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Starlight Haven回千溪的第一顿饭,是商务宴请。
廖恩宏说要请综合体的第一股东吃饭,把地点定在了千溪欢迎你。商场很庸俗。两年来林在堂不断听说吴裳和廖恩宏的故事,说千溪的那个吴裳拿走了海洲林在堂的财产后一脚把林在堂蹬了,转身找了资本廖恩宏。现在资本廖恩宏就坐在他对面。吴裳晚上有事不能参与,就他们两个人,因为有星光灯饰的前情,所以他们并不尴尬,也不陌生,甚至能寒暄几句。廖恩宏言语间很礼貌,围绕综合体在跟林在堂探讨,接着就问林在堂当下在做什么事业。林在堂说在给一个企业做职业经理人。廖恩宏就笑着摇摇头,说:“你还是不喜欢资本介入,当初让我介入星光灯饰也是无奈之举。我听说了关于你的很多事,你急流勇退是因为你预感到你家里会出很多事,你怕影响到星光灯饰,所以在事情发生前抽身。对吗?”“廖总聪明人。"林在堂说。
“不如林总。"廖恩宏真诚地说:“意识到这个以后,我才彻底明白林总是一个用心做企业的人,是一个负责任的企业家。林总抽身后的资金流向,也证明林总是一个至情至善之人。”
“别夸我了,我担不起。关于我的骂名那么盛,廖总一句都没听到啊?”“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客观判断。所以我今天宴请林总的目的是:如果林总的新生意已经起步,并且觉得我是一个可靠的人,那不妨再给我一个机会。”“你想在海洲扎根吗?就盯上我了。“林在堂玩笑了一句,起身为廖恩宏倒茶:“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我回到海洲也是为了跟你碰面。其实可以约在上海的,但你知道,我们海洲人都偏信风水,千溪这个地方是我的风水宝地,在这里跟你谈事,诸事皆宜。”
“所以,就算廖总不请我,我今天也是要请廖总的。“林在堂说:“我的产品开始步入正轨了,接下来我要回到临海园区了。我需要资金。”“那么…”
“先吃饭,慢聊。“林在堂拿起筷子:“说真的,我真想念这口海洲味。”林在堂对吃的欲望不高。
这两年远离名利场,做籍籍无名的人,工作按部就班,生活无波无澜,在吃上更是清心寡欲。他从网上购买香玉面馆的成品素面,几乎每天早上一碗,就够了。他没有应酬,也不饮酒,每日仍旧饮茶,整个人看着清汤寡水,没有30余岁男人的脑满肠肥。
他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
他总想:如果有一天重遇故人,挺着一个大肚子,那他宁愿就此不见了。爷爷生前总说他不像生意人,林在堂说不像就不像罢,这样也挺好。此刻他吃了一口酱鸭。
那酱鸭就是从前叶曼文和阮香玉特意为他做的那种风味,林在堂一入口就有些感动,顿时食欲大开。
廖恩宏见他这般,就看着他吃。他阅人无数,做业务投资门槛高,能入他眼的生意不多,里里外外让他主动死缠烂打的人不过只有两个:一个吴裳、一个林在堂。廖恩宏总结过,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特质很吸引他: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但这两个人却不自知,他们称自己为满身铜臭的生意人。这就更有戏剧性了这顿饭吃得林在堂很开心,他邀请廖恩宏改天去他的办公室坐一坐,并说:“你还记得星光灯饰那个机械专家吗?你当时还夸过。她现在为我研发新产品。”
“我猜到了。"廖恩宏说:“当时她离开,郭总很焦虑。跟我说去有一年机器故障,外国人趁火打劫的事。她怕以后有问题,所以特聘她做顾问,有事她能随时回来。”
“对。“林在堂说:“我带她回过一次。“廖恩宏这时说:“你们.…
“别八卦,不是情侣。“林在堂打断廖恩宏:“怎么搞投资的也这么八卦?这么关心我的情感状态吗?难道我谈恋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那倒也"廖恩宏耸耸肩。
吃过饭林在堂去海边散步。
他喜欢千溪的夜晚,海浪拍打在他的腿上,海风安慰着他。他的衣裳被吹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风吹起。林在堂觉得自己很轻盈,伸展双臂朝大海里走去。这画面原本唯美,却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喝止:“林在堂!林在堂!你在干什么!”
