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冻,事事休(1 / 1)

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3276 字 10个月前

第77章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跟林在堂别扭了几天,但也只有几天而已。吴裳这人实在不擅长冷战,她觉得冷战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意思。其实总归是她自己憋不住。

在家里还好,做了饭把林在堂的单独放在一边,他说了谢谢自己会坐下吃,期间都不说话,吃完了他拾掇碗筷交接给阿姨,接着两个人就各忙各的,吴裳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睡觉。

在公司就不一样。在公司里林在堂是林总,她总不能给林总脸色看,这叫别人看到了会觉得别扭。

所以吴裳决定跟林在堂谈一谈。

她特意选了周末的早上给林在堂做了顿丰盛的早饭,但他们刚在餐桌上坐下,就有人给林在堂打电话。

吴裳听到那边好像很着急说了几句,林在堂不可置信地问:“库房被盗了?怎么会?库房?″

他所说的库房位于临海村工厂边上。

从前星光灯饰是规划了单独的库房的,但因为园区要统一管理规划,所以把工厂的库房都集中到一起管理。星光灯饰有六个超大货柜,存储着当年4月份男发到全国各渠道的货物,每天都有门卫在看守。这次被盗的是一号柜和二号柜。

这件事很大。

园区马上报了警,现在通知林在堂,让他马上过去处理后续事宜。“确定是一号柜和二号柜?“林在堂又问。“是的。”

林在堂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号柜是华北的备货,二号柜是华南的备货。这两个是星光灯饰的重点销货区域,如今备货被盗了。

林在堂放下筷子就向外走,吴裳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你不休息吗?"林在堂说:“忙了一个星期。"他看起来很平静,到底是经历过大事的人。

“那里面有很多我的货。我得知道丢了哪些吧?“吴裳问:“被盗空了?”“现在还不知道,需要我们去核对之前的入库登记。园区那边只是说今天一早保安发现货柜的锁开了,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但应该是丢了。”“所以没盗空是吗?“吴裳现在在担心她那些客户。国企的大客户订单不好拿,去年辛辛苦苦努力拿下的,今年刚下了单,库房就被盗了。吴裳觉得这事简直太过离奇。

他们一路往临海村开,刚到村口就看到警察拦起了警戒线,开始核查出入人员情况。

他们直接去了货柜。

这才发现只有星光灯饰被盗了,别家工厂的库房安然无恙。园区领导很着急,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出事简直就是要命了。问题是那些货物不是小数目,一般人是盗不走的,除非有专业的团伙。“盗了卖去哪里呢?“吴裳问林在堂。

“磨了标,卖到四五线城市或更小的地方去。或者走其他不正规的交易渠道。“林在堂答:“随便怎么卖。当然,也有可能不为了卖,单纯为了搞我。”林在堂风头正劲,被人搞很正常。他遭遇过那么多事,每件事都是奔着搞死他。这批货倘若丢了,那么他们要付出的二次生产成本、合同的违约成本都是巨额的。在开年就出这样的问题,无疑是要打乱星光灯饰一整年的节奏。吴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决定先给几个客户打电话。她对林在堂说:“我先探探口风,看看每一个项目进度和客户的情况,然后再定生产排期吧。“好,谢谢。”

“我要给郭令先打电话吗?渠道受影响也大。”“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林在堂答。

吴裳点点头就去一边打电话。她并不直接说明情况,只是像在闲话家常,另一只拿着笔的手却一直在记事本上写。吴裳没处理过这么严重的突发情况,她当下就是一个念头:尽可能把损失减到最小,帮星光灯饰度过这个难关。她因为紧张,手心渗出一层一层的汗。客户问她怎么想起周末打电话了?她说我一睁眼就想起您了。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看林在堂。

他也站在不远处打电话,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间,微微低着头。吴裳猜测他现在会打给几个人:政府领导、爷爷,还有资方。打给政府领导是为施压和解决问题,毕竞仓库被盗是园区管理不善,政府要主导对企业的赔偿,又恰逢现在要做经济产业带的规划,出了这种事,对当下影响很大;打给爷爷是搬救兵,显祖消息广,或许能探一探是谁动了歪心思;打给资方是为了钱。林在堂看起来比她放松。

郭令先到的时候,吴裳已经给客户都打过了电话。她把情况跟郭令先简单汇报,郭令先决定拿着丢失的货单紧急开个渠道会议。她请吴裳帮她组织一下开会的事,而她想跟林在堂商量对策。

