字。”

江兰时仰头看他,眸子微微睁大。

不久,她又垂眼问:“怎么突然想到来学校找我?”当然是因为想见你。

但这话梁叙没直接往出说,“前段时间忙于时安上市的事情,忽略了你很多,还有,我看到宁大公众号上关于你发表《Nature》的采访了,今天定餐厅,一来算庆贺,二来算补偿。”

江兰时没多问,只轻轻应了声:“哦。”

车子停在和平饭店门口时,江兰时不免回头看了眼梁叙,抬了抬唇,却什么也没说。

但梁叙感受到了,她几乎是兴致恹恹的。

他想到几年前他准备和江兰时表白时,她也是这样的状态,又想到了她日记里的内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偏头看向江兰时:“没有约别人,也不是′顺道',就是特意、专门为你而来。”

江兰时的步子一顿,看向他的眸子,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是怕你再次误会。”

“再次?"江兰时眼中添上几分惶惑。

梁叙点头,“无论是这次,还是两年前那次,都只是为你准备。”“所以那次的花……“江兰时说到一半,咬了咬唇,没说下去。“不是系里送的,是我特意给你定的,但无意间听到了你拒绝别的追求者的话,所以才找借口。”

江兰时低下头,“那是我对其他人统一的说辞。”梁叙的心情莫名好起来,“所以,我不是其他人?”因为知道答案,即使是问句,梁叙的尾音也落得很平。江兰时瓮声瓮气地应了句。

但对于梁叙而言,只要江兰时没从明面上拒绝他,他便已很满足。刚落座,侍应生便来询问:“先生、女士,请问是否要现在上菜?”梁叙看向江兰时。

江兰时转头看向侍应生,点头示意。

梁叙点的都是江兰时喜欢的口味,但她只动了一点,便停下了动作。这个动作,让梁叙想起在冰岛时,江兰时也是这般没有食欲。难道,这时,江兰时的身体便已经有不对劲的地方了?他不敢忽视,却也只能试探着问:“是身体不舒服么?”江兰时沉吟一阵,“倒也不算身体不舒服吧,可能只是天气热的缘故。”梁叙一点也不敢忽视这个问题,“我们预约个体检,好不好?”江兰时面露疑惑,“没有这个必要吧?”

“很有必要。并非是我杞人忧天,做个体验,也算图个安心,好么?”江兰时没说话,梁叙只当她默认同意了。

江兰时吃饭时很安静,基本不会说话,梁叙有意找话题,她也只是简单应两句。

这场仓促准备的“约会",结束得也格外仓促。知道江兰时可能暂时不适应孟诚在场,所以到和平饭店时,梁叙就让孟诚先下班了,回去时,也是他亲自开车。

他打开车载音响,仍旧是江兰时最喜欢的那个歌手。“他似乎最近又在别的城市有巡演,要不要我来订票?”江兰时没应他。

他趁着红灯的空当一偏头,才发现,江兰时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黑眼圈。

估计是昨晚又熬夜了。

梁叙轻叹一声,抬手默默把音乐关掉,专心开车,没再打扰江兰时。江兰时睡得很沉,到了水月湾还没醒,梁叙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全带将她抱回家。

他怕江兰时着凉,才扯过被子想给她盖上,她却缓缓睁开眼睛。但在看到自己的第一反应却是想要坐起身来。“这是水月湾的房子?”

梁叙看着她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样子,不由得低笑出声:“那你还想在哪儿?”

