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无路,又一村(1 / 1)

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3062 字 10个月前

第103章疑无路,又一村

吴裳没想到远村那么远。

那么那么远。

从前听姆妈说起远村,说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找不到的。你坐上船,就知道漂洋过海是什么意思。船上的时光很沉寂,船上的人都在打盹儿、发呆,或者呕吐。整个船舱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合着人体的汗味、香水味,那种味道很快就发酵。真奇怪。别人好像闻不到似的。“姆妈回远村做什么?"吴裳问阮香玉。

阮香玉想了想答:“姆妈一生坐过两次这样的船,一次是去、一次是…逃。”在吴裳的心中,去往远村的船是破旧的,好像随时会坏到海上一样。现在她坐在崭新的船上,看着外面。

上船前林在堂提醒她吃晕船药,她说我在海边长大,你让我吃晕船药?我不吃。我是海的女儿。我熟悉大海。

“那么你出海过吗?"林在堂又问。

“你别管了。“吴裳说:“这点风浪算什么?”“近六个小时船程,下船还要换快艇。”

“不长。”

真奇怪,她是海洲人,在千溪长大,但却没有出过海。她儿时外婆总是拉着她要她远离深海,说那海水会吃人。现在她漂泊在“吃人"的海上。她对远村充满了好奇。

姆妈和外婆不太提起远村,但阮春桂会。她说起远村就咬牙切齿,诅咒远村被大海吞没,说远村人没一个好东西。所以她上船后坐在角落里,戴上墨镜,靠在那里睡觉,没有跟吴裳他们有任何的交流。出发20分钟后,吴裳感觉到了眩晕。

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时她感受到了海浪的运动,因为海浪一来,船就会颠簸一下。几分钟后,吴裳就能通过颠簸判断浪头到哪里了。“难受吗?"林在堂问她。

“还行。"她不想说话,胃里翻江倒海,眩晕感袭击她的颅顶。她不能开口说话了,因为一开口,可能随时就要吐出来。她的眉头皱起来了,额头开始有细细的汗珠。林在堂看了眼时间,还有五个小时要熬。他自己吃了药,又因为之前多次去考察,或陪同客户出海,所以对这样的航程没有反应。吴裳是躲不过遭罪了。林在堂拿出手帕为她擦汗,又找出晕车贴给她贴。现在吴裳不拒绝了,她简直无法动弹。因为晕船,她的四肢开始无力。林在堂将晕船贴贴在她耳后,柔软的指腹碰到她的耳朵。

吴裳心说晚了吧,现在贴晕船贴晚了吧?但她压根没发出声音。这是吴裳一生之中经历过的最严重的一次晕船。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心率很快,头脑中全是阮香玉。她想:姆妈,你去远村那天,也是这样吗?

林在堂拿出晕船药塞进她嘴里,又找到一根吸管插进水瓶里让她吸一口咽下去。吴裳任由他照顾,接着就倒向他肩膀。这是吴裳熟悉的肩膀。

林在堂想起从前也有没有隔阂的时光,他们在夜晚散步时她靠在他肩膀上。有时看到邻里他会不好意思,捏一下她的手,让她站姿端正些。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吴裳的脸颊,和她因为难受皱起的眉头。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他回过头看角落里的阮春桂,她正看着船舱外。从她的位置看不到他们,高高的椅背挡住了她的视线。吴裳就这么靠着,后来索性枕在他腿上。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工作日,人并不多。那个地方本来也鲜有人知道,是一些爱好探险的人,开船过去发现了被世人遗忘十几年的远村。他们相片里的远村正是当年阮香玉在网上看到的样子:到处是青苔、蚊蝇、虫蚁,荒村古落,香无人烟。阮香玉初见那照片时,脑海中都是她和阮春桂儿时的样子。她跟吴裳念叨过一两次:想回远村看看。

她心心中的远村,虽有后来不堪回首的往事,却也有跟阮春桂一起相依相偎的十余年。后来因为种种,阮香玉意识到她和阮春桂再也回不去了,就不再提回远村的事。

吴裳枕在林在堂腿上。

这感觉她很熟悉。

偶有没有安排事情的假日午后,他们在家中的长沙发上,他看书看报纸,她枕在他腿上睡觉。

这样的觉几乎没法睡,船一晃,吴裳肚子里的东西就向外漾,她一忍再忍,林在堂一直在说:“吐出来就好了。“他找来垃圾桶,掏出一垃圾袋送到吴裳嘴边,让她吐出来。

吴裳实在忍不住,呕了一声,终于惊天动地吐了出来。她好像真的好了些,至少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是被林在堂拍醒的。

