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疑无路,又一村
凌晨四点,院子里灯火通明,却很安静。
这时备早餐,七点老人们开始吃饭,七点半由周玉庭驾驶小货车将剩下的送到临海园区。
园区的食堂一直在整顿,现在处于公开招标阶段,目前早饭由"千溪食铺”每天提供。周玉庭最喜欢开着小皮卡送货,感觉自己很拉风。他每天这时都打扮成不伦不类的西部牛仔的样子,宋景看到就要嘲讽他。皮卡是林在堂早年间买来拉船或露营装备的那一辆,几经辗转落到周玉庭手里,,变成了周玉庭的运输工具。
宋景每天跟周玉庭一起送货,到了临海,园区会派人来交接早饭,账是日付现结。在园区吃早饭的工人并不多,所以吴裳每天的早饭收入并不可观,但为了持续跟园区接触,并拿下园区食堂,做一门长久的生意,吴裳必须努力。吴裳知道园区的人会越来越多,她准备中标后,在园区食堂和千溪食堂做出差异化。园区食堂不在乎多大,主要售卖“盒饭”。她忙不过来,宋景主动请缨。这是宋景每天难得的放风时间,打着哈欠吹吹晨风,顺带着调侃周玉庭。
宋景说:“周玉庭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啊,初中时候。你跟林在堂同班啊,后来你也去上海读高中了。”
每当她说这个开头,周玉庭就知道,宋景要开始骂林在堂了。所以一般这个时候,周玉庭不会接她的话。周玉庭觉得林在堂这人跟他一样,都不讨喜,人骂两句就骂两句,反正他们自己也不在乎。他不接话,也不影响宋景骂。宋景骂林在堂是“没有感情的朽木、“只认钱的资本家、“无法摆脱原生家庭的懦夫”…周玉庭不太认同“懦夫”这句,大声为自己的朋友辩驳:“他不是懦夫!他跟林家基本上不太往来了。”
“基本上,你也知道是基本上!就那么一大家子吸血鬼,他就该登报断绝关系!断了他们的生路!"宋景咬了口苹果,肚子里灌了一口风,咳了一声,他们到地方了。
园区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们,认真点数、结算,然后由各企业的人派人来领当天的订餐。宋景把钱揣进口袋,跳上皮卡车,“命令"周玉庭往回开。周玉庭说:“我上个月工资你还没给我发。”“阿.…“宋景想装糊涂,她不是有意克扣,单纯是故意欺负周玉庭。“按道理说我应该拿双份,一份你的、一份吴裳的,因为我给你们两个人工作,对吧?但因为我看你们目前都挺穷,我决定给你们打个折,你们两个加一起一共付我1.5倍就好。你们两个自行商量怎么付。”“你要钱干什么?“宋景说:“你每天吃住都在千溪村,我帮你存着吧。”“不行。"周玉庭说:“工资必须发。我自有用处。”“比如呢?”
“比如给你买生日礼物。用我自己赚的钱买。”宋景闻言一愣,下意识说:“那这礼物挺便宜啊。“接着甩了下头说:“不对劲啊,你为什么要送我生日礼物呢?”
“因为送生日礼物是一种礼貌。"周玉庭说:“我准备在送你礼物的时候提出涨薪的要求,这样你就不会拒绝我了。”
“你有毛病吧周玉庭!"宋景觉得周玉庭这人真是有大病,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似的。但宋景又觉得周玉庭的涨薪要求不过分:毕竟他在千溪“当牛做马”不容易,每天从早到晚工作。她心疼地说:“好吧好吧,你想涨多少?”“五百。”
“我跟吴裳商量。”
宋景就真的跟吴裳商量,她说:“你看啊,周玉庭的钱该怎么结啊?他每天的确很辛苦呢。”
吴裳说:“就付一份,剥削到底。”
“啊?”
“他给林在堂做卧底,难道林在堂不付他钱吗?咱们就剥削他!”吴裳说完自己笑了,宋景恍然大悟,一个劲儿点头说:“好啊,好啊,就剥削他!”
周玉庭听到她们这样说,气得跳脚,指着她们喊:“最毒妇人心!”宋景对他摆手:“谁让你每天给林在堂告密呢!给你工资就不错啦!你还想涨薪?没门!”