江兰时移开目光,“你怎么也不叫我,即使是回水月湾住,但我的生活洗漱用品都在宿舍里放着。”

梁叙坐在床边,“家里都有。”

即使江兰时仍然只是将这里称作“水月湾”,但他还是觉得,只要江兰时在,这里便算是家。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浴巾、浴袍、睡衣等物品,放在床尾,看见江兰时发呆,他又补充了句,“不必有心理负担,我们的婚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

江兰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搬回家里住,可以么?"梁叙说这话时心里是期待的。但意料之中的,江兰时拒绝了他。

“不用了吧,水月湾离宁大太远了,公共交通不方便,天天打车更是划不来。”

梁叙有些不解,“我记得你有驾照,另外,家里车库里的那辆宾利的钥匙我不是留给你了么?还是说不喜欢那辆车?”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梳妆台。

江兰时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给我的么?我当时以为是你不慎忘在梳妆台上了。”

梁叙耐着性子,“兰时,我们结婚了,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我对你,没必要藏私的,我书房里的电脑没有密码,手机也没有密码,你想像别人那样查,我都配合。”

他也想在应酬时被人催着回家、也想被查岗、也想被心爱之人依赖,但这些,从来都没有体验过。

就连这次,也不例外。

即使他已经将手机放在江兰时面前了。

江兰时却将手机朝他那边推了推,说:“我先去洗漱。”看着江兰时的背影,梁叙虽知晓不能操之过急,但仍旧不免失落。梁叙静静地坐在床边,想着要怎样才能将江兰时哄回家里住,电话铃声却突然想起来。

与此同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他看着来电显示,拿着手机离开卧室去了书房。

电话是陈梅打过来的。

起初是关心他最近忙不忙,他礼貌回应了,陈梅聊了几句后,又将话题扯到了孩子上。

“你和兰时也结婚大半年了,怎么还是没什么消息,实在不行找个老中医给你俩调理调理?”

梁叙按了按眉心,“妈,孩子的事情…”

他话没说完,就被陈梅打断了,“别再和我说以后再说的事情,等我找个靠谱的中医,之后给你们推联系方式,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挂了。”“嘟”的一声,电话被从那边挂断。

梁叙无奈地关掉手机屏幕,恰好看见江兰时站在外面。“我没有想听你打电话的意思。"她这般解释。“我说过,我不会瞒着你。"梁叙抬腿朝外面走去。“嗯。”

江兰时却转身回了卧室。

梁叙跟上她回到卧室时,她正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梁叙索性顺手接过,“我来吧。”

“我自己可以。”

梁叙只当没听见这句话,搂起她的头发替她吹着。他动作很轻,之前在冰岛时,江兰时病到后期,头发掉得很严重,他也跟着练就了这样的本事,给如今的江兰时吹头发,倒也得心应手。吹风机响起来,江兰时也没拒绝。

头发吹干后,他才在一边收线,江兰时却突然开口:“梁叙,我现在,还不想要孩子。”

“怎么这样说?"话一出口,梁叙意识到是方才和陈梅那通电话的缘故,又解释道:"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虽然他真的很想有一个和江兰时的孩子。

江兰时耳尖红了红,不自在地揪着睡衣的下摆,“那为什么突然让我回家住,又说体检的事情。”

梁叙全然没意料到江兰时会因为那通电话想到这一层。他将吹风机收好,向前一步,轻握江兰时的肩头,“想让你回家住,是因为我知道宁大食堂的饭菜口味一般,公寓隔音也差,时不时停水,这些我都经历过,所以不想让你也经历一遍,至于体检,是因为看到了你眼底下的黑眼圈,现在年轻人患各种病的概率也高,体检一番,我总是能放心一些的。”他想确认,江兰时的胃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这个时候还没诊出什么,那算是他幸运,以后小心呵护着就是,若是现在诊出了,也好及时治疗。他顿了顿,又说:“关于生育这件事,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我知道生育,男人和女人所要承担的和付出的是不一样的,换句话来讲,这对你并不公平,因为你所遭受的痛苦我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更没有办法替代,你是我的爱人,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江兰时愣在了原地。

梁叙松开她的肩头,转而牵起她的指尖,“我们未来的江教授,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早我送你去学校。”江兰时没说话,由着他去。

