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疑无路,又一村
林显祖睁眼的时候,察觉到了胃部绵绵密密的疼。他费力地起身吃了止疼药,又躺回床上。过了很久,他强忍着爬起来梳洗一番,缓缓向叶曼文家里走。阿安已经起床了,正在绣着东西,锅里传来焦糊的味道,林显祖问她:“是不是煮面了?”
叶曼文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恍然大悟似的:“是啊,煮面了啊!“林显祖笑了下,摇了摇头,去关了火。阿安记性不好了,已然不能离开人了。他将黑糊了的面条偷偷倒了出去,抓了把小米,准备煮粥。是阿安教他的小米海参粥,他突然想喝一点。叶曼文又低头去绣,她还记得这是要为裳裳绣的礼物,要挂在"千溪欢迎你”门上的。喝粥的时候她问林显祖:“今天疼不疼啊?”林显祖对她嘘了声,伸手指了指头上,意思是不要让吴裳听到。叶曼文意会,作势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林显祖压低声音说:“阿安啊,我想着去装个止痛泵。”“什么止痛泵啊?”
“就是在我的身体里装一个仪器,每当我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它就自动开闸喂我一点止痛药。如果有了这个泵,我就能好过很多。我还能多陪你走走。”“你要去治病啊。"叶曼文说:“不能这样啊。生病了要治啊。”林显祖摇头:“没用的,阿安,我活到了这个岁数,什么都放下了。我不想化疗,我讨厌呕吐啊恶心啊,我也讨厌人不像人啊。”叶曼文闻言想起了往事,讷讷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的香玉后来也很痛苦。我的香玉后来…
林显祖忙往她口里塞一口粥,接着问她好吃不好吃!叶曼文说好吃的啊,但是怎么有点咸啊。她的伤心被打岔了,她忘记了。像她这样也幸福,悲伤来去都很快,岁月渐渐抽走了她的记忆。这样很值得羡慕。吴裳前一天因为按照包间门头的木牌不小心扭了下腰,这会儿扶着腰下来,见到林显祖就说:“爷爷,您今天怎么样啊?”“很好啊。“林显祖打起精神说:“很好。”“我再…"吴裳说我再带你去一趟医院,但被林显祖挥手制止了。他说:“我不去医院啊,这会儿去医院添什么乱!再说我这几天要出个差,你不要管我。”“那你跟外婆说了吗?"吴裳说:“你不在外婆会叨念。”“不用说,我带你外婆一起去。”
吴裳正站在那里捧着碗往嘴里送粥,听到这句差点喷出来。“我要去。"叶曼文说:“我必须去。”
“可是…吴裳想说你们两个现在这样的情况,必须有年轻人跟着才行啊。“可是什么?我的助理白拿工资吗?"林显祖问吴裳。吴裳这才想起林显祖是有助理的人。那助理也跟林显祖一起住千溪村,平常也不知在忙什么,几乎看不到人。有时宋景忙不过来,会将他拉出来干活。“哦。”
吴裳只得应和一声,心里有隐隐的担忧。她跟宋景说这件事,宋景倒是看得开,她说:“你不要管了,外婆几乎没出门玩过,既然爷爷要带她去,就让她去好了。如果是跟别的人出门,你不放心还有情可原,可那是林显祖啊!是名流林显祖啊!他出门不会有任何事的好吗?”“只不过林家人又要胡说八道了。"宋景说:“阮春桂第一个跳出来。”“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当狗放屁就好。阮春桂说什么更是不用当真,她现在不太正常似的。"吴裳说:“只要外婆和爷爷开心,别的我什么都顾不得。”她开车去海洲为叶曼文开药,顺道去了趟老街。她上次来老街是过年前,她来给面馆的工作人员发过年的大礼包和红包。那天的老街还是热热闹闹,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悦,准备迎接下一年。
她从没见过如此萧条的老街,就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了。面馆里只有几个食客在用餐,但是外卖订单打印机却一直向外蹦单子。大家都在忙着打包,见到吴裳都很开心,说:“老板,你看,你研究的打包方法真好用。面吃起来不会特别软,也不会黏到一起。汤底也是热的。你真厉害啊。”吴裳脱下衣服去洗手,跟着他们一起忙一会儿。这时有人说:“诶?林总又订餐了。”
“哪个林总?“吴裳问。
“你前夫啊。他每天中午一碗面,都订了一个星期了。”吴裳拿过订单来看,可不么,是林在堂。他终于回海洲了。吴裳知道他此前一直在广州回不来。
她知道林在堂这人特立独行惯了,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离婚后更是不必向谁报备行程,就连阮春桂都很少知道他的去向。他成了一个谜一样的人。至于他吃什么,睡在哪里,更是与她无关,这些事吴裳都拎得清。她在面馆待了会儿后确保服务流程没有问题,一切都能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去了趟海洲医院。
她的腰还在疼,医院里有中医理疗科,她顺道挂了个号,想去做个针灸。排队快到她的时候,她看到走廊里走进一个人。那个人捂着脖子,显然是落枕了。这世界就是这么小,对方是林在堂。林在堂稍显滑稽,见到吴裳倒是不惊讶,在她身边隔着一个椅子坐下,问她:″腰还没好?”