“你们凭什么说我给林在堂做卧底?没有证据就是诬陷!”“吴裳直播的事就是你说的,还有廖恩宏的事,还有别的事。“宋景掰着手指头为周玉庭细数,周玉庭说她胡说八道,他说:“吴裳直播的事我没说过!“那他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每天看,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景以为自己听错了,有点惊讶:“你说什么?”“我说他自己每天看。”
“真变态。“宋景对吴裳说:“怎么会有人天天看前妻直播呢?偷窥狂!他什么心态呢?明天从直播间踢掉他!”
两个人相视一笑,转头各自去忙。到中午时候,吴裳回家里收拾东西,看到老黄守着一个箱子。
“这是什么呀?“她问老黄:“你怕人偷走吗?”老黄蹭了蹭她的腿,趴在那里不动。吴裳摸了老黄一会儿,见它仍旧低落,就说:“老黄,我后天去看外婆,你不要担心她。我给你在"千溪欢迎你”建了一个小家,以后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好吗?”老黄嗯了声。
吴裳拆了快递,这才看到里面是濮君阳给她寄来的书。翻开封皮,看到里面写着赠言。是之前吴裳跟他定制的,她想摆在许姐姐咖啡店里,供人阅读。“To:千溪欢迎你
潮水汹涌,不要怕
我在千溪等你
濮君阳”
吴裳后来认真读了濮君阳写千溪的书。她惊讶地发现,濮君阳书中的二三十年前的千溪,跟她记忆中的千溪有很大不同。然而她只记得下雨时候泥泞的路、海边滚烫的沙子,还有台风天时屋顶要被掀破的那种恐惧。她给濮君阳发了条消息:“谢谢,书收到了。”“不客气。出版社最近在跟我沟通签售会的事,但因为目前情况特殊,几次无果。后来说可以选一个小众的地方,做一个签售会加读书会,只限30人左右在现场听,同时开通直播交流。听说你的咖啡厅马上要投入营业,千溪欢迎你也已建成,我向出版社推荐了这里。如果可以,请你帮忙落地。谢谢你吴裳。”吴裳能想象濮君阳在编辑这些文字时的心情。他在他的书中写到: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无法正确感知色彩,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千溪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海水、天空、小路、桂花、都是灰色的。那些痛苦生活的点滴,腐蚀了他阳光的心。他原本再也不想回千溪,却还是决定回来了。他走了很远的路了。
吴裳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是啊,很远了。她给他回消息:“千溪综合体是覆盖度假、休闲、养老为一体的世外桃源,欢迎大作家回家,我一定配合出版做好迎接工作。"感觉自己这样回太过正式,接着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说:“濮君阳,快回家吧,春花奶奶院子里的花又要开了。我们正在过美丽炎热的夏天。吴裳说完话小心翼翼抱起那些书,走到春花奶奶家。院子里有老人正在晒太阳,肖奶奶正在打瞌睡。吴裳蹑手蹑脚走过去,把书摞在树下,风一吹,桂权叶子抖动起来,在封面上抖出斑驳的光影。她拍了张照片,留作纪念。她还没吃饭。
家里冷锅冷灶,冷冷清清。自从外婆跟爷爷去流浪,吴裳就很少开火做饭。哦不对,她没做过。她每天都去食堂随便吃一口,原本该吃西瓜的夏天,她好像也没正经吃过。这时她想:如果要把外婆接回来,她该先好好打扫一下才对房子已经很久没有彻底清扫过了,角落里都是灰尘。吴裳决定这一天先把别的事放下,用几个小时打扫房间。
那些陈旧的物品被她一一擦拭、院子里房间里的花也一一浇过、衣服都重新折叠好,想到外婆看到冰箱里空空如也,定会很生气她不好好照顾自己,于是又决定包小馄饨。
眼睛扫过桌子上的木匣子,想起当初外婆、姆妈和她,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地写便条,就拿出来看。亲人熟悉的字迹令吴裳心安。林在堂是这时回来的。
他拉着一个大箱子,准备收拾一些林显祖和叶曼文的衣物带走。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声响,老黄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看到是林在堂,就跑去迎接他了。
“老黄。"林在堂跟它打招呼,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你最近怎么样?”老黄过得并不好,它很孤独,所以并没像以往一样热情。林在堂叹了口气。他头上的纱布早拆掉了,人不再显得滑稽和可怜。进门看到吴裳在包小馄饨,就请吴裳为他煮一碗。
吴裳看他耷拉着脑袋看着老黄发呆,跟她说话时候强行挤出一个笑,就知道他或许是遇到事情了。
“你怎么了?林在堂。“吴裳问他。
“没事。”
“没事你就滚出去,别在我这里装可怜。"吴裳说:“你是故意摆出这样的表情给我看吗?”
