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寂寥,胜春潮(1 / 1)

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3068 字 10个月前

第85章悲寂寥,胜春潮

廖恩宏在千溪住了四天。

吴裳很忙,一直往海洲跑,期间还去了一趟上海,回来时候带着很多漂亮的东西。“千溪欢迎你"的墙漆终于刷完了,里面开始有了干净的样子。忙到几乎没跟廖恩宏打过照面。

廖恩宏在千溪是半自助模式,因为他发现跟着周玉庭就能看懂千溪。周玉庭跟宋景每天照顾老人,得闲就去吴裳的工地帮忙,还会固定去看一眼修路的进度他们都心系那条路,一直在跟施工队说:“年底一定要通。”周玉庭起初感觉不自在,但因为廖恩宏实在是安静,不会打扰到他,也就允许他跟着了。

有时廖恩宏会帮助周玉庭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接过周玉庭的本子帮他记录。他问周玉庭他能不能看看上面的内容,周玉庭说好啊。廖恩宏向前翻,看到有一页写着两行字:吴裳和林在堂离婚了,他们都解放了。但是好像没有变快乐?(再观察)

廖恩宏突然就笑了。

他之前听说周玉庭要写千溪的现在,倘若千溪的现在以这样的方式记录,那真的会令人一边哭一边笑的。他给出了一个建议,说:“你该找人画?”“找人画?“周玉庭推推眼镜:“我不需要找人画,我自己就会画。我是一个考古学家、漫画家、大提琴演奏家,未来的作家。”廖恩宏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他功课做得足够多,当然知道周玉庭是林在堂唯一的朋友。事实上廖恩宏听说过林在堂跟投资机构不合的事,也知道他在逐渐推行去资本化。廖恩宏曾想见见林在堂,但因为林在堂实在是清高傲慢,早已停止见任何投资人了。廖恩宏从周玉庭身上看到了一些林在堂的投影。因为他知道两个人能成为朋友,一定是因为他们几乎有着相同的特质的。廖恩宏对千溪这个地方深深地感兴趣。

他去过很多地方,接触过很多人和项目,几乎没见过任何一个项目有这么深的人文关怀和情感链接。千溪村的老人他几乎都见过,因为中午他们会集中吃饭。他们坐在太阳下缓慢地吃着海洲味、喝茶、聊天。廖恩宏租住在肖奶奶家里,知道她会刺绣,还跟吴裳外婆一起给海洲博物馆的年轻人上课,她们的绣品也被展览着。肖奶奶午饭时候会带着绣品,因为阳光好,她可以坐在那里安静地绣一会儿。

廖恩宏听不懂海洲话,请求周玉庭为他翻译。周玉庭说他们此刻聊的是“千溪欢迎你",说一定要活到千溪村变有钱。廖恩宏一瞬间就充满了悲悯。

是啊,沿海经济发展,绕过了千溪村。距离千溪很近的临海村已经乘上了时代的东风。而千溪还是垂垂老矣的样子,就连那条路,都需要他们每天去看,担心施工队临时改主意。

老村长很好奇廖恩宏的身份,他问廖恩宏是干什么的。廖恩宏说:“我是…玩钱的。”

“玩钱的?”

廖恩宏点头:“是啊,我玩钱的。”

廖恩宏从千溪身上看到了一点他故乡的影子,不知为什么。周玉庭对林在堂说:“千溪来了一个奇怪的投资人,看着又不像投资人,因为他不市侩。跟你倒是有点像,有点儒商的样子。”“谁?“林在堂问他。

“叫廖恩宏。”

林在堂想起曾有一个投资人通过邮件契而不舍地联系他,想跟他一起聊聊星光灯饰的未来,但他屡次拒绝了。别人都着急去够资本,而他只想远离资本运作。他打开邮箱看,那个人的确是廖恩宏。“他要干什么?"林在堂又问。

“为了吴裳的面馆和综合体。”

“人坏吗?”

“爷爷说不坏。”

“爷爷也见过他?”