代理不好管理。

平时代理看起来会很尊重厂家,因为他们依赖厂家给的各种返点政策。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涉及到他们的利益,闹的最大的也是他们。郭令先跟林在堂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如果真有人要搞星光灯饰,那么这会儿仓库被盗的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出去了。郭令先手机响了声,她打开来看,华北的一级代理被她发了条消息:“郭总啊,我们的货什么时候发啊。"只字不提,字字试探。

她给林在堂看。

林在堂想了想说:“郭总全权决定。“他知道他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星光灯饰既然要正规化、市场化,摒弃传统家族企业的陋习,他就必须要放权。此时也算检验团队的机会。

郭令先临危授命,拉着吴裳去开会了。

这一场会不寻常。

吴裳从前觉得郭令先到这个位置,能力其次,许是因为资历深。这一天她见识到了一个真正的女强人。

开会伊始,郭令先并没直接说明会议主题,而是问大家Q1的销售情况,起初一级代理们还在跟她好好说话。接着有代理沉不住气,问郭令先:“郭总啊,你就别跟我们打马虎眼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的货没了。”“你们从哪知道的呢?“郭令先问:“我也好奇,我刚知道的,以为消息还在我们园区里,没想到已经飞到了北京上海广东。”对方说:“那你不要管了,我们现在担心货不到影响我们业绩,这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郭令先笑了声:“正常考核正常办,你们货期本来也没到。我今天直说了,平常大家做兄弟,你好我好大家好,有钱一起赚;今天这个时间节点,谁落井下石谁就别干了。”

“郭总话不能这么说吧?”

“那你倒是看我能不能做得了这个主!"郭令先说:“星光灯饰从来不缺代理,多少人排着队找我们要拿代理,一级代理拿不到二级也愿意。话我只说到这,最终如何还看各位的态度。散会吧。”她说完率先退出了会议,让他们自己揣摩。越是这个时候腰杆要硬,不然被别人拿捏住就完了。

吴裳没想到郭令先会这么强势,从前的她是非常知性理性的,这一天却是搞出了悍匪的架势。

“怎么样?“郭令先问吴裳:“这招管用吗?”吴裳点头:“管用。”

“管用就好。”

吴裳开始佩服郭令先,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林在堂看上的人没有草包。虽然她自己作为星光灯饰的top 1销售有着极大的光环,但郭令先作为一个低调的管理者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今天她在会议上的强硬只是她管理手段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她的确更能控场。

吴裳对郭令先充满了钦佩。

林在堂过去的两个小时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园区主张先抓住偷盗者,同时慢慢商议解决方案。这是政府正规的办事流程,林在堂对此也无能为力。他非常生气,甚至对林显祖说:会不会有人贼喊抓贼?林显祖马上命令他打消这个念头,他说:“这么土匪的行径,可能吗?尤其是建立在你高度配合政府工作的前提下?你觉得可能吗?你不要说这种话。”林在堂接受爷爷的批评,只得把追责的事先放下。资方那边呢,这时开始跟他打太极:现在在计划入资的紧要关头,你们出了这事,实属巧合。我们内部开会研究一下。每到这时,林在堂都知道:二次创业意味着一次次掏空上一代创业者的钱包,因为问题总会比收益多。扛过去就好了。他问吴裳能否短暂地把之前交给她理财的钱挪用一下,下个季度还给她。吴裳同意了。

吴裳是极其明事理的人,当下的情况这么复杂,她不能捂着那笔钱不让林在堂用。她当即就联系取钱,甚至把自己攒下的钱也一并借给了林在堂。林在堂感激不尽。

吴裳却说:“那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再去借一些。"林在堂真的就去借钱,爷爷、姆妈,唯一的好朋友。凡他能想到的,都借了一遍。到了晚上,新的生产排期出来了,工厂又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机器24小事彻夜不休。

吴裳、林在堂、郭令先站在车间门口,听着机器的轰鸣声,一瞬间都觉得身体失却了力气。

“好累啊。"吴裳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瞬间就这么累?”“正常的,刚打完大仗嘛。“郭令先说:“咱们三个有点像铁三角。”“不不。"吴裳忙摆手:“王能人你们三个才是铁三角,我真的不值一提。”“怎么谦虚起来了?“林在堂拍了下她的头。吴裳觉得很奇妙,她觉得不需要跟林在堂谈了。尽管早上睁眼时还觉得该跟林在堂谈一谈,但经过这艰难的一天,他们之间的问题好像又不存在了。他们又重新变成了很亲密的人。

晚上回千溪住,看到阮香玉也回来了。

吴裳问她那大酒楼真要盖吗?

