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薄,人情恶(1 / 1)

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151 字 10个月前

第92章世情薄,人情恶

说明会这天,吴裳回到了海洲。

说明会上人满为患,她特意找个角落站着。因为感冒了,戴了一个口罩。她听到了周围的声音,有人用不屑的语调说:“这种发布会都是套路,资本家的老把戏。待会儿站起来鞠躬道歉卖惨,说企业做不下去了,请大家给一个机会吧啦吧啦的。”

“资本家么?为了赚钱不要脸的。”

“但我看这个林在堂不像吧?平时骨头那么硬。”“他?关于他的破事我都懒得说了。你以为他是好人吗?哪个资本家的手上不沾着劳动人民的鲜血。”

吴裳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听别人骂林在堂和星光灯饰,内心几乎没有什么波澜。这些年她也见过了大风大浪,知道这世道人心究竟是什么样。她只是想知道,林在堂最后会怎么解决这场风波。

她知道林在堂很厉害的。

他没有万全的准备是不会开这场说明会的。他会道歉,但他不会卖惨、更不会下跪。

当林在堂在几个安保人员的保护下出场的时候,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像被光打薄了一层似的。

他仍旧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嘴唇抿着,看起来很坚毅。他走路动作很快,有时对着现场的人微微颔首。在他身后跟着郭令先、法务部负责人、工会负责人、公关负责人,奇怪,王能人不在其中。吴裳不知道昨天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昨天没有和林在堂联系,林在堂也没有联系她,只是在睡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安。

几个人落座后,主持人开始说话。

场面话一句没有,只是说:“欢迎大家的到来,现在让我们就目前舆论关注的几件事做出回应。”

下面记者说:“不道歉吗?先道歉!”

主持人很强硬:“既然您来参加我们的说明会,就请不要占用大家的时间。说明会会有相应的流程,您想要知道的、问的,都会有。请您落座,我们开始。工会负责人站了起来。

吴裳跟他不算太熟,因为他做工会工作,经常要组织工人活动,还要去到工人家里。在公司里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她只知道他是一个严谨的、绅士的人。他在星光灯饰工作了近四十年,马上就要退休了。他站起来后戴上了老花镜,拿出了一沓资料。“首先要回应的问题是近日星光大厦门前示威的事,示威者表示多年前在星光灯饰工作时遭遇重大工伤事故,但公司不顾其未来生活,拒绝赔付、支付赔偿一事,现做出如下说明:

工人一,于1993年10月24日,星光厂事故,导致右手手腕处截断,丧失双手。当时由我本人代表星光厂,即星光灯饰前身,与其进行了沟通,单笔支付14万元工伤补助。这时当时的支付凭证,已由相关部门验伪。在那以后,他正常领取工资,一直到2013年5月退休。期间由工会组织,对其发放业务补贴达2次,金额计17万元。同时,星光厂的职工福利均对其进行覆盖,并在其父母离世时给予了1万元的丧葬关怀。以上皆有票据留存,均由相关部门验伪。下面很安静,他们没想到道歉没等来,等来的是清算。谁也没想到星光灯饰会在这样的节点选择与舆论对着干,态度如此强硬。工会负责人继续说:“我们将证据反馈给公安部门,最终确认: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妨碍社会公共秩序的,并试图抹黑星光灯饰的行动。具体结果请等待公安机关的言论。”

林在堂这时说:“星光灯饰愿与一切善良的人做朋友,但我们以后也将区分真的善意,把钱用到更多真正需要关心的员工身上。换句话说,星光灯饰对这几位工人及家庭持续几十年的关心和照顾,最后换来的是如此结果。我很惋惜。这时他忽然看向刚刚要他道歉的记者,问:“这里,我需要道歉吗?”那个人被问得一愣,林在堂的目光压迫着他,让他忘记了开口。这时主持人说:“下一个问题。关于近期星光灯饰出现的施工现场人员受伤的问题。”

郭令先这时站起来说:“各位媒体老师、同仁、朋友,大家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星光灯饰全体员工向本次受伤的人以及亲属表示最真诚的歉意。”所有星光灯饰的人都起身站了起来,深鞠躬长达一分钟。“在事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去了现场,发现这一次安装的打孔与我司要求的技术规范不同。“这时郭令先拿出星光灯饰现场施工安全手册,起身递给工作人员,请大家传阅:“这是1993年安全生产事故后,公司聘请专家、业内人士编写的安全手册,到今天,已经更新到第十七版。星光灯饰严格要求工人按照此手册工作,所以我们做到了二十年无事故。”“关于现场孔洞的发现,我们第一时间联系公安机关取证报警,经调查,有人花重金雇佣现场的安装师傅制造出一场人为事故。具体情况也请等公安机的通报。”

“我们也多次去医院与伤者沟通赔付一事,双方已达成了共识。在对方的关注下,签署了具有法律效益的赔偿合同。对此,我们对受伤者及家属在此表示歉意。”

他们又站起来鞠躬。

吴裳从没有这么身临其境的感觉。

她从去到星光灯饰第一天起,就像一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她几乎没有体会过这种完全的团队作战,各司其职、亲密无间、高效高素质。而她像一个局外人。

到这时,她几乎已经确认,她与星光灯饰的缘分尽了。这时主持人说:“第三个问题,关于近日相关报道指出事故现场监工为我司董事长林在堂太太吴裳一事,相关事实属实。其余的请董事长林在堂先生回应。”