“每天下午陪爷爷喝茶聊天,对爷爷很恭敬,也很关心。”“好的,我知道了。”

林在堂决定回一趟千溪,去看看这个廖恩宏。他并不想抱着批判精神去看待这个人,但听说他一直在爷爷身边晃,他倒是有了几分警觉。林显祖虽然已经退了,但打他算盘的人很多。

有人看重他的影响力,有人看重他调动资源的能力,有人看重他的财力。很多项目都想找林显祖做背书。

之前温州有发生过,一个老企业家被请去做项目背书,但其实那是一个诈骗项目,最后老企业家身败名裂。林在堂相信爷爷是不会为利益所驱动的,但是这个廖恩宏提供的似乎不是利益。

林在堂是在晚上回到千溪的。

这时几个人正在外婆家里吃饭,吴裳也回来了。廖恩宏看到林在堂的一瞬间就起身对他伸出手,说:“林总你好,久闻大名,我是廖恩宏。”林在堂打量他一眼,对他伸出了手。

廖恩宏的手干净有力,这一点林在堂倒是满意。他实在不喜欢黏糊糊的软趴趴的男性的手,唐盛就是这样。早些年林在堂在论坛上跟唐盛握过手,最后再也不肯握。

“廖总来千溪几天了?"林在堂问。

“四天了。”

“要调研这么深入?”

“对千溪实在是很喜欢。“廖恩宏答。

林在堂点点头,就对叶曼文笑:“外婆,我是小少爷还是在堂?”此刻叶曼文是清醒的,就指着他说:“大逆不道林在堂。“大家就都笑了。叶曼文几天不见林在堂,实在是想他。看到他就笑着起身亲自为他搬小凳放到自己身边,又去为他盛米饭。这一天她做了一桌子海鲜小炒,还撕了一只鸭,很是下饭。

林在堂坐下去,扫了吴裳一眼。她正翘着小拇指啃牙齿,应该是吃香了,嘴角有一点点的油光。

“你去上海了?"林在堂问她。

“对啊。“吴裳说:“去上海淘弄东西,那边好东西多。”“后天要去北京?"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你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吴裳一边将啃完的鸭翅放下,一边说。

“唐盛说的。"林在堂说:“唐盛势在必得,每天都会跟我炫耀,说你跟他合作了。”

“他真是沉不住气。”

有廖恩宏在场,他们的对话仅止于此。林在堂好几天没吃过外婆的饭,这会儿也不想说话,只想安心享用。他吃饭的时候,叶曼文慈爱地看着他,问他:“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你又瘦了。”林在堂撸起衣袖给叶曼文展示自己的胳膊:“外婆你看我哪里瘦了?你捏捏。”

叶曼文捏一捏,说:“那你今天多吃点,待会儿外婆再给你熬点糖水。”“谢谢外婆。”

宋景这时说:“外婆偏心,我每天过来照顾外婆,外婆也不给我熬糖水。”“你吃的小灶还少吗!"吴裳指指她的脸:“看你的脸,都被外婆喂圆了!”“那又怎样?反正我没有糖水。“宋景哼一声,伸手捏了下自己的脸,好像是很好捏的样子。

周玉庭这时在对面说:“宋景不缺糖水,她每天吃很多零食。吴裳烤的面包都被她吃了。”

宋景起身打他:“轮到你说话了么!呆子!”周玉庭捧着碗躲过她的攻击,反驳道:“你不是呆子,但你47+42等于90。“说的是她算账,多算出一万,揪着周玉庭问他支出怎么不对,是不是被他贪污了。周玉庭十分冤枉,拿过她的账本一看:她算错了。“你不是喜欢做表吗?怎么在本子上算?"吴裳问。“外婆给了我一把老算盘,我喜欢没事时拨拉。其实没算错,是我在本上抄错了。“宋景为自己辩驳。

“问题是,47+42不需要算盘吧?“周玉庭反驳。宋景又起身打他,她自己也憋不住了,哧一声笑了。林显祖早早就放下碗筷,林在堂注意到了,轻声问:“爷爷,今天也没胃囗吗?”

“晚上要少吃。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像你们年轻人,我吃了不消化。”吃过饭,林在堂陪林显祖去外面散步消食。他问林显祖:“爷爷,廖恩宏对你提出什么诉求了吗?”

“比如?”

“比如让你背书、投资…”

“什么都没有。”

“哦,好的。”

林显祖转头看他:“怎么,觉得爷爷岁数大了、脑袋混了,可能会被骗?”“我说不出来,感觉他有点奇怪。”

“奇怪么,就走走看。"林显祖说:“单看他这几天的行为,是个良善温和的人。至于他本人怎么样,要吴裳去判断。如果他真藏那么深,那也是吴裳创业路上该渡的劫。人这一辈子,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走。”“我只担心他骗爷爷。他给我发过很多邮件,应该是做过很多周密的调研。现在他来了千溪,我就觉得有点别扭。”“你有警惕心是好的。“林显祖说:“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呢?扪心自问,我们在做一些选择的时候,也一定不能两全的。”“世上哪有两全法?“林在堂无奈地说。

林显祖叹了口气,背着手走进小巷子里。他的背影有些落寞。林在堂知道这种落寞源自于哪:一个奋斗了一生、热闹了一生的人,在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自己远离了这个社会,那自然是落寞的。

林在堂追上爷爷,对他说:“爷爷,你要不要去看看厂志?脉络已经梳理清楚了,爷爷帮忙勘误好不好?”

