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世情薄,人情恶
那片海
我看不清
走不到
雨水很凉
是谁在伤心
-2014年10月吴裳《恶鬼》
吴裳听到楼下有动静,她腾腾跑下楼去。
外婆叶曼文在给花换花盆,小黄在她旁边欢快地叫,果树枝头的鸟蹦来蹦去,不时落下一块鸟屎。
吴裳叫嚷着:“外婆!外婆!鸟屎落你头上啦!”叶曼文手一摸,发现吴裳在骗她,就朝她丢了一块土疙瘩。吴裳嬉笑着躲开,说外婆:“你今天要去赶海吗?”
“要去啊,捡小蟹回来做蟹酱啊。”
“那我也要去!”
这时林在堂从外面跑步回来,问她:“你要去哪?”“我要跟外婆赶海。”
“那我也去。”
林在堂像吴裳一样,对赶海充满了兴趣。那会让他感觉到人间很丰沛。“傍晚才去,外婆弄花,我做早饭,你来打下手。然后我待会儿去面馆带姆妈去体检。"吴裳说。
“我也去。“林在堂又说。
“你姆妈不会去的。"叶曼文说:“她最不喜欢体检了。”“不去也要去!之前的腰手术该复查啦,顺道体检。现在好多人都每年体检,这是一种健康生活的理念!"吴裳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外婆,你也得去。”“我不去。"叶曼文说:“我这把骨头了,大病不必治,小病很快就好。我的糖尿病随时关注着就行,我每天都测血糖的。”吴裳笑了,说:“看你吓的!不让你今天去啦!”转头问林在堂:“想吃什么呀?我给你做。”“我想吃炒年糕,少放糖或者不放糖的那种。"林在堂形容:“就是你之前做的那种,很香。”
“哪有海洲人炒年糕不放糖的?“吴裳说完对林在堂眨眼,小声说:“我也不爱吃。别让外婆听到,她会说我不懂海洲味。”林在堂敲了下她脑门:“我去洗青菜。多放些可以么?我喜欢多放些。”“你现在倒是会提要求。"吴裳嘟着嘴,指挥他:“你呀,待会儿把酱排骨拿出来热上,早饭呢就是炒年糕、酱排骨、甜豆浆、外婆腌的小菜,好不好?”林在堂简直很开心:“好啊,足够了。"他喜欢在千溪过周末,这样的早上他们都放下工作,一家人说说话做顿早饭,很是悠闲惬意。吴裳做的饭很合他胃口,早饭什么东西都有,可谓营养均衡。这样的日子真是难得。吴裳的炒年糕是大火,她先倒油,再把半熟的年糕扔进去快速翻炒。炒年糕很难,不会炒的人很容易粘在一起,吴裳的一片是一片。年糕9分熟,丢青菜进去继续翻炒,她站在那握着锅把不停抖动手臂,虎虎生威的。林在堂在一边帮厨也觉得很开心,小黄来咬他裤脚让他给开一下院门,因为他要出去巡逻了。小黄一般不从门底钻出去,除非它有急事。平时是一个沉稳的狗霸王,要别人给它开门它堂堂正正出去。林在堂笑着帮它开门,叮嘱它:“今天不要打架啊,你看那只狗不顺眼,吓跑它就好了。"小黄汪一声,立着自己的小尾巴威风凛凛跑掉了。三个人坐在那里吃早饭,话家常。林在堂一口炒年糕进嘴,很鲜很香,他感觉到幸福。吴裳特意给他多盛了点,让他吃饱。吃过饭他们两个奔海州去。
面馆已经开始忙碌,阮香玉正在里里外外地忙。旁边的大酒楼迅速开业了,林在堂二叔正坐在摇椅上抽烟,一派怡然自得的样子。他们的酒楼叫"海洲风味酒楼",说是请了国际比赛获奖的厨师。此刻门前挂着吃饭酒水免费的立牌,还有全场七五折的立牌。一个漂亮的小姑娘站在一方小桌后,不时给进店的客人讲解菜单。林老二看到林在堂就扭头向后叫:“哥!你好儿子来了!”林褚蓄从门口拐出来,看到林在堂哼一声。林在堂叫了声爸,林褚蓄说:“还知道我是你爸爸呦?我以为我是你仇人呢!”林在堂懒得与他再说,留下一句“生意兴隆”去了面馆。吴裳正偷偷问阮香玉:“对咱们生意有影响吗?”阮香玉答:“就影响一两天。说是海洲味,还打折,打完折一碗素面25元,更别提海货了!在堂那个二叔天天在门口抽烟,像个太爷。那迎宾的小姑姐换了三个了,都被他们骂走了。再说那获奖的厨师,跟咱们大厨是一个乡下出来的,说早些年欠了赌债,在小饭馆帮厨,也不知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国际获奖的大厨了。”
