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冻,事事休(1 / 1)

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789 字 10个月前

第78章三尺冻,事事休

千溪的夜晚很安静。

这又是林在堂未眠的一夜。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窗前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机器还没修好,工人们已经坐不住了。车间主任问他这个月能不能按时发工资呢?林在堂说能。阮春桂应该也没睡,因为这时她给林在堂发了条消息:“570万,明天到账。”

“哪里来的钱?"林在堂问她。

“海洲太太总有你想不到的存款。“她回:“你别管了,记得还我。”“谢谢姆妈。”

“不客气,姆妈不能见你楼塌了。“她说:“我明天再去庙里求求,怎么回事啊?”

阮春桂其实想说吴裳和林在堂八字不合。

但他们领证时找人批过八字了,说这两个人的八字极合,是大富大贵的。林在堂放下手机,焦虑并没有因为570万巨款而解决。只要机器一天不轰鸣,他的心就一天不安稳。但令他焦虑的事由不止这一件,而是很多件,多到他细数不过来。

尽管他很安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吵到吴裳睡觉,但吴裳仍旧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轻轻拍他肩膀,说:“林在堂,要不要去海边走走?”林在堂回身看着她:“我以为你睡了。”

“瞎,不睡了。"吴裳说:“反正明天又是周末了。走嘛,去海边。”林在堂起身跟在吴裳身后,小黄听到下楼的动静早早就候在门口,跟他们一起出了门。明月高高挂着,照着两人一狗,他们牵手走过寂静的千溪村,一直走到海边。

“真好看啊。“吴裳说:“你看月亮照在海面上。”“是啊。"林在堂说。

“我听说很多富人都有怪癖,之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你关关难过关关过,有点懂了。心里每天这么绷紧着,又做不到放下,时间久了,自然就会麻木了。麻木了,自然就会寻找刺激了。"吴裳说:“所以你们资本家都是变态。”“你怕我变态啊?"林在堂问。

“你会吗?”

“我会啊。我本来就是变态啊。"林在堂说完故意瞪着吴裳。吴裳推了他一把,笑了。

“我盘算了一下,我还有几万,给你用吧。”“哪来的钱?”

“上个月压的提成,郭令先说明天能发。”吴裳已经没有钱了,她买房子时首付不够,林在堂帮她凑了些。仓库丢东西时,林在堂放在她手里所有的钱,还有她陆续攒的,都给了林在堂。“这次要给我,你就山穷水尽了。"林在堂笑了。“走一步算一步嘛。这次不用还,买房时候你借我的,我还给你。”“所以咱们两个左手换右手,每天就倒腾这些钱。“林在堂找到了她们两个之间的状态,可不么,就这样换手。

“最好别把钱换没。"吴裳说:“太可怕了,我感觉咱俩要变成穷光蛋了。虽然我有很多穷的经验,但你没有,我怕你过不下去。”林在堂揉揉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故意逗她:“我都没钱了你还不跑?”“这不是还能挣扎一下吗?我再观望一下。"吴裳也开玩笑。他们沿着海边慢慢地走,沙滩上是被拉长的影子,小黄跟在后面,因为听到什么,不时叫一声。

这平静的一切令林在堂的心好了一点,他把吴裳拉到怀里抱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当着吴裳的面打开,竞然是孟若星。她说:

“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可以帮你。”

“我入股星光灯饰吧?一千万如何?”

“或者你为我做一个衍生品牌?总之我要帮你。”吴裳看着孟若星一句又一句,感叹道:“前女友有钱果然好,遇到问题了,还能帮你。”

见林在堂不回,就怂恿他:“回啊。我在不方便是吧?那我转过身去。”她故意转过身去,又被林在堂拉了回来。吴裳并没生气,她甚至能理解孟若星。

“我不回。"林在堂收起手机,他并不想接受孟若星的帮助,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他是活不起了吗?

“你们是这么想的吗?"吴裳突然这么问。“我们?我和谁?”

“你和…别的男人。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前女友想帮助你们,但你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吴裳想起濮君阳,他当初收到她转账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我不代表别人。我只是觉得既然分开了,那我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了。我不想有过多的牵扯,断,就要干干净净地断。”那时他跟孟若星分手,是干脆的。不管分手后他自己难过了多长时间,但都没有在孟若星面前暴露过过多的脆弱。

吴裳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

她反应有些奇怪,于是林在堂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吴裳摇摇头。

她知道林在堂是不愿听到濮君阳的消息的,林在堂讨厌濮君阳。吴裳并不知林在堂对濮君阳的介怀和厌恶来自于哪里。此刻海风呼呼地吹着,带着海浪到他们面前。

“你喜欢夜晚的海吗?"林在堂问吴裳:“夜晚的海边有没有发生过令你难忘的事?”

“难忘?"吴裳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没有啊。”“没有?”