林显祖想了想说:“好啊。但是在厂志以前,退休员工的晚年关怀要先做起来。这笔钱要花的在堂。”

“要花的爷爷。"林在堂说:“之所以看好宋景的养老院,也是因为这个。爷爷你不用担心,我永远记得爷爷的教诲:做一个有良心的企业家。”“爷爷知道你记得,否则你和裳裳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人就是这样,总要取舍。“林显祖拍拍林在堂肩膀。他看着林在堂长大,再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孙子了。他这人啊,有痛不说痛,永远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林在堂对他笑笑,安静地走在他身边。这时想起二叔卖资产的事,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

林显祖察觉到他的犹豫,就说:“有事你直接说,不要这样。”“二叔在卖房产,说要开海鲜酒楼。海鲜酒楼不好做的,单单那些海鲜的品质就不好把控。海洲多少海鲜酒楼都开不下去,最后剩下的那些小排档倒是活得好。归根结底,跟规模没关系的。我觉得他没想好就要做。”“他找你了?”

“找我姆妈了。“林在堂说:“我姆妈对二叔您是知道的,很厌烦。二叔走了她就跟我说了。说再这样下去,家产很快败光了。”“败光了,又要打着星光灯饰的名号骗钱了。“林显祖说起自己的儿子,心中一阵难过。他作为一个父亲,这些年屡屡拽着、拖着,但他们都不上正道。“我会提前处理。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必须要向外界说清楚:星光灯饰早已分家,流程合法合规,二叔他们的个人行为与星光灯饰无关。”林在堂庆幸自己当年即便吃了亏也要果断剖离,那段日子那么难熬,但他没有后悔过。林家人都是吸血鬼,倘若那时不这样做,星光灯饰怕已经消失在市场中了。

林显祖消食后又回到叶曼文家,照顾叶曼文睡觉。吴裳见他来了,就去院子里跟宋景他们聊天。

千溪早秋的夜晚,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刻。风清凉,花还茂盛,老黄摇着尾巴走路。林在堂坐到周玉庭身边,拿起桌上的西瓜啃。在吴裳的家里,西瓜要从初夏吃到深秋。吴裳喜欢吃西瓜,能把西瓜吃出无数花样来。那是从前。她现在吃西瓜很规矩了,切成块的西瓜,她规规矩矩地啃。这一天她有点兴致,决定给他们做西瓜棒冰。西瓜切成块,用签子串上。上面按进去葡萄干,再涂抹一层奶油,接着送到冰箱里冻。

林在堂啃了一块西瓜后也不吃了,吴裳每次奇思妙想做出的东西都很好吃。之前她做西瓜杨梅巧克力棒冰也很好吃。廖恩宏这时问林在堂:“林总,星光灯饰真的不再需要资本了吗?”“短时间内不需要。“林在堂说:“廖总是做投资的,心里一定知道:但凡努力接触资本的企业,哪一个不是创始人想要套现呢?一旦成功了迅速离场,自己逍遥快活。也有用心做企业的,但最后基本是奔着玩大的。”“不可否认。但玩大的人,会造福更多员工。"廖恩宏说:“这不是林总的愿景吗?”

林在堂笑了。

廖恩宏真的很聪明,他知道林在堂在乎什么。廖恩宏不再多说,只是问林在堂他是否可以去工厂参观一下?业内都说林在堂有了一条领先的生产线,想必一定很厉害。“随时欢迎。"林在堂说。

吴裳的西瓜棒冰冻好了,一人分一根,各自品尝。她和林在堂之间隔着几米距离,两个人谁都不看谁。又或者那看是偷偷的、不经意的。都不想跟对方有视线交集。

这是廖恩宏在千溪最后的夜晚,他想跟吴裳单独谈谈。周玉庭这时咳了一声,用手肘碰了下林在堂。好像想让林在堂阻止他们交谈。

林在堂什么都没说,起身进门陪叶曼文说话去了。廖恩宏问吴裳能不能单独聊聊,吴裳指着宋景说:“我不能背着我的合伙人啊。”