“那味道呢?好吃吗?″吴裳又问。
“我找人偷偷去吃了。“香玉摇头:“实在不入流。食材不新鲜,味道也奇怪。"她谈了口气接着说:"他们做不长的。可怜在堂这孩子,到时他爸爸的大酒楼倒闭了,又该找他麻烦了。”
“先别说以后了。找你麻烦了吗?"吴裳问。其实有找过两三次。
第一次是排水的问题。因为下水管道偏他道路那侧,他说香玉面馆排的水有脏东西,非要叫环保部门来排查,面馆关了一天;第二次是食客进了他们家,看到菜单后出来了,林老二追到餐厅门口来骂…阮香玉做生意讲究和气,不愿与他计较。私下去找过他们一次,大意是说大家各做各的生意,她是小面馆,他们是大酒楼,压根不犯冲的,不必这样针尖对麦芒。他们不理会阮香玉,只想给她气受。
阮香玉也不是那种软弱的人,他们欺人太甚,下一天他们随意倾倒垃圾的时候,她也打了电话。
相关部门对林家兄弟教育一番以后,阮香玉又找到他们,她叉着腰说:“不要欺人太甚。你们以为只有你们能举报别人吗?别人也可以举报你们。你们要是不想好好做生意就直说,我小本买卖,大不了不做了。你们的大酒楼不做了看会不会闪你们的腰!还有,除非我死,否则别想欺负我!”这些事她都没跟吴裳说。
她知道吴裳的烦心事够多了,她不想给吴裳徒增烦恼。她做姆妈的,又不是没混过社会,她除了倒霉一点,别的仍想自己解决。“姆妈,今天要去医院。"吴裳说:“现在你收拾一下就走哦。”“姆妈不去!"阮香玉说:“我近来身体很轻盈,睡得好吃得好,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不行!我已经约啦!你不去我会生气!"吴裳嘟起嘴,见林在堂进来就说:“你快说你香玉妈妈,她不肯去医院。”“要去的。“林在堂作势架住阮香玉一只胳膊:“架也要架去的。”阮香玉慈爱地笑了,摘掉围裙,无奈地说:“你们俩啊…好吧!去就去!她跟着吴裳林在堂去做体检。
他们走出老街,走向海洲医院。吴裳心情很好的,一直挎着阮香玉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阮香玉问她最近工作开心么?她说很开心啊,我可是知名王牌销售。业内不知多少人要挖我,林在堂对我不好,我可就要走了哦!林在堂在一边说:“不敢。不敢对你不好。”吴裳就哼一声。
他知道林在堂在工作上向来不讲感情,他工作时候只对星光灯饰好。只有不涉及工作的时候才对她好。她将线上大客户接收的业务交出去后,有那么几天心里很不舒服。但时间是很神奇的,随着下一个客户的开发和下一笔巨额奖金的到手,她就把那件事忘了。
他们走到医院,林在堂去取号。
阮香玉对吴裳说:“他每天那么忙,你怎么把他拉来了?”“他自己要跟来呀!"吴裳说:“他说他想香玉妈妈了。”“我看他就是不想跟你分开。“阮香玉说:“归根结底他也是一个人,在不工作的时候也像一个小孩子,离不开自己的家人。”“哦。"吴裳说。
体检的时候医生问阮香玉:“平时后背疼吗?”阮香玉说:“偶尔会疼啊。我每天都要站着,累了就会疼。”医生又问:“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啊。”
医生点点头对吴裳说:“你姆妈这里有一块小息肉,建议你们切掉去做病例。”
“什么意思呢?”