江兰时睡觉时,仍是背着他的。

梁叙却觉得,这样也好。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江兰时一起躺在属于他们的婚房里。梁叙预约了人民医院周末的体检,因为江兰时周末没课,他一切都按江兰时的时间安排走。

他预约了两个人的名额,他不仅希望江兰时是健康的,同时也希望自己身上没什么毛病,这样才可以陪江兰时一辈子。到了抽血化验时,两人并排坐着。

梁叙将左手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精壮有力的手臂放在医护人员面前,顺手拿起自己手边的报告单,横在江兰时眼前,挡住她的视线。江兰时没吭声。

直到抽血化验结束后,她用棉签按着伤口,才看着梁叙,“其实我不害怕抽血。”

梁叙把棉签丢进医疗垃圾桶里,认真地看着江兰时,“你能不能独自面对问题,和我会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问题,两码事,也不冲突。”江兰时声音很低:“可是你我之间,没有必要。”梁叙攥住她的手腕,“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同时,也是我心甘情愿。”江兰时却轻轻抽出了手腕。

而后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动作中的疏离,补充了句:“可能我习惯了,还不太适应。”

梁叙很有分寸地没再继续,“好,我们慢慢来。”拿着报告单到预约好的内科专家诊室时,梁叙手心里不觉捏了把汗。即使他知道,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但还是免不了紧张。专家看过两人的报告单,说:“江女士,胃方面要多多注意了,饮食要规律健康,胃病很严重了,已经算是癌变早期了。”梁叙心底一沉。

他转头看向江兰时,却没想到江兰时会问专家,“那他呢?身体还好吗?”梁叙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江兰时在她自己诊断出胃部癌变早期时,最先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梁叙。

他又何德何能?

专家声音冷静:“梁先生一切健康,你不用担心。”江兰时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梁叙方回过神来,问专家:“如果是早期,治愈的概率是不是挺大的?”专家点头,“目前看来,问题还不大,动个小手术就解决了,也不会影响到后续生活,方便的话可以这几天就安排手术,早治疗早安心。”“可以往后推半个月左右么?我手里有个实验,很重要,又进行到关键时期,如果这两天进行手术的话,术后修养可能会耽误好一阵子。"江兰时说得很慢。

专家拿起她的体检报告仔细看了看,“可以。我理解你对科研的热忱,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身体才是第一位的。”江兰时终于松了眉心,“好,多谢您。”

手术预约到了半个月后,因着江兰时的病,梁叙这次算是完全有理由让她搬回家里住,每天从水月湾到宁大,车接车送。梁叙偶然也会听到时安的员工在背后悄悄议论。诸如此时在茶水间。

“梁总从前到的比我们早,走的比我们晚,有回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到了地铁站想起充电器忘在工位了,匆匆赶回去拿,却在楼底下看见梁总办公室的火还亮着,但最近几乎是'迟到早退。”

“可不是,但你没发现,梁总最近心心情好了不少?”“我也发现了,上次开会时,B组小李第一次汇报,因为紧张出了好多岔子,换做平常,这么重要的会议方案,梁总早该劈头盖脸地一顿怒斥了,但那天不仅没训小李,还鼓励他下次就会好很多,说什么万事都有第一次。”“我还私下里旁敲侧击过孟助,结果他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说什么老板的私事,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茶水间的声音突然止了。

方才还在八卦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缩得和鹌鹑一样,“梁总。”但梁叙是实实在在的心情好,更何况他们议论的事情与自己和江兰时有关,他更是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对此,也只是说:“无妨。”

在乘电梯回办公室的路上,梁叙拿起手机,熟稔地点开和江兰时地对话框,问:“在做什么?”