“我该有吗?我长在海边,白天黑夜都在海边,从小到大发生在海边多少事啊…我的脑容量就这么大…发生的事那么多…“吴裳的手指圈起来给他比划,大概就这么大吧。

林在堂好像在认同她,因为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坐在了沙滩上。吴裳坐在他身边,小黄坐在吴裳身边,他们三个排排坐。吴裳感觉到刚刚的对话有异样,就对林在堂说:“你在试探我什么啊?我感觉你好像在试探我。”

林在堂想对她坦承06年夏天在海边夜晚他窥得的事,但总觉得那样就相当于他们两个都赤条条了。这样想着就摇摇头。只有海浪声的夜晚很安静,吴裳双手合十为星光灯饰祈祷:“希望明天一睁眼,厂家的工程师就来修机器。“这个愿望又具体又实用,林在堂被她逗笑了。神奇的是,第二天睁眼,厂家的工程师真的到了。他们并没提前通知林在堂,就自行前来了。林在堂几次问那个工程师为何会突然前来,工程师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外国人么,脑回路也不太一样。最后一次回答的是:不是你们说要带我出去玩吗?

吴裳在一边听着,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因为说要带机械工程师去玩的邮件是她发的。她因为机器坏了也很焦虑,跟宋景聊起厂家不着急派人维修的事。宋景说这些外国人的脑回路就是这样。吴裳一拍脑门,就说:他们不会为利益所动,那吃喝玩乐呢?能不能动?于是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邮件,细数了江浙沪的风景,还贴上照片。最后说:朋友,快点启程吧!再晚几天我们这里热了,就不好玩了…“误打误撞了?"林在堂问。

“这叫揣摩合作伙伴心心理。"吴裳说:“这也是一门学问,你又不是不知道。工程师这时用英语对林在堂说:“报警吧。”“怎么了?”

“你的机器不是正常损坏。”

机器被人卸走了零部件。

工厂上一次丢零部件是三十多年前,那时星光厂濒临倒闭,有工人实在是没有钱吃饭了,于是动起了心思开始从厂里偷零件。偷到的小零件再拆一拆,按铜铁价钱卖了。林显祖发现后,动过报警的念头,但最后他决定不报警。林显祖让人把工厂的其他两个门钉死,而他搬了把椅子没日没夜地坐在剩下的门前守着。有人骂他有病,断人财路,他仍不为所动。那时孟若星的爷爷,作为一个捐客,去了一趟广东中山,带回来一笔订单,唯一的条件是生产完贴中山的标。

林显祖因为让工厂做代工,又挨了骂。别人说他好好的厂子做不起来,开始搞起了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丢尽了海洲人的颜面。林显祖想的是:星光厂得先活下来啊。

这一天,历史好像轮回了。

林在堂坐在工厂前的小凳子上,举步维艰。他让人调了监控,不出意外,这里的监控和库房的一样,都坏掉了。他知道,坏掉的不仅是监控,还有人心。

真的有人希望他死。

他死其实没关系,他无论到哪里都能讨一口饭吃,只要他不骄奢淫逸,他的日子就能过得不错。问题是星光灯饰的员工们,他死了,他们就艰难了。林在堂选择了报警。

他恳请警察同志倘若有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他担心这是一次渎职。

这时孟若星又对他说:“借你钱你碍于面子不肯借,活你接不接?我知道你工厂有一条生产线现在在半闲置。”

倘若一分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那么就是现在了。吴裳抢过他的手机,替他回:“接,速。”回过消息后对他说:“既然要做大事,就放下那些没用的自尊。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她想得透彻:先活下来。星光灯饰已经到了现在的高度,市场认可度那么高,再努力一次,就是成功的企业。不能被这种龌龊的事搞死。“你不介意?"林在堂十分震撼。

“我不介意。"吴裳说:“她要是现在给我两千万让我跟你离婚,我一秒钟都不会犹豫。“见林在堂神情黯淡下来,忙说:“我逗你的。”吴裳跟孟若星的这次碰面很值得品鉴。

她发现孟若星好像有一些变化。

她记得第一次真正见孟若星时,她像一只翩然的仙鹤走进咖啡店,美丽,但似乎不堪一击。

这一天的孟若星似乎多了一点力量感。

她穿着一件男友风的衬衫,一条紧身牛仔裤,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带着一副墨镜,她看起来好像是刚刚晒过海边的太阳,而阳光的味道还没散干净。孟若星见到吴裳也在,就直接说:“你替林在堂回的消息吧?”“你怎么知道呢?”

“林在堂不会回我。他的自尊心比命重要。"孟若星说完就看向林在堂。她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林在堂了。

有一天她在巴厘岛的海边小憩,突然察觉到林在堂好像还在她的身体里似的。她睁开眼发现身边是空的,心一瞬间就有些失落。孟若星并非放不下林在堂,分开后她着实自在了一些日子。她身边先后有过几个男人,好的或坏的,各式不一的。这些男人都能勾起她的兴趣,但很快她的兴趣又都会消失。

每当这时,她都会回忆:她怎么跟林在堂维持的那么久的感情呢?那可是近十年。

林在堂坐在那里,低头看孟若星的卷宗。

“我不会骗你。"孟若星说:“让你那组机器转起来,三个月,一千五百万的货。虽然对你来说是小数目,但能解燃眉之急。”“贴谁的标?"林在堂问。

“你别管。”

“盛唐的。"林在堂说完把文件丢到一旁,抬头看着孟若星。“盛唐的又能怎样?"孟若星说。

“你要我们给盛唐代工?疯了吗?"林在堂说:“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你资金链断了别人看都不看你们。“孟若星哧一声:“你自己想好,你不接有的是人接。温州海洲多少小工厂,我随便就能攒局,给你是为了救你。”吴裳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实在不愿这个订单丢掉,打断他们,说:″接。”

孟若星惊讶地看着吴裳。

林在堂也看着她。

吴裳接着说:“接。但不是我们生产。“她问林在堂:“你最快的拆装机速度是几天?”