“就是排除一下风险。”医生说:“没事就放心了呀!”“好的,那我们去挂号约医生。"吴裳说。林在堂想了想说:“要么去上海?”
阮香玉一听要去上海,忙摆手:“不要去上海,耽误很多时间的。依我看这个息肉都不需要切。”
“胡闹!"医生说:“怎么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呢?”阮香玉见医生生气了,忙说:“好的,我切。”其实阮香玉是很怕来医院的。
吴裳爸爸还在的时候,她要一直跑医院,那时她想我真的不喜欢医院啊。后来姆妈生了几场病,她也要跑医院,她想:希望姆妈健康长寿啊。轮到她自己生病,她宁愿不去医院,但有些病躲不过的,总要去几趟医院。“没事啊。“吴裳安慰她:“只是小息肉啊,切掉验一下就好,不会有大事的。”
“我只是怕耽误时间。面馆生意那么忙,我一天都不想离开。”阮香玉人到晚年,终于做成了一件事。虽然其中几多波折,但好歹香玉面馆在海洲站稳了脚跟。她觉得这是上天在垂怜她,怕她庸常一生碌碌无为老去。所以她很珍惜每一天的时光。吴裳说要带她去旅游,她说我不去。拗不过吴裳,就跟她去一趟厦门,住两晚就回了。
吴裳要给她想办法找船回远村,她也不想回了。她说:现在网络上都是远村了,好多人去探险,发了很多照片。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要浪费时间回去了。总之她只想做好面馆。
她甚至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给我的女儿留一下一份家产,虽不至于太厚,但够她养家糊口,也不枉我自己活这一生。林在堂说:“在海洲切也好,说是样品可以在海洲验,也可以去上海验。咱们选择去上海验的。”
“好啊。谢谢你,在堂。香玉妈妈今天给你做好吃的。”林在堂忙摇头:“不用了香玉妈妈,我们把你带回海洲一起赶海吧!顺便休息两天。”
“不行啊,周末很忙。"阮香玉说:“那你们快回去,我要去店里忙了。我真是不愿浪费时间。”
“我姆妈是事业女强人!"吴裳说。
离开阮香玉后,吴裳的担忧显露出来。林在堂低声劝她:“你不要悲观。那个息肉每年送检多少份啊,绝大多数都是良性。它就只是一个息肉而已,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我真的很害怕啊。"吴裳的眼睛雾蒙蒙的:“我真的很害怕姆妈生病。我刚刚自己偷偷查,那个息肉,它分好几种情况。如果…“嘘。"林在堂揽住她肩膀,宽慰她:“吴裳,冷静一下。你不冷静,香玉妈妈就会有压力。她有压力,压力会催生疾病的。你知道吗?”吴裳擦掉眼泪点点头:“好的。那我也不跟外婆说。待会儿进千溪前,你提醒我要这样笑。"她故意咧开嘴,给林在堂展示。林在堂笑了:“也不用笑这么夸张。我提醒你保持好心情。”“好的。”
他们陪外婆赶海。
林在堂赶海是个门外汉,于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吴裳。他看准了,只要吴裳要动手,他就一个箭步窜上去,抢她的成果,接连几次吴裳急了,挥着小铲子在沙滩上追打他。
林在堂这一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棉麻的白衬衫,吴裳也是。两个人自以为穿着很浪漫,天黑以后在沙滩上跑起来像两团鬼影。赶海没有多少收获,但是吵得叶曼文脑仁疼。她威胁到:“你俩不好吃我的蟹酱,听到了吗?”“蟹黄膏你们俩也不许吃!”