他发完消息便将手机息屏,他知道江兰时最近很忙,手术预约到半个月后,以她的性格,就意味着她必须在十五天内把这件事处理完,任何步骤都不能出差错。

所以梁叙每次去宁大接她时,总是要在她工位旁边等她两个小时左右。时间长了,江兰时也渐渐接受了。

有回像往常很多次一样,江兰时刚盯完实验,换了衣裳走进办公室,正好看见他怀里抱着Pad处理公司邮件,揶揄了句:“时安的员工知道他们老板换了个地方加班么?”

梁叙从容地将Pad放到桌子上,笑睨着她,“老板如果和老板娘在一起,就不算加班。”

江兰时瞬间语噎,什么都没说,坐到工位前,开始处理自己的报告,全程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

梁叙如今想起此事,还是觉得心中一片柔软。因为江兰时很忙,他本没打算江兰时会立即回他消息的,但没想到刚息了手机屏,手机便嗡嗡的振动了两声。

锁屏显示是江兰时的消息。

“在写论文。”

梁叙的唇角稍稍朝下压,“是我的消息打扰到你了么?”江兰时很快回复了他:“没有,今天一天都没有思路,卡住了,在发呆。”梁叙看了眼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回道:“那要不现在收拾下电脑,我二十分钟后到校门口等你。”

江兰时这次难得没有拒绝他,过了两分钟,回了句:“好。”梁叙去办公室取了外套和车钥匙,分明才下午三点,却没有在时安多留。时安离宁大不算远,这个时间也不堵车,又运气好,一路绿灯,十五分钟就到了宁大门口。

不约而同的,江兰时也提前三分钟到了宁大门口。梁叙远远瞧见她的影子,便打开主驾的车门,顺手替她拎过电脑,丢到后座,又替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点拖沓。

两人都上车后,江兰时才问他:“这是去哪?”梁叙倾身,替她系上安全带,才说:“没有思路,或许是环境的问题,带你换个地方,看看会不会好一些。”

“什么地方?”

梁叙本欲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卖了个关子:“你猜。”江兰时没应声。

梁叙打算带她去的地方其实算是在宁城市中心,却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茶室的装修很拙朴典雅,是典型的苏式园林风格。一进门便被不同于外面褥热的清爽凉气裹挟住了,但应该是特定的通风换气系统,和普通的中央空调制冷的感觉并不相同。两边是各种形状各异的石头,以及精致的小型假山,石板小路与石头之间是缓缓流淌的水流,像是山间潺潺的小溪。侍应生穿着颜色低调的暗纹旗袍,头发以簪子绾着,很有礼貌地引着他们往里面的一处包间去。

侍应生跪坐在蒲团上替他们泡茶,梁叙则将江兰时的电脑放在中间的一处红木桌子上,替她把一切都整理好,才拉开椅子。茶室的窗子都是仿古的菱格窗,窗外是很让人舒服的园林风光,却没有闲杂人等,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与鸟鸣声混在一起。梁叙靠在旁边的沙发上时,侍应生刚好将茶水泡好。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应生可以离开了。

侍应生将茶盏推到梁叙面前,恭恭敬敬地关门离开。包间一时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梁叙把泡好的那杯茶递到江兰时手边,“是你喜欢的红茶,是这家的金骏眉,尝尝味道。”

江兰时刚用□口挂上宁大的内网,调出准备参考的文献,听到他这句,抬头看他:“我喜欢喝茶,只是因为对咖啡因过敏,转而用茶饮代替提神的作用而已,金骏眉是不是有点……

“我愿意,同样你也值得拥有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江兰时一愣,最终还是说:“好。”

梁叙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替江兰时剥坚果,江兰时不说话,他也不会主动出声打搅她的思路。

大约过了会儿,江兰时忽然唤了声他的名字:“梁叙。”梁叙抬眼朝她望过去,发现她正托腮看着自己。梁叙停下剥坚果的动作,问:“怎么了?还是写不出来么?”江兰时垂下眼去,“是不是我还不够好,还不够努力、不够用功?”“怎么会这么想?“梁叙用酒精湿巾擦干净手,站起身来,端着那盘坚果走到她面前,手掌覆着她握着鼠标的另一只手,“你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已经很厉害了。”

“我带你换个地方,并不是要你今天一定要看完多少文献,也不是要你今天一定要写出点什么东西来,只是想着换个环境,或许会让你能放松一些,说不定会为你提供新的思路,即使你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只是喝喝茶、吃吃坚果,只要能让神经放松一些,那也是值得的。”

他说着从盘子里取出一颗剥好的开心果,递到江兰时唇边。“开心果,开心一些?”