“一天半。”

“接。”

她把林在堂拉到一边,小声说:"咱们一定要吃掉这笔订单。你听我的,机器拉到宋景家工厂去。以宋景家名义签合同,你按照业内的规定给他们5%。不仅这单要接,别的也接。国内的接,国外的也要接。你本来不是也在用新机器给国外代工吗?”

“宋景家愿意吗?”

“老宋巴不得。天上掉的馅饼,他们肯定愿意。”孟若星在一边看他们有商有量,她不仅一次见识到吴裳的魄力,渐渐明白了林在堂的选择。他是对的,吴裳不同于别的女人。单单这份魄力和心胸,就是人间少有。

但孟若星多少年来养成的傲慢是不会消失的。她把吴裳的这种能力归结为改变生活的决心,来自底层人的决心。

吴裳不在乎孟若星的看法,只想解决问题。她当即给宋景打电话,让她跟她爸爸说。老宋做生意讲究一个圆通变通,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推走,马上同意了。

吴裳怕孟若星生变,问她:“什么时候签合同?你带章了吗?”孟若星说:“两天后签?”

“不,现在签。"吴裳说:“我知道你们做这种捐客生意的公章很自由,能随便取出来。你要是没带,我陪你去取。”

“林在堂不能陪?”

“林在堂不会去。"吴裳说:“别人去。”“别人去我不取。”

“那我去。”

吴裳说走就走,上了孟若星的车。

她闻到孟若星车上那蛊惑人的香水味,惊叹人与人的不同。孟若星忽然问她:"林在堂对你热情吗?”

“哪方面?”

“所有方面。”

林在堂这人实在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不热情,他就是那么一个淡淡的人。什么到他那里都是那样,不会很厌恶,也不会很喜欢。吴裳没有回答孟若星这个问题,孟若星自己却说了起来:“林在堂不会热情的。”“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你呀!"孟若星玩笑道。

“那倒是真的。”

“你不介意他不喜欢你?”

“不介意啊。”

“你这人说话没谱。”孟若星说:“我看你没一句实话。”吴裳又笑了。

她跟孟若星实在是聊不来。孟若星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好看,落下来就会要人命。孟若星大概知道吴裳对她的看法,她也无所谓。孟若星拿了章回到工厂时,宋景的爸爸已经带着公章来了。在吴裳的见证下,双方盖了章。孟若星意味深长看了林在堂一眼,走了。这时宋景爸爸拿出一份合同来,跟林在堂说:“林总来吧,我们不能口头之约,也走合同吧?这样林总也放心。“宋景爸爸尽管做小生意,但为人并不贪婪。他是林在堂喜欢的那种守规矩的生意人,所以这些年星光灯饰合作的小工厂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宋景的爸爸却一直在合作。林在堂这时愿意签合同了。

他内心里无比感激吴裳,因为他不愿做的事,吴裳替他做了。吴裳自始至终知道他的难处,体谅他的自尊,她一下就想到了两全法。在他创业如此艰难的时刻,所有人都从背后捅他刀子、割他的肉、吸他的血,但他身边有一个人跟他站在一起。

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生出的,并不惊天动地,但足够安稳、真挚。当别人都走了,工厂办公室里只剩他们。

车间里的外国机械师正在咒骂着什么,吴裳眼睛一眯,笑了:“又过一关。”

林在堂躺在那张床上,整个人都很恍惚,像做梦。吴裳的手指头戳他的腰间:“林总,振奋啊!加油啊!别怕啊!后面还难着呢!”

林在堂拉住她的手,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很凶,像要吃了她。吴裳给他看得不自在,扭过脸去。林在堂一把扯过了她。这个亲吻毫无预兆,带着些许的凶狠。

他们就是这样,一次次靠近,一次次疏远。在远远近近之中,爱情变得飘渺如烟。

那天夜里,宋景对吴裳说:“不仅濮君阳生病了,他太太也病了。我听人说他太太与家人断亲了、他们现在断供了,又有了小孩。没有人帮他们,很艰难。”

吴裳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小屋,她的心里在挣扎。她知道濮君阳跟林在堂一样,是不愿向任何人求助的。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小屋是吴裳最喜爱的东西,她没事就过来坐坐,林在堂的乌托邦就在小屋对面。吴裳知道它是特别的。

她想了很久,想起濮君阳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海里捞出来。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想救他一次。这无关爱情。

吴裳知道。

她联系中介,将小屋挂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