“一点忙忙不上,还吵到我头疼。”
吴裳捂着嘴笑了,上前哄她:“可是没有我你没有意思的呀外婆。我就是要陪着外婆呀。”
“在堂也不稳重了。”
“是她打我,外婆。
叶曼文也忍不住笑了,把小桶交给他们,自己背着手朝家里走。他们两人拎着东西屁颠颠跟着外婆回了家。
到了家才发现外婆白天去码头买了很多海货。因为正是虾蟹肥美的时候,她想着晚上给孩子们做一顿小海鲜吃。海洲的炒小海鲜基本只用葱姜,炒出来味道虽清淡,但海鲜的香味都在里面。
“外婆,我可爱吃这些了!"吴裳说:“配上一点黄酒,我能吃到大半夜。”“外婆知道呀!所以给你做!”
厨房里传来饭香,林在堂忍不住去看。他发自内心喜欢厨房里的烟火气,看多久都不会腻。
叶曼文说:“你这孩子,好歹是个青年企业家。见到厨房却走不动步。”“外婆,我想跟你学做饭。”
“你有时间吗?”
“没有。“林在堂无奈地叹口气,接着说:“好在吴裳会□口做。我吃外面的饭都不好吃,只有吃这里的饭才好吃。”
他们三人坐在院子里。
千溪的秋天是很清凉的,他们慢慢聊着天,小黄在旁边卧着。有时谁给它一块肉,它摇着尾巴起身老接。
明月挂的好高、好亮。
吴裳喝了点酒,托腮望月,眼睛明亮,喃喃地说:“我希望姆妈和外婆长命百岁。”
“好啊。"外婆也破天荒喝了点酒,对吴裳说:“外婆能陪你多久就陪你多久,陪到你烦外婆。你姆妈么,必然会比外婆陪的更久。她年纪小,三五十年没问题的。”
吴裳拉过叶曼文的手,这时打了个酒嗝。林在堂说:“你喝多了,我带你去海边走走,买根冰棍吃。“把吴裳揽出了家里。他怕吴裳乱说话,惹外婆担忧。他拖着她的手缓缓向海边走,吴裳的人头靠在他胳膊上,向老天恳求地地说:“求求了,今年一定不要发生什么坏事。你就让我安安生生过几年好吗?我求你了。”
林在堂垂手捏了捏她的脸,说:“好的。”他们走到了海边,被温柔的海风抚慰着。吴裳吃上了棒冰,觉得头脑渐渐清醒下来。
下周上班的时候,她是开开心心的。
快到工位的时候,刘海拦住了她,说:“吴裳,我这里有个客户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吴裳对此并不意外。
王能人部门的人时常找她来看客户,刘海也找过她几次。她因为希望星光灯饰好,所以总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她看了看那个客户,刘海里里外外跟了近一个月。客户的购买意愿非常强烈,但迟迟不下单,总有各种问题。刘海说:“这个客户跟了很久了,我也去拜访过,算是线下客户了。要么…你帮我吧。”
“这你要提流程,让你们王总和我们郭总都签字。“她说:“看他们怎么处理。但是按道理说,这个客户还是要你们自己消化的。”吴裳没把这当回事,转身去自己的工位干活了。到了下午郭令先找她,问她愿不愿意接这个客户:是开发商精装交房,批量采购灯具的。数额不小。
“那提成怎么算呢?“吴裳问。
“当然都给你。他们实在跟不下来了,到时记他们一个线索奖就好了。”“好吧。郭总说什么我都听。"吴裳笑眯眯回应:“但是盯现场的时候我可能不能一直都在,有两天要找人替我的。”
“没问题。“郭令先说:“这都小事。谢谢你肯接。”“毛毛雨啦,洒洒水啦。"吴裳说。
医院给她打电话,说你姆妈的手术时间定了,让她记得安排时间。吴裳是站起来接这个电话的,不知为什么,她内心里十分紧张。医生说的每一个字她者都怕忘记,一直在纸上记。
林在堂路过,看到她的样子,给她发消息:“吴裳,每天都是好光景。”“好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