江兰时这下终于笑出了声。

梁叙也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他看着江兰时抿了口茶水后,开始缓慢而艰难地敲动键盘,过了会儿,敲键盘的声音由零碎逐渐连贯,看起来是进入了状态。一晃两三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江兰时合上电脑,朝梁叙笑道:“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梁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捏捏肩头,“看来,还是能让人进步的陪伴,才有意义。”

江兰时看起来心情好极了,转头看向梁叙:“今晚吃什么?”梁叙撤开手,反问:“你想吃什么?”

江兰时沉吟一声:“不想吃外面的饭了。”“那回家,我给你做?”

江兰时意外地问:“你还会烹饪么?”

梁叙一边替她收拾电脑,一边说:“你尝过不就知道了么?”家里的食材,阿姨每天都会换,故而无论何时,都是新鲜的。梁叙系上围裙,江兰时跟在身后问他:“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么?”梁叙转过身来,“你现在是病人,所以应该是我照顾你。”江兰时矮着声音:“其实我没什么不舒服的,若非这次体检,我都不知道自己胃部出了问题。”

梁叙心念一转,稍稍扬眉,“真想帮我啊?”江兰时认真地点头。

梁叙故作一副思索的模样,“我想起一件事。方才在车上时,孟诚和我要一个文件,在书房电脑桌面上,一份关于招标的文件,我微信在家里电脑上挂着,不用走邮箱,你直接传给孟诚就可以。”江兰时敛眉,“但这些难道不是你的隐私么?”“又忘了?我说过,我没必要对你藏私。”江兰时犹豫了下,没再坚持,转身上了二楼。梁叙早已将电脑上那个名为“关于她"的文件夹更名为"关于兰时",那封要发给孟诚的文件,就在“关于兰时"文件夹的下面,江兰时想不看见都难。虽然电脑端看不见他的聊天背景,但江兰时应该可以看到他唯一的置顶。想到这里,梁叙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

江兰时这一去花了几乎十分钟的时间,梁叙猜到,她是看见那个文件夹了,也应当看到了里面关于她的照片,以及那封江兰时当年高考时他洋洋洒洒写下来却没送出去的信,被拍成的照片。

但他做晚饭的中途,江兰时没再来过厨房。一个小时后,他将晚饭从厨房里陆陆续续端出来时,看见江兰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梁叙本要解围裙,江兰时却站起身问他:“梁叙,你故意的?”梁叙没说话,一边解围裙,一边看着她。

“你故意让我看见那个文件夹和你的置顶的,对吗?"江兰时的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梁叙从前见过太多次江兰时哭的样子,但如今看到,还是免不了心疼。他语气和缓:“都是事实,而且,本来就是想让你看见的。”出乎他意料的,江兰时却突然冲上前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身,却没止住自己抽噎的声音。

她的声音隔着衣物传来,闷闷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感情这样深,其实我也…

她没接着往下说,而是松开了梁叙,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自己和梁叙的聊天界面,背景是她当年在附中时,和梁叙的第一张合影。梁叙虽然带着所有的记忆,虽然什么都知晓,但自己后知后觉的,和江兰时坦诚相告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解下围裙,将江兰时从正面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江兰时的背。他用抚慰的语气说:“是我之前做的不够,所以,于你而言,不敢将自己的情愫诉诸明面,本就不是一件需要自责的事情。”他不敢为从前的自己开脱,所以只好说,不敢将爱意宣之于口对江兰时来讲,是特权。