林在堂摇头否认,但他也不走,仍旧坐在那。林在堂不知该怎么跟吴裳说。
他终于知道了爷爷的病。
他是从阮春桂口中得知的。
母亲阮春桂于两个月前接到林显祖电话,要求她陪他去医院。她作为唯一一个知道林显祖病情的人,终于在这一天早上忍不住心里的愧疚和压力跟林在堂说了实话。
阮春桂罕见地哭了,她说:“我每天去山上念佛,但没用啊。你爷爷是晚期,他拒绝接受治疗。”
林在堂没有五雷轰顶之感,他之前就有隐约的预感,曾多次劝说爷爷去医院,但爷爷都会拒绝他。那种悲伤缓慢地在他的身体里随着血液流淌,最后流到了身体的每一处。
老黄好像感知到了他的难过,站起身子,扒着他的裤脚安慰他。吴裳将小馄饨丢进锅里时,听到林在堂说:“爷爷是癌症,晚期。”她顿了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看着林在堂。这时林在堂摘下了眼镜放到木桌上,用一只手捂住眼睛,嘴裂开,无声地哭了。
夏风将他的头发吹乱了,风很热,他却瑟瑟坐在风里,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吴裳转过身去,盯着翻滚的热水,滴哒一声,泪珠掉进了锅里。调汤底的时候,想起林显祖从前总是会在这个时候说:“我就爱这种海洲味哦!”老人一辈子山珍海味吃过,大风大浪经过,重大场合被接见过,人潮人海走过,但他却只爱这口海洲味。他说他不爱吃别的东西,饿的时候一碗素面或一份小馄饨,就足够了。胃口好的时候,炒一些小海鲜,或者酱两只蟹,就算过年了。
或许林显祖与吴裳的交集是始于吃食,所以吴裳想起的,都是这些。林在堂压抑的哭声传进她耳中,她将两碗热馄饨端到桌上,手搭在林在堂的肩膀上,轻轻地拍。
林在堂将头靠向吴裳,再也无法压抑哭声。林在堂从没这么哭过,他几乎是在嚎哭,抱着吴裳的手臂不停颤抖。在林在堂的记忆中,他这一生也是亲情爱情缘薄之人。林家家大,但真爱他的人只有爷爷。从他记事起,他的父母就一直陷入争斗之中。只有在爷爷身边,他才能做一个小孩。
他小小年纪就老成,好像看透了这个世界似的。林在堂好不容易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擦眼泪。那手帕吴裳认得。是她绣了一半后没有耐心放在那,阮香玉又捡起来绣的。后来林在堂请香玉妈妈送给他。
吴裳坐在他对面,将馄饨推给他,说:“吃饭吧。”林在堂吸了下鼻子,低下头吃饭。
他们没再说话。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都很难过。
后来吴裳问:“爷爷现在怎么样?”
“我姆妈说他现在状态掉得厉害,每天吃得很少。外婆变着花样为他做饭,他能慢慢吃几囗。”
“还能走动吗?”