林在堂站起身来,他并没有拿手稿,巡视四周的时候,他看到坐在最后排的吴裳的眼睛。她戴着白色的口罩,眼睛里满是疲惫。倘若从前她的眼睛里有日月星辰,今天则像只有一颗陨石。她在注视着他。林在堂的心在不停地收紧、收紧,他感受到了疼。“我的太太吴裳女士自加入星光灯饰以后,从未觊觎任何。她兢兢业业工作,为星光灯饰取得了辉煌的战绩。近日以来,关于吴裳女士和星光灯饰的言论层出不穷,舆论已到了无法遏制的高度,究其原因是:她是竞争对手的眼中钉。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为了星光灯饰的未来发展,吴裳女士决定离开星光灯饰的岗位,开辟属于她自己的商业领域。请谣言适可而止,也请大家不要再打扰她。“谢谢。”

林在堂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的这番话,但他知道:吴裳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辜负了吴裳,不过是一个俯身,他的心脏就掉落到地上一样,砰一声碎了似的。等他再抬头,吴裳已经从她的位置消失了说明会的第四项,是公布星光灯饰新的组织任命:郭令先被任命为副总裁,将跟林在堂一起,带领星光灯饰走向未来。说明会还未结束,舆论开始铺天盖地地翻转,星光灯饰当日销售额冲了当月的第一。这明明是一场胜仗,林在堂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结束后他匆忙接受记者采访,别人看他姿态闲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要崩断了。后来他跑出会场,一直给吴裳打电话。他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海浪的声音,如泣如诉、鸣鸣咽咽。

“裳裳,你在千溪是吗?"他问。

“是。我回来看外婆。”

“你等我好吗?”

“好啊。”

林在堂驱车向千溪赶,期间他不断回想起吴裳那双冷静的、没有情感的眼睛。去往千溪的路上下雨大堵车,林在堂觉得自己的情绪好像发作了,他无法呼吸、不停捶打着方向盘,嘴里在咒骂着什么,眼泪大滴的流下来。他痛恨自己不够强。

倘若他够强,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吴裳那双爱笑的眼睛就永远都会在。

车在慢慢地走,这时吴裳的电话打进来了,他哽咽着接了起来。“下雨了,林在堂。你慢点开。"吴裳在电话那头说:“路很滑,我刚看到出事故了,千万别急。”

林在堂费力地嗯了声,他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说了声:“对…不起,吴裳。”电话那头的吴裳安静下来。

她不想要对不起,因为对不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知道林在堂的对不起是真心的,也能理解林在堂的选择。因为她也曾对林在堂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选自己。林在堂选自己,就意味着选择星光灯饰,选择几千人的生计。“总之,慢点开。”

吴裳挂断了电话。

她孤独地坐在海边,眼睛望向海对岸。其实海对岸究竞有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她多少次想去,但都无法成行。但当她伤心难过时,却想回到千溪,就这档坐在沙滩上,听听海浪声。

海水黑漆漆的,一望无际。

她少时不喜欢这样的海,因为回到给她无尽的眩晕感,她觉得自己会被大海吞掉。这一晚,她又有了被吞掉的感觉。林在堂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很久很久。

他安静坐在她身边,这时吴裳笑着说:“恭喜啊,又赢了一次。”林在堂静静看着她,看到她那么遥远。他试图向她坐近些,但是她移远了。“那么,我们来谈谈价格吧。"吴裳接着说:“我不能就这样退出。”林在堂转过头看着吴裳的脸,她几乎毫无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是一味平静。

“郭令先会找你谈。"林在堂说:“吴裳,我不想”“哪个郭令先?那个踩着我尸体上位的郭令先吗?"吴裳冷笑一声:“好吧,我欠她一回,如今我还清了,我认了。”

海风吹着她,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林在堂说。

“别再说对不起了。"吴裳说:“我离开也好,不然你以后要一直一直对我说对不起了。我不愿再背负骂名了,尽管我知道,这骂名我非背负不可。"吴裳看向远方:“你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说吗?他们说星光灯饰终于除掉了一个祸害,真是大快人心。”

“听到这些,你有高兴一些吗?解决了你的管理问题吗?"吴裳不解似地问:“下一个还要牺牲谁呢?还有谁愿意让你这样牺牲呢?”“吴裳…“林在堂试图阻止吴裳,不想让她再说,吴裳却耸耸肩:“逗你的,我在练习用公众的方式思考。”

她几乎不肯与他交心,她知道与他交心并不全然痛快,因为他的心只有一个角落能交。

尽管如此,吴裳还是在深夜的海边靠向林在堂的肩膀。他的手臂用力揽着她,生怕她跑掉了似的。

第二天,吴裳去星光灯饰办理了离职手续。当她走进星光大楼,就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那些带着试探的、嘲讽的,但又小心翼翼的眼睛,带着一些可笑的回避。吴裳挺直了腰杆,大大方方看回去,甚至主动开口:“欢迎来家里做客啊。"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海洲太太成了她最后一道护身符,并且这样好用。她这样说,那些人就想起她的身份,瞬间恭敬起来,笑着应承:“好啊,好啊。”

这样一幅浮世绘,深深刻进吴裳的脑海里。郭令先坚持要送她到楼下,吴裳一再推拒,最后郭令先说:“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也绝非坏人。”吴裳想:你只差没有直接害我。

她已经彻底褪却了所有天真,她知道人这一生真正的好友无非一二,大多数人都是点头之交。这其中又有绝大部分人会因利益而选择牺牲你、陷害你。你看那个人春风满面,背地里却吡起了獠牙。这就是现实的真相。

当她走出星光大厦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曾无数次把这里当成她的事业,倾注她全部的热情,但是星光大厦的星光却没照进她心里,并把她推进了黑夜。

但吴裳执着于寻找真相。

十几天后的某一天,她终于打探到:那个安装师傅有一个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在温州开了一家盛唐灯饰三级代理,卖一些盛唐的边角料。吴裳去了一趟温州,她听那老板跟人说:“不干喽,这不赚钱,还是搞人赚钱啊!″

吴裳转身就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不死,你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