阮香玉说:“说是大酒楼,但是被街道驳回了。老街上有文物保护单位,加之老街又在政府的旅游规划内,所以呢,他们不能盖高,只能在原房屋基础上设计修缮。但外面的门头和风格也不能变。所以我不知道算不算酒楼。”吴裳知道面馆这一关是必须要过了。

对家并非完全意气用事,单纯是想要干倒面馆,拔得“海洲味”这个头筹。可海洲味不是香玉面馆的,而是属于海洲的。“姆妈的帐号有五百多个粉丝了呢。"吴裳说:“姆妈马上就要成为名人了。阮香玉捏了下她的脸,接着看着沉默的林在堂,问他:“今天的事着急了吧?”

林在堂点点头。

他没有在香玉妈妈面前装坚强,他内心十分焦虑。吃饭时候也只吃了寥寥几囗。

这天夜里,林在堂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企业家都要经历这样的情况,他还做不到无坚不摧,每次遭遇问题,都会给他的心理上一道锁。他原本是很春风和煦的人,经历的多了,好像身体内那些柔软的部分就渐渐少了。他甚至察觉到自己不那么感性了。吴裳察觉到他的焦虑,就从后背环抱住他。“林在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可以跟我说说。“她说:“别憋着,有问题我们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林在堂说:“我心里很堵。”他转过身来看着吴裳。

吴裳是可以理解林在堂的,她记忆中外婆和姆妈做生意,也一直是这样,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林在堂,只得用手抚摸他的心口。“气顺了些没?"她问。

林在堂强迫自己笑了下:“好些了。我可以抱你一会儿吗?”“可以。”

吴裳朝他的怀里凑,他们在吴裳拥挤的小床上紧紧地拥抱。很奇怪,都没有欲念,只是想这样抱着。

林在堂想跟吴裳说会儿话,就说起爷爷白天跟他说的事:当年改制,爷爷接手了星光厂。那时比现在还要难,因为真的是一无所有了。爷爷要我坚持坚持,说早晚有一天会从容的。

对,吴裳,我欠缺的是从容。你知道吗?早上接电话的一瞬间,我想的是,糟糕,又完了。我心心里很害怕,怕万一哪一天遇到的问题太大我就扛不过去了。可是我又想,扛不过去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把星光灯饰当成了我自己的家。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了星光灯饰我会怎样。林在堂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笃定,他会惶恐、害怕,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凡的人。

他们相拥一夜,第二天睁眼好像好些。

这件事的影响一直在持续,他们忙于应付。吴裳去北京拜访了那几个客户,宋景也去了。她借住吴裳的房间,白天吴裳去工作,她就去玩。宋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每天热衷于约见各种同学和朋友。有一天晚上回来以后,她看起来心不在焉。

吴裳问她怎么了?

宋景无论如何都不说。

最后吴裳急了,她才说:“我今天听说…濮君阳…生病了”濮君阳。

濮君阳。

吴裳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这个名字了,她以为濮君阳在北京结了婚、买了自己的小房子,从此以后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怎么会生病呢?生什么病?"吴裳问。

“我不知道啊,那人也没说清楚。只是说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濮君阳,他人很瘦很瘦,已经没有了人样。”

很瘦很瘦。没有了人样。

吴裳知道,尽管她跟濮君阳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濮君阳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但她仍旧会关心濮君阳。她不能全然把他当作陌生人,尤其是当他遭遇困难的时候。

“要么我去打听一下?"宋景说:“好歹我们一起长大,好歹…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宋景说到这,百感交集,也哽咽了一下。吴裳点点头:“谢谢。”

这天晚上她做了梦,梦到了濮君阳。她梦到他们分手的那天,濮君阳不肯走。他对吴裳说:“你不是我的负累,我也不是你的。吴裳,我们再一起努力一下好吗?”

吴裳说:“不行的,濮君阳。我们都要向上爬。我们两个一起,要多久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呢?”