当她睁开眼,看到船舱外刺眼的太阳,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下船时候,阮春桂幽幽地说:“老和尚说的没错,人生果然是轮回。当年你姆妈就是这样一边吐,一边逃离的远村。”

“你怎么知道的?"吴裳问。

阮春桂奇怪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一年。

阮香玉逃婚后,阮春桂疯了一样去打听她的下落,但是眼前的海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哪也去不了,唯有等待。她在等待船,因为船上的人会带来只言片语,和他们的消息。

阮香玉说过会带她走的,会来接她的。

她坐在海边,哪里也不肯去。船终于来了。她跑上去拉住一个人问:“你知道那个阮香玉吧?她去哪里了?你看到了吗?”对方起初不想惹麻烦,见她实在可怜,就说:“她在船上吐个半死,好像没了命,后来匆匆在中途下船了。至于现在去哪里了,不知道阿…"吐个半死,没了命。

阮春桂对这几个字印象深刻,后来的很多年她想:她当时如果真死了,反倒好了。

这时林在堂提醒她们小心台阶,他们要在中途辗转,可以找个地方先吃饭。阮春桂站在码头边上不肯向里走,她非常不耐烦,带点异样地说:“这地方有什么可吃的?小心他们在你饭里下药!不要在这吃!快点找快艇!”阮春桂不明白,怎么人心这么坏的地方,到头来却很有钱了。他们多少年来就压着远村,因为离内陆近,所以永远先远村一步。现在又靠着"贩卖”远村谋生。阮春桂看到那记忆中的东西就感到恶心,在船上毫无感觉,但此刻却毫无预兆地弯腰吐了。

林在堂忙上前搀扶她,小声安慰她:“姆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阮春桂站起身来擦干嘴角,眼睛里依稀有泪,大声催促林在堂:“快找快艇!直接走!”

“走吧。"吴裳说。她知道这里是哪里了,是当年阮香玉和阮春桂被卖掉的地方,是“谋杀”小莲的地方。吴裳也不想在这里多呆,她内心感到深深的不适:“快走吧。”

直到上了快艇,阮春桂的脸色才好一些。她朝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话梅糖,风很大,她紧抿着嘴巴。

吴裳也不说话,快艇的轰鸣声已经代替了她的意见,她只想快点见到外婆和爷爷。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

她从来不知道海洲竟然这么大,还有需要坐船这么久才能到达的地方。大到他们要从清晨赶路到日暮,最后才能到达的地方。她看到海上的夕阳,将海水染成了金色。夕阳余晖之下,有一个村庄若隐若现。

林在堂指着那村庄问快艇长:“那是远村吗?”“对。”

远村越来越近了。

吴裳不禁坐直了身体。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跟吴裳说话,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说着就睡了。有一次吴裳听她说:远村…阮春桂…也不是没有好时候。远村…风景很美。

她感觉自己好像走了一遍姆妈的来时路。

那时外婆走投无路,把姆妈送回远村由太婆照顾。她是坐着船去的,或许也像她一样,晕船难受到生不如死。

远村越来越近。

吴裳看到那座遗世独立的岛,那是姆妈度过寂寂的、孤独的童年时代的小岛。也是姆妈惶惶逃离的终其一生不敢回望的小岛。她不禁站了起来。

“坐下!危险!"林在堂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阮春桂这时突然大笑出声,她看清了,那个远村,它就是不过如此的远村!她摘掉墨镜仔细去看,有些激动地对林在堂说:“你看,当年,船就在那里停!当年,阮香玉就是从那里跑的!”

海风把阮春桂的眼泪吹了出来,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戴上了墨镜。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接着就陷入了沉默。阮春桂意识到,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她真的年纪大了。她记得那个老村长,对她说:“这可是好人家,难道你要在这里挨饿吗?”

“可是小莲都被他们逼死了。我不要走小莲的老路。”阮春桂说。“你不是小莲,小莲不好啊,小莲什么都不会做,遭婆家嫌弃。你不是啊,你漂亮、能干,他们舍不得打你的…"老村长极力说服阮春桂。几十年后的阮春桂想到老村长那将死的恶心样子,啐了口。吴裳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墨镜,她看不到阮春桂的眼睛,但她的脸上肌肉紧绷,写满了深深的恨意。这时阮春桂扭头大声问她:“你看什么看!你姆妈也是帮凶!”