“你怎么知道我腰扭了?昨天才发生的事。"吴裳说。“周玉庭说的。“林在堂说:“周玉庭说你为了逃避劳动,故意扭伤腰。”“放屁。"吴裳说:“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林在堂说:“我脖子疼。”寒暄过后,就都不再说话。吴裳一直盯着叫号,心里好奇上一个究竞在看些什么疑难杂症,竞然要这么久。她一副游离的姿态,把林在堂抛诸脑后。“你后来去摘了吗?"林在堂忽然问她。
“摘什么??"吴裳问。
“避/孕环。摘了吗?”
林在堂费力地扭着脖子看吴裳。
他实在好奇吴裳会是什么表情。以他对吴裳的了解,猜测她大概不会做出什么反应。
吴裳也看着他。
她想知道林在堂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
其实关于他们结束的那段婚姻,到最后已全然没有了秘密。他们就差把对方扒个精光了。
“摘了。"吴裳说:“离婚后就摘了。”
林在堂静静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摘掉了环于她而言是否意味着摘掉了一个枷锁呢?那以后她再也不用带着伪善的面具跟他费力地周旋了。
摘掉了,挺好。
林在堂也看着前面,心想这看诊也太慢了。难道如今体虚的人这么多吗?医生叫吴裳的名字,她扶着腰站了起来,跟林在堂说:“回见。对了,爷爷要带外婆一起出差,我听着他们的意思,好像要去很多地方。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这件事。"吴裳说。
“好的,谢谢。"林在堂指指里面:“到你了,去吧,祝你早日康复。”“谢谢。也祝你早日康复。”
吴裳的腰幸好没有骨折,只是肌肉拉伤。医生给她开了膏药让她回去贴。她开车回千溪的路上还在想:这世界也太小了,怎么就碰到林在堂了呢?他歪着脖子的样子也太好笑了些。吴裳忍不住嘲笑林在堂,完全忘记了自己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到了家,看到叶曼文正在整理行李。
外婆竟然哼着歌。
她似乎一生都没有这样没有任何压力地出走过,她好像把这当成了春游。见吴裳回来就开心心地拉着她:“裳裳,外婆要出门玩了。”“去哪里玩呢?"吴裳问。
“走到哪里算哪里啊。"叶曼文说。
“那你准备去多久呢?"吴裳又问。
“想去多久去多久啊。"叶曼文这样答。
吴裳不想让叶曼文走,她没办法像当年叶曼文送她去读书一样开开心心送她去旅行。吴裳很担心外婆。
晚上她爬到叶曼文的床上,说:“外婆,你能不能少走几天啊?你就走七天好不好?”
叶曼文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这一天罕见地没有糊涂,耐心地哄吴裳:“外婆和你姆妈给你绣的那幅作品,快要绣完了。外婆先放在那,等外婆回来绣。”“你不要想外婆,外婆有小少爷照顾呢,无论去哪里,都不会吃苦的。”“还有啊,你自己要好好吃饭。如果外婆忘记给你发消息了,你也不要担心,一定是外婆玩的太开心了。”
叶曼文说的这些话吴裳都不爱听,她觉得那感觉很不好,好像在告别似的。她抱着叶曼文脖子撒娇:“外婆,不管怎样,你早点回来。”叶曼文没有答应她,因为她睡着了。
吴裳听着外婆均匀的呼吸,心里安稳一些,也渐渐睡去了。第二天睁开眼睛,家里安安静静,老黄也不知好歹跑到哪里去了。吴裳喊了几声外婆都没听到回应,她腾腾腾扶着腰跑下楼,在桌上看到外婆留给她的便签纸,上面字迹凌乱,但依稀能看出写的是:“外婆出门玩啦!”吴裳哭笑不得,心里空落落的。打开冰箱,看到外婆留下的小馄饨,撇了下嘴,说:“你倒是心狠。”
她这一天心情都不算好,一直在给叶曼文打电话。打到最后叶曼文烦了,说:“你再打我就跟你断绝关系了!"吴裳这才停止。她心心里空,脑子就异常活跃,于是突发奇想,想搞一波试营业。她等不及了,第二天就在“千溪欢迎你”门前放了炮,接着就在网上发起了宴请报名。没想到第一个报名的人是廖恩宏。
下一天他就出现在了千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