这个梦做得很真实,以至于吴裳第二天睁眼的时候还很恍惚。宋景看她情绪低落,就问她:“你是不是还爱着濮君阳?”吴裳很快摇头:“我不爱他了。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早已经结束了。但我不能否认,濮君阳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人。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光。”

“确定一点爱情没有了吗?"宋景又问。

“没有了。”

“那林在堂呢?你爱他吗?”

宋景一直很好奇吴裳对林在堂的感情。他们两个是那样的情况走到一起的,无论何时,总牵绊着利益。海洲人说起他们,都会说他们早晚要拆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又没多少感情,那自然是走不远。宋景看到的却不一样。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林在堂和吴裳相处的点滴细节,看到他们罕见的默契和理解,看到他们并肩作战,很难相信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时松了一口气。吴裳没有马上回答她,她认真想了很久。面前的那杯热水不冒热气了,她才对宋景说:“我是爱林在堂的。”

宋景无比震惊地看着吴裳。

吴裳认真地点头:“是的,我是爱林在堂的。那爱,跟我对濮君阳的爱是不一样的。我说不出来,但是不能否认,我是爱他的。”“不强烈是吗?"宋景问。

“对,不强烈。"吴裳坦诚地说:“我不是突然之间爱上他的。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喜双欢…

“我知道。"宋景说:“那我就放心了。”“什么意思?”

“我怕你还爱着濮君阳,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帮你打探濮君阳的消息了。你不爱他了,我倒是可以去问问。”

“你去吧。"吴裳说:“可惜我们今天就要回海洲了。”“回去吧,见见你的爱人。"宋景说:“他最近糟透了,你们的机器坏了。”“什么?"吴裳十分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十分钟前。"宋景把手机给吴裳看:“星光灯饰让我爸帮忙开一个模具。”吴裳知道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匆忙赶回海洲,赶去工厂。

工厂停工了,车间里空空荡荡,有人正在修理机器。吴裳去办公室找林在堂,他正在给机器厂家打电话,要求他们快点派工程师过来。对方应该是在提一些苛刻的条件,吴裳看到林在堂额头的青筋凸起,但他咬着牙答应了。挂断电话后他摘掉眼镜,用双手盖住了眼睛。他太累了。

吴裳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林在堂闭着眼睛说:“吴裳,他们太狡猾了。他们知道机器的使用年限,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我太大意了。”“那怎么办呢?"吴裳问。

“等下一次机器革新,我一定要找一个厉害的机械工程师,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轻易解决。“林在堂说:“每吃一次亏,我就知道该如何应对。我现在兴奋起来了,我希望今年我把所有的亏都吃了!”吴裳马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林在堂,太吓人了。你现在遭遇的还不够吗?你难道不需要喘息吗?”

“我不需要。"林在堂的状态看起来很兴奋:“我不需要,我现在需要吃更多的苦。”

他拿掉吴裳的手,又将她的掌心按回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吴裳看到他的鬓角竞然有一根白发,就用手指捏住问他:“头发白了,拔不拔?”

“这么早就长白发了吗?“林在堂自言自语,接着去照镜子。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鬓角支着一根突兀的白发。“早生华发啊。”他这样叨念着,将头转向吴裳:“帮我拔掉吧。”白发拔出的一瞬间,他的头皮被扯了一下,锐痛,但很快就过去了。“你说我会不会再过几年,头发就全白了?“林在堂问,但他好像又不太需要答案,因为他接着说:“很有可能啊。我感觉自己这两年老了十岁。”吴裳有些心酸。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2006年第一次见他,他还有着少年人的模样。虽然寡言,但笑声爽朗。那时他们走遍千溪远远近近的每一个角落,聊过很多话题,但都没想到过八年后的一天,林在堂的头上有了第一根白发。吴裳因此很害怕,她将头发散落开,请林在堂帮她看看她头上有没有。林在堂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吴裳的头发那么厚一把,发丝乌亮,质地很好。他仔细地翻看,还好,她还没有白发。

“没事,很快就有了。"吴裳这样安慰他。“你有白头发,并不能安慰到我。“林在堂说:“吴裳,你永远开心顺遂,才能安慰到我。”

吴裳听他这样说,突然眼睛一酸。她说:“林在堂,我急急忙忙从北京赶回来,其实是因为担心你。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出任何事。”“我也希望你开心,林在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