林在堂回过身,看到吴裳慌张地朝他跑。她已经不顾形象,踢掉了那双凉拖,边跑边喊:“林在堂!你给我站在那!别!动!”吴裳的惊恐划破了黑夜,她几乎是狂奔着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向后拉。
林在堂很费解地看着她,说:“发生什么了?有吃人的海怪吗?”吴裳突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松开了他的衣服。林在堂终于明白了:吴裳以为他要像外婆和爷爷一样走向大海,葬身海底。他原本很平静,却几乎是一瞬间就流出了眼泪,又觉得这情形太好笑了,边哭边笑说:“吴裳,你刚刚也太吓人了。你的喉咙都喊破了,跑过来的时候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女鬼,你就不怕把我吓倒被海浪卷走?”吴裳低下头,摸了下鼻尖,说:“对不起啊。”“没事啊。“林在堂说:“很多人来千溪自杀吗?”“别提了。"吴裳说:“不知道哪个坏人说千溪这里风水好,适合自杀,光今年我们就拽回五个了。你看到那些瞭望塔了吗?那都不光是为救游泳溺水的,还有自杀的啊。救生员早上七点就往那一坐,一直到晚上九点.…“辛苦了。“林在堂说:“我看你刚刚的架势也很有经验的。“说完他大笑出尸□。
海风吞掉了他的笑声,月光打亮他的眼睛。他看着吴裳,想象她一个人度过那些难熬的夜晚。
周玉庭说外婆爷爷刚离世的时候,吴裳经常半夜来沙滩坐着。有一天她问周玉庭:被海浪卷走会有多久的痛苦啊?会很久吗?人会恐慌吗?周玉庭也没法回答她,就说:“你晚上别来海边了,跟个野鬼似的,回头吓到游客。”
此刻他们两个站在海边。
吴裳这时说:“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溺水过啊,是濮君阳把我救起的。我很害怕的。可能人老了就不会怕了吧…”林在堂摸了下她的头。
一起看向很远的地方。
向村里走的时候,看到跑步回来的廖恩宏,他们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林在堂问吴裳:“你还是一个人吗?有没有弟弟每天缠着你?”“嘿嘿。"吴裳笑了一声,不回答林在堂。她觉得说出来好像在炫耀:她可太抢手了。她有些小钱、长得不赖、正处于人生好光景,何止弟弟呢?喜欢她的男人真的很多。
“你不回答,就是有故事。"林在堂说:“我猜到了,喜欢你的人很多。他们都很有眼光。”
“那倒是。“吴裳骄傲地仰起脸:“问题是谁在乎呀?我反正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说真的,我已经过了在乎别人想法的年纪,现在我就是图高兴,一切者都不重要,我高兴最重要。”
我在乎啊。
林在堂在心里说。
这时周玉庭给吴裳打电话,说林在堂的房间打扫出来了,他可以去住了。林在堂问吴裳是哪一间?吴裳说肖奶奶家二楼那一间。吴裳没有为林在堂安排爷爷生前的房间,她不想林在堂睹物思人,尽管那个房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肖奶奶二楼那间,是06年夏天林在堂来千溪时候住的那间。那年对于他们来说都算无忧无虑的好光景。“现在肖奶奶二楼那间,是千溪最好的房间。一般要提前一个月才能订到。"吴裳认真地说:“今天是我们跟房客协商,免了房费换了房。”“人家同意了?”