江兰时在他怀里伏了很久,渐渐止住了抽泣声。直到她轻轻挣了挣,梁叙才松开。

他用指节蹭了蹭江兰时的鼻梁,“一会儿饭菜该凉了。”江兰时从桌子上扯过纸巾,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后,才与梁叙一同坐在餐桌前。

“怎么全都是我喜欢的?"江兰时甚是惊讶。梁叙为她舀了一小碗汤,“所以,你再猜猜,我的厨艺,是为谁而练?江兰时没说话,但弯起的唇角却难以压下。是夜,夜色同往事静谧的流淌而过。

从竹马青梅之谊到后来的"联姻",从家里的每一处装修到时安名字的来源。很快到了预约好的手术日期。

梁叙将之后一个月的办公都挪到了线上,做好了在江兰时术后照顾她的准备。

江兰时进手术室时,他却难得没有像其他家属那样一直陪着推转运床到手术室门囗。

因为他上次推转运床,是在冰岛的医院。

那一次,他永远地失去了江兰时。

即使已经回到了过去,他还是难以接受。

只敢在手术室门口时,轻握江兰时的手,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放心,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我会在外面寸步不离地等着的。”江兰时将他的手回握地更紧,“嗯,我相信医生,也相信你。”手术室的大门在梁叙眼前合上,随之亮起来的是手术室门前的“手术中"的灯。

手术开始没多久,陈梅和江建斌先后到了门口。梁叙知晓,江建斌无非是担心江兰时有个好歹会影响到时安和江家的合作。至于陈梅的心思,他不好说。

但他也无心去理会,一直在门外焦灼地踱步。他从未觉得,等待是这么一件痛苦且漫长的事情,即使专家说过手术成功概率在90%以上,但他还是免不了担心。手术室的隔音很好,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耳边是寂静的,梁叙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里面仪器的“滴滴"声。

中间老宅的阿姨来过一趟,拎着个食盒。

陈梅上前来和他说:“叙儿,你别这样,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梁叙心中很是烦躁,没有半分犹豫地拒绝了她:“没心情。”之后他一边踱步,一边盯着手腕上的腕表,看着上面的指针一点一点的转。手术预估在两个小时左右。

如今堪堪过去了一个小时,梁叙却恨不能将指针拨到两个小时后。几乎是度秒如年。

随着预计的两小时渐渐到达,但手术室门前的灯并没有任何变化。素来从容不迫的梁叙,忽然觉得自己腿软到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住。他几乎是以一种倒坠的姿态,跪在了手术室外的墙角,双手合十,头抵着墙。

陈梅过来拦他,被他推开。

他的语气是颤抖的,“希望,我的兰时,平平安安。”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术室门口的灯熄灭了,护士和专家从里面走出来。梁叙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专家,紧紧攥着专家的手。专家颔首:“手术很顺利,注意术后修养就可以。”梁叙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兰时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麻药还没散,尚且处于昏睡的状态。梁叙的指尖探上她的脸庞,好像当真重新过了一辈子。还好,上天给他的珍宝,他这一生,没弄丢。江兰时手术结束后,在医院休养了一周后,办了出院手续又搬回了水月湾。起初,梁叙让她多休息,后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梁叙才肯每天让她看几个小时的文献。

休养了一个月后,江兰时要回学校。

梁叙却说:"你在宁大公寓的东西我都搬回家里了。”江兰时一时失笑:“我又没说不回家,你着急什么?”梁叙趁着红灯,偏头看向她,“怕你又不要我了。”江兰时愣了下,“什么叫又?”