“能,只是行动缓慢。”
吴裳故作轻松地说:“那我们就暂时不用担心了,我外婆有丰富的照顾癌症病人的经验。这一点我们没人比她经验更丰富了。”吴裳说完咧嘴笑一下,端起碗来喝汤。
“你让你姆妈打电话问问爷爷和外婆想吃什么,我这两天做一些带过去。林在堂说:“谢谢你,吴裳。”
“这是我该做的。不要说谢谢。”
林在堂当着吴裳的面打给阮春桂,她叹了口气说:“我问问吧。“沉默了半晌说:“我想起当年,我和阮香玉都是小女孩,那时我们在远村最盼望的事就是船来的时候。因为有时船能把叶姨带来,她拎着的箩筐里,是给我们的吃的。有一年她竟然带来了杨梅。”
林在堂安静听着,他发现姆妈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了,声调降下来了,讲话也缓慢了。
“时间转了一圈,又掉头回去了。有人拎着吃的,要去远村看叶姨了。“际春桂说完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你姆妈最近倒是没来摆威风,现在我才明白,她是忙不过来。"吴裳说:“爷爷让她陪同治病,是因为在你们林家人心复杂,你姆妈虽然人爱争先,但她真心希望星光灯饰好,也对爷爷好。爷爷永远会看人。”林在堂点点头。
他情绪很低落,强行把馄饨吃完。吴裳问他要不要再吃些别的,他摇摇头。“那你先坐着,我去给外婆找衣服。”
吴裳起身去叶曼文的房间。
叶曼文的房间就像一个老式的闺房,没有什么新东西,也没有特别多东西,干净整洁。房间里有淡淡的花香,是吴裳每天摘了新花插着。她从床下拉出两个木箱子。叶曼文节俭,衣服不过在那竖长条的立式衣柜里挂几件,其余都在这两个木箱子里。
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件很小的衣服。吴裳记得这件衣服,她们说是她出生时候穿的第一件衣服。
吴裳挑出几件衣服来拿给林在堂。
林在堂还是那么坐着,见吴裳出来,就将行李箱在地上打开,让她先放。“我们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吗?"吴裳问:“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了。”“带着开心。"林在堂说:“我们哭过就算,到了他们面前开心点。”“这我擅长。”
“我知道。”
林在堂实在不想走。
他在这个小院子里,痛苦会变得模糊。他想多待一会儿。吴裳看出来了,就由他去,她继续去包馄饨。林在堂去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些书。他对那书很熟悉,他看过,知道是濮君阳创作的。但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翻,看到扉页上的签名。“我准备放在咖啡店里。"吴裳说:“你觉得怎么样?”“可以的。”
“濮君阳可能会来千溪做签售会和读书会。”“那很好,他终于能坦然面对千溪了。“林在堂又说。林在堂不在乎濮君阳了。
是在离婚之后,他认真看了濮君阳的书。他在濮君阳的书里看到了千溪的过去,还有千溪的人。吴裳在他的书中,是一个很鲜活的人,他没有书写惋惜,只书写了美好。那份美好,令林在堂对濮君阳释怀了。“他写得不错。"林在堂说:“他终于摆脱了困境,拥有了自己的出路,我替他高兴。”
“难道你从前希望他穷困潦倒吗?"吴裳问。“不是。“林在堂说:“从前的事不聊了吧,我好像都忘了似的。“他说:“我给你买船票,后天咱们在海洲集合。去往远村的船是从海洲码头发的。”“直接到远村吗?”
“是,现在新开发了直达远村的旅游线。”“那他们在远村住在哪里呢?不是说远村已经荒芜了?没有人了?”“你去看看就知道。"林在堂说:“我也是从秘书那里看到的。”“好吧。”
林在堂该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吴裳,目光很柔和。在得知爷爷生病的一瞬间,他想:我这一生所剩的值得在乎的人实在不多了。
“怎么了?“吴裳问:“你怎么这么奇怪呢?”林在堂摇摇头,苦笑一下,转身拉着箱子走了。吴裳临出发去海洲前,把一切都交给宋景和周玉庭。宋景跟她拍着胸脯保证,说你放心,我在千溪在,我亡…
周玉庭说:“也不知道你好歹念过很多念书,怎么做到表达方式这么单一的呢?″
“你不单一,那你说。“宋景瞪了他一眼。周玉庭说:“我会扛起千溪。”
“我看你会篡位!"宋景抬腿要踢他,周玉庭闪躲着跑了。吴裳看着他们二人,笑了。
千溪的风把她送到海洲,她看到林在堂在码头上等她登船。他们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掀起岁月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