“帮凶!”

她说完起身要向海里跳,她说:“我告诉你我怎么逃出去的!我告诉你!”她那么激动,林在堂起身紧紧抱着她。她瞬间又安静下来,说:“逗你们的。我才不会跳下去。这里的海水多脏啊。”

吴裳看了眼海水。

他们快要靠岸了,远村的海岸线干净蜿蜒,海水清澈湛蓝,并不脏。但她又知道阮春桂说的是什么。

快艇艇长好不容易熬到把他们几个人送上岸,在对讲机里说:“富人都这么疯癫吗?太可怕了。”

他们站在岸边,看到了一个“半阴半阳"的远村。这分界线很明显。

靠近海边的那里,经过了开发,干净、清新,铺就了一条好看的鹅卵石路;靠向山的一侧,是墨绿色的荒芜。虽然隔得很远,依稀能感觉到里面的阴冷气息。是在有人旅行探险发现远村后,开发了这样一个地方。在海边度假,在山边探险。

竞然有人来。

林在堂问阮春桂:“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我跟你爷爷每次在上海见。“阮春桂说:“谁要来这里呢?这地方多脏啊。"她又用了“脏"这个字。

“你好些了吗?"林在堂又问。

“好了。”

“确定吗?“林在堂有些担心阮春桂。他知道姆妈一直以来是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癫劲头在身上的,但今天她说要跳海演示她是如何逃出这里的,着实叮到了林在堂。

他好像也一瞬间了解了阮春桂的内心心深处的痛楚和恨意。阮春桂从不对他说远村的事,她认为那是她的耻辱。事实上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来自远村,她总是自己编排身世。

“能有什么事?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被抓走不成?"阮春桂说完率先向里走。她手机里记着林显祖给她的地址,这地址不像她儿时那样写着山前几排或是海边靠里,现在写着"山院、“海阁”这种在阮春桂看来叽里呱啦没用的字。还好有一张图,能指示她怎么走。

原本远村的房屋也是破旧不堪,被海水海风腐蚀得厉害,漏风漏雨。台风来的时候,屋顶被掀开,那是一年都要见到很多次的事。远村这地方人命也不值钱、出海的人时常回不来,留守的人天灾人祸也会死。就是这么一个地方。那些破房子拆了再建很容易。

所以靠海这一侧,盖起了小洋楼。

每栋洋楼前面都有年轻人在晒太阳,距离海边很近的沙滩上,建了足球场,小孩子在上面踢足球。欢笑声一直飞到海边、天上。这令阮春桂恍惚。

这还是那个阮村吗?那个破败的、将死的,到处都是腐烂味道的远村吗?她继续向前走,向上走,熟悉的感觉向她袭来。这条通往阮香玉外婆家里的路,她儿时一遍遍地走啊!那时她饿着肚子,一次次去找阮香玉。她从口袋里拿出藏好的吃的塞到她手里就向外跑。她舅舅在身后骂她野丫头,她外婆说:“她这么小,你圈着她干什么?”

她们一股脑跑到山上,蚊虫在他们身边飞舞着,有时还会有蛇。阮春桂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吞吃着,吃完了咽下去,因为嚼得不够细,东西堵在嗓子眼,下咽的时候她往往需要翻个白眼。

接着就是一天的时光。虽然年纪小,但是要劳作的。先是在山上找干木柴,拿到家里去生火用。接着去赶海,捡回的东西可以充饥。远村人已经不爱吃海物了,他们看见海物会恶心。他们喜欢吃大米、白面、鸡蛋、鸡鸭、猪肉,但那些东西他们这里少有,要等船来的时候,买上一点点,打个牙祭。那时阮春桂最期盼叶姨来。

美丽的、孱弱的叶姨,从那艘船上下来。每次都穿得干干净净,但面容憔悴。她的胳膊上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每次都有吃的。叶姨怕家里人多她们吃不到,会提前约定一个她回来的时间,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她回来的那天,她们早早等在山上、或者岸边,见到她下船,她们就冲上去。叶姨把她们带到没有人的东西,先给她们一些吃的,再让她们藏起一些吃的,然后才缓缓向回走。叶姨的哥哥总该骂她扫把星,说温州大户那边来人找他们要人,是他自己跪啊求啊,他们才会放过他。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叶姨总是这样说:“我为何要去温州?不是你背着姆妈卖了我吗?把姆妈气病了。”

她的哥哥就不会再做声。

她的哥哥现在害怕妹妹,无论怎样,妹妹回来能带回口吃的,留下几块钱,够他们活一些时日。

这些事情阮春桂全都想起来了。

果然,他们最后停在了阮家原址的门口。他们伸手叩门,里头有个管家样的年轻人来应门,问他们找谁?