廖恩宏理解地点头。接着他说:“在千溪住了几天后,我感觉我有点了解千溪了。我想说说我的想法。”

“你说。”

“你的综合体规划其实很成熟了,既能保护千溪村,又能让闲置的房源被利用起来,给千溪人创收。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项工程很浩大,你建了′千溪欢迎你'应该知道,倘若没有资金进场,千溪老房的修缮、海边新居的搭建要花多少钱,用多少时间。"廖恩宏停下来,真诚地看着吴裳,说:“我说句你听了可能会伤心的话:你觉得现在的老人们等得起吗?以肖奶奶为例,她连绣花针都快拿不起了,你觉得她能等到三年后成为民宿的管家或入住你们的养老院吗?”吴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承认廖恩宏说的每一句都对。“我想的是,让我的团队过来考察、评估,写一个完整的方案,预测我们调动的资源,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的综合体一期问世,然后我做二期、三期。"廖恩宏说完看着宋景:“我听说林老先生要入股三百万到你的养老院,那你有算过吗?你的养老院启动资金究竟是多少?”宋景被他问住了。她原本只想照顾这些老人的,她觉得那没有多少钱啊。“所以,你们需要钱。"廖恩宏继续说:“我知道很多机构盯上了面馆和千溪,是因为这两样东西都符合人的乌托邦似的幻想。我也知道吴裳你一直在拒绝,因为你怕把面馆做坏,对不起你的姆妈。说实话,香玉老板在世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已经生病了,无暇顾及。她说这以后交给女儿决定。”廖恩宏怕吴裳不信,翻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还有他跟阮香玉的聊天记录给吴裳看。

吴裳看到阮香玉对廖恩宏很客气,也很亲近,他们那次见面应该很愉快。她不是会被轻易说服的人。

吴裳知道为什么这些投资人会盯上她,因为她现在做的东西洗钱很快。香玉面馆有群众基础、千溪村有生态保障,那些投资人都很精明。包括眼前的这位廖恩宏。

他讲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是很容易说服别人的。但不包括吴裳。

吴裳做销售那么久,她有着最强的谈判经验。这时她对廖恩宏说:“再等等吧。”

“好的。”廖恩宏说:“那我…

“当然,你的团队可以来,千溪欢迎你们。你们可以住在千溪,我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好啊。我们付钱。吃饭也付钱。”

“我就是这个意思。"吴裳说:“在商言商,不谈私交。”林在堂在屋内听到吴裳这么说,跟林显祖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显祖说:“厉害。”

林在堂点头:“是啊。她向来厉害。”

“是啊。裳裳很厉害的。"叶曼文睁开眼睛说。她并没睡熟,年纪越大,反倒越像老顽童。故意说话吓他们一跳。

林在堂拉着叶曼文手说:“外婆,爷爷交给你啦。爷爷胃不舒服,但不想去医院,外婆可以帮我劝爷爷吗?”

“劝什么啊?直接拖走就好了啊。不去医院不能来家里吃饭!”“那我明天一早带爷爷去上海?”

“去吧。”叶曼文说:“还有宋景照顾我。宋景这孩子真好,玉庭也好,他们两个每天来,我也开心。”

“好。”

第二天一早,爷孙两个去叶曼文家里吃早饭。吴裳听说他们要去上海看医生,就特意早起给林显祖做了很多吃的。她知道林显祖胃口不好,所以每样做的不多,但很丰盛。

林显祖就问她:“是怕爷爷回不来?”

吴裳忙摆手:“不是的爷爷,我只想让你吃好些。这样路上不会饿啊!”“你就是!"林在堂开了句玩笑。

他很久没逗吴裳了,说完这句自己也纳闷:怎么这么自然就说出来了。“那你别吃,你饿着走呗。"吴裳说。

“我饿着没力气开车。“林在堂说完就坐下,因为沾了爷爷的光,他再一次吃到了吴裳主厨的饭。那熟悉的味道清洗着他的味蕾,往昔种种一瞬间涌了上来不是没有过好时候的。

也有的。

林在堂闷头吃饭,林显祖胃口小,他倒是胃口大开,把那些东西吃个精光。甚至还说:“外婆说给我做了鸭子、还有素面,这样我在办公室也能吃。“那你跟外婆要去。"吴裳一边说一边去厨房。她不敢不拿,如果她不拿,叶曼文要骂她的。

她把叶曼文早就打包好的东西给林在堂让他带走。林在堂接过去,看着她说:“跟唐盛去北京要注意安全。”“我有分寸。“吴裳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