梁叙缓缓摇头,难得没应她的话。

在时安复工的第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压了上来,这个时候时安还不如三年后那样,一些应酬,也不是梁叙想推就能推的。他本想接江兰时回家,却不得不去饭局上应酬一番。迫于无奈,他只好给江兰时发了消息。

“我今晚有个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但我保证,没有其他女人。”夫人:“你正常工作往来,没什么。”

江兰时回答的平淡,梁叙却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说:“我到了会给你报备的。”

夫人:“嗯。”

到了饭局上,梁叙和他们依次寒暄握手过后,有人给他递酒,他却说:“我得先给家里那位报备。”

众人都笑着揶揄,说他是妻管严。

梁叙却格外满足,“没办法,家里那位实在太黏人。”他说着给江兰时打视频。

但“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梁叙心底一沉,但还是和众人说,“我就说,生气了,我去洗手间哄哄。”说完,他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这次打语音通话,江兰时倒是接了。

“我刚刚开车在回家路上,点错了,怎么了?”梁叙清了清嗓子,“想给梁太太报备,结果有人不接我电话。”“报备?没必要吧,我相信你。”

梁叙却做足了死缠烂打的准备,“这可不行,我都和别人夸下海口说我是妻管严了,你不催我,我很丢人的,别人都有人催回家。”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好好好,应你还不成么。”梁叙这才回了包厢,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拨通视频电话。江兰时很快接通。

梁叙将镜头一遍遍照过,“这下放心了么?”江兰时顺着他的话:“放心了放心了。”

饭局上也有人开梁叙的玩笑,他却很是受用。过了二十分钟,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抵在耳边。“好好好,我这就回家,别不让我进家门,好不好?”说完这句,他又看向众人,边说边拿起外套:“我先失陪,不然以后都不让我进家门了。”

到水月湾时,江兰时看着像刚洗完澡吹完头发。“你不是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有应酬么?”梁叙抱臂,“梁太太不催我,我只能接个闹铃就回家了。”江兰时噎了下,说:“你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是母老虎。”梁叙凑上前去,一副“不要脸"的样子,环住江兰时的腰身,“这世上哪里有这么聪明又漂亮的母老虎。”

江兰时也笑了:“又贫嘴,回来了就去洗澡。”梁叙洗完澡吹干头发后,江兰时已经拥着被子躺在床上了。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兰时,你能不能不要离我这么远,或者别背对着我?”

“天气热,还是别靠在一起了。”

梁叙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拿起空调遥控器把空调调到了17度。过了会,江兰时迷迷糊糊地醒来了,“怎么这么冷?空调遥控器呢?”梁叙装模做样地找了两圈,“不知道,我也没找见,要不我抱着你睡?”江兰时许是倦意太浓,没反对,梁叙便当她默认了。长臂一伸,便将江兰时囫囵揽进怀中,下巴轻轻靠在她的发顶。有人睡得很香,有人一夜未眠。

重来这次,江兰时远比梁叙认知中的要优秀。这一年冬天,她就获得了宁城一个很重要的奖项,算是政府性质,所以颁奖也在宁城的人民大会堂。

梁叙难得见江兰时穿正装一一有设计感但不失正式的衬衫,搭配黑色的长裙,头发挽得精致。

梁叙就坐在第一排,全程目光没有离开她一寸。但他万万没想到,江兰时的获奖感言中,竞然有他。以至于他连鼓掌都差点忘记了。

领完奖,他们牵着手,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我们回家。“梁叙偏头笑着看向江兰时。江兰时朝他歪了歪头,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但需要你闭眼。”梁叙轻笑一声,依着她闭上眼睛。

而后,唇角感触到一片冰凉。

柔软、小心翼翼地还有几分轻颤。

江兰时吻了他。

梁叙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反手扣住江兰时的头,加深了这个吻。和江兰时结婚的第一年冬天,他们终于亲吻了。此刻,连天地都成为了陪衬。

若是光阴定格,也可百年成说。

【全文完】

喜欢这本的求求大家点个完结评分(对我很重要),谢谢你们~(再提醒一遍,接受不了番外be的,关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