“同意了,还送了一个桌餐,皆大欢喜。”“为什么这么大张旗鼓?“林在堂问。
“明天早上五点十分,你记得起床拉开窗帘看。"吴裳说:“那时你就懂了。“可是窗前是桂树阿现在庭院景观房这么值钱吗?”“你别多问了!让你看你就看!废话连篇!"吴裳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扭过脸去不理会林在堂。
林在堂带着无比好奇的心情走进那家院子。那里如今已经大不相同。
肖奶奶家的院子跟旁边两家完全打通改建,一楼用作千溪大食堂,二楼用于民宿。那棵熟悉的桂树被移了位置。他去到那个房间,推开窗看到外面黑漆漆的夜以及那个公交站台。其余没有什么特别。但他记得吴裳的话,让他在明早五点十分拉开窗帘。他设了闹钟,却无论如何睡不着。
两年来他的睡眠已经趋于正常,除却从前那些隐形的压力,他只专注于创业和产品,所以他不再多思。当他不再多思,他的睡眠就好了起来。这一晚他却睡不着。
重新回到千溪,很多情绪都涌向他的脑海。当他看到吴裳蓬勃的生命力又破土而出,他的内心是盈满感动的。他很想念吴裳,这一天的很多时候,他都想拥抱她。
“定闹钟了吗?"吴裳给他发消息:“一定要起床啊。”林在堂觉得她又变成了06年夏天的小向导,每天费心安排他的行程,像献宝一样把她觉得好的东西都一股脑端给他,然后眨着一双笑眼等着他的盛赞。“会的。”
“那我就放心啦!"吴裳发给他一个“你就等着瞧″的表情。第二天五点十分,林在堂准时拉开窗帘。
他看到一整片橙色的海洋,海鸥在海面成群地飞舞,远航的船只已经出发。天地一瞬间就在他面前绽放了。
“欢迎回家。"吴裳这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林在堂,欢迎你回千溪。”林在堂觉得自己这一生,有父母却有如孤儿,家更是形同虚设。他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总觉得自己是漂泊的浪子。跟吴裳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有了家。离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或许这一生都要继续漂泊。但是吴裳跟他说“欢迎回家”,她率先敞开心胸、张开手臂,欢迎他回家。过往种种真的过去了。
爱过吴裳、爱着吴裳,是令林在堂羞愧的,因为他实在做得不够好;爱过吴裳、爱着吴裳,又令林在堂觉得幸福,因为吴裳那么那么好。林在堂很想对吴裳说“吴裳,我心中的家就是你”,然而他没有说。他知道吴裳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的,她已经不需要一个家了。林在堂的眼睛被那片海映红了。
他在这个清晨拥有了千溪最美的风景,和最值得珍惜的人。再过二十分钟,海滩上开始忙碌起来。千溪人已经起来开始工作,吴裳也穿着工装裤运动鞋从小路里匆匆出来。路过肖奶奶前院,她抬头看向林在堂的窗他房间没有开灯,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这家伙不会没起来吧?那可真是浪费了这个房间。吴裳心想,但这时林在堂推开了窗,从晨曦里探出了头,笑着跟她打招呼:“吴裳,早上好啊!你要去哪?”
吴裳笑了:“劳动人民要开始一天的辛苦劳动了!你要不要一起去?”“好啊。“林在堂说:“我也视察一下你每天都做什么!等我!”林在堂快速刷牙洗脸,接着跑下楼,跟吴裳一起朝海边走。其实他知道吴裳每天早上的工作:每天早上周玉庭都会早早打开直播,给大家看千溪的日出;吴裳5:45分会接手直播,跟大家随便聊点什么,然后老人们被推出来,宋景接手,给大家看老人与海。这时食堂和餐厅都开始备餐,吴裳要去检查这一天的工作,检查完毕后,她会发布这一天的游玩攻略。清晨她带孩子大人去赶海,天亮以后,她会吃早饭。吃过早饭,开始她这一天的第一次巡视:走遍整个千溪。
这是吴裳每天的日程,林在堂都知道。
他庆幸他们生于网络时代,即便分隔两地,他仍能通过互联网看到吴裳的生活碎片。他每天忐忑,生怕镜头里出现一个男人,吴裳说这是她的男朋友。这一天赶海的时候,林在堂问吴裳待会儿要不要起镇上卖掉螃蟹?吴裳说今非昔比,但可以卖一卖试试。
她知道林在堂是在怀旧,她也愿意配合他。因为过去十余年他们的生活值得怀念的地方真的太少,倘若还剩一点美好,那么再走一次,又有何妨呢?这时林在堂走到吴裳面前,摊开掌心,吴裳看到他手里有一个华美的贝壳。“送给你。“林在堂说。
“拿这玩意骗小姑娘呢?"吴裳嫌弃地拿起来看看,接着将它丢进自己的小桶里。
“吴裳,我问你一个问题啊。“林在堂说:“如果当年.…”吴裳打断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当年的事不要再提,我只想向前看。于我而言,从今开始的每一次忠于自我,都是一次值得举杯的胜利。”吴裳说完看着林在堂,狡黠地笑了,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让我重走,我想我还会嫁给你,因为你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最好的一条捷径。假如没有后面那些糟心事就完美了。”
“很高兴你不用再走捷径了。“林在堂说:“现在你成了别人的捷径。”“如果有,我还会走的。"吴裳一本正经地说。林在堂笑着摇摇头。
吴裳这时凑到他面前,好像窥透一切地说:“林在堂,说真的,我知道你还喜欢我,你的身体出卖了你。”
吴裳不会装模作样,她演了那么多年戏早就累了。她现在喜欢把一切放在明面上说。
“但是你也要明白,拿不出手的喜欢,我是不稀罕的。“吴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