“林显祖先生、叶曼文女士。“林在堂说。“他们在睡觉。你们要等会儿了。“管家说:“他们最近很嗜睡,说这里的阳光好,适合睡觉。”

林在堂点点头,坐在院子里搭建的茶座上。阮春桂也坐下去,她在四处张望,怕哪里突然蹿出阮香玉那个后来变成魔鬼的小舅舅。接着她想起:那老不列的也早死了。她还怕什么呢?于是终于不再四处看。吴裳并没坐下,她透过落地窗向里看,看到在诺大的客厅里,摆着两张摇椅:外婆一张,爷爷一张。他们的头都歪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觉。只要他们微微一动,摇椅就会动。他们一定很怕冷,吴裳听说人老了都怕冷,因为两个人者都穿着一件外套、腿上搭着毛毯。

这迟暮的夕阳终于要落下去了。

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消失。起初是额头变暗,接着是眼睛、鼻翼,最后是一整张脸。吴裳就那么持久安静地看着。她不想打扰到他们,只想记住这么美好安宁的画面。

是外婆先睁开眼的。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窗前有一个人,她吓一跳,喊了一句:“鬼啊!”林显祖被惊醒,顺手抄起手边的书要砸,口里说着:“不要现在来接我,再过几个月!"他以为叶曼文看到黑白无常了。吴裳在外面笑,接着大喊:“外婆!是我呀!裳裳呀!”叶曼文揉揉眼睛,糊涂了,自言自语道:“香玉,怎么裳裳一下这么大了?喂了猪饲料了?“她现在的记忆是在吴裳出生后不久。林在堂和阮春桂跟着管家走进屋中,他看到林显祖已经瘦到没有人形,关节处的骨头都突着,这才多久,面容就大变了。林在堂心中一阵悲戚,但他忍住了难过,笑着说:“爷爷,我们不听话,擅自来看你了。”

林显祖指着阮春桂说:“你呀你呀,怎么到老了还不担事了呢?”阮春桂倔强地扭过脸去,眼睛打量着这里。这里没有任何曾经的痕迹了。当她回过头,吴裳已经扑到了叶曼文怀里,不停说着:“外婆,我好想你啊。外婆,我带你回家吧?”叶曼文问她:“你为什么叫我外婆?我女儿还在远村呢,很小的小囡囡。你别是认错人了。”

吴裳就收住话语,问:“你为什么把你女儿送回远村啊?你不想她吗?”叶曼文这时抹起了眼泪,哽咽地说:“没人照顾她啊,我照顾她,我们就没饭吃了呀,要饿死了呀。我的小香玉,还那么小。我想我的小香玉啊…在叶曼文心中,人这一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唯一一件让她终生后悔的事,就是把亲亲的香玉女儿送回远村。她那时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了,再没有法子了,唯有一个体弱的姆妈可以依靠。

叶曼文哭了出来说:“我想我的小香玉啊…”她的记忆回到了上个世纪70年代,那遥远的70年代,痛苦的70年代。她哭,吴裳也哭,两个人抱头痛哭。

一个在想念女儿,一个在想念姆妈,那哭声也同频了。后来叶曼文不哭了,她问吴裳:“你哭什么呀?”吴裳也不哭了,说:“我眼窝浅,看到人哭我就想哭。”“那你先生为什么哭啊?”

吴裳回头看林在堂,下意识说:“他不是我先生,他是…“前夫。“林在堂坦然回答后蹲下身去,看着叶曼文:“外婆,你还记得我吗?”

叶曼文眨着眼睛想啊想,说:“我记得你啊,濮君阳。”在叶曼文的世界里,一切记忆都是错乱的。那座宫殿里被撕去了时间,里面的书可以随时被翻阅,但已无法辨别是哪一年写就。医生曾对吴裳说:到了这一步,她的行动能力会越来越差,她的性情会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外婆真的要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