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扬名
乌压压的人群之后一道纤弱又坚毅的身影立于凌冽的风雪中,白绫系于额前,长长的缎带随风飘荡,雪白的衣衫仿佛要与天地融为一体。众人闻声回头,一时间鸦雀无声,难以置信的凝视燕翎。惠王起身,遥遥与燕翎对视,脸色青白交加,血液都仿佛凝固。桓皇后跌坐在一旁,神情宛如见了鬼。
燕翎凝霜般清润的眼眸充斥着绯红,似恼恨似不甘,眼神三分凌厉四分笃定,毫不畏惧回视。
燕翊抬着泪眼朦胧的脸也瞧了过去。
下一瞬啊了一声,响彻殿前,随即不顾仪态踉跄起身,跑下台阶穿过人群抱住了燕翎。
燕翎被他这般的劲道熊抱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炙热的怀抱叫她的冰凉的体温回生,燕翎拍了拍兄长的后背。
“阿翎,你……你没死。"燕翊用衣袖抹了把泪,松开了怀抱,红肿着眼眶握着她的肩膀。
“阿兄,我没事。"她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人群后,一道实质性的视线叫人难以忽视。燕翎平静对上了谢崇青冷硬而深沉的眼神,隔着老远她都能感知到他气的不轻,大概,他会恨当初为何会放自己一马罢。“阿兄,朝臣面前,莫要失仪,回去吧。“她轻轻推了一把燕翊。燕翊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开心,已经没有顾及到这是什么场合了。惠王咬牙切齿,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王谌立于下首的朝臣中,不动声色的扫了燕翎一眼。
倒是没叫他失望。
“大胆逆贼,还敢出现,你驱使白虎谋害父皇,以下犯上,其心可诛,羽林卫何在,还不给朕拿下这逆贼。"惠王指着燕翎命令道。皇后也反应了过来,嗓音尖锐:“快拿下这逆贼,护驾。”大批的羽林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的长枪对准了她,把燕翎周围围成个了铁桶。
燕翊一瞧自己弟弟被这般对待,气的回呛:“燕翱,你胡说什么,父皇的死于阿翎何干。”
惠王冷笑:“燕翎为了储君之位,使计使栖霞行宫白虎发狂,重伤父皇,因怕被追责便假死脱身,父皇已逝,尸骨未寒,你对得起父皇对你的宠爱吗?”众臣窃窃私语,鄙薄的视线如刀刮般扫在她身上。但燕翎丝毫不躲闪,也未曾露出羞愤的视线:“燕翱,我看你是为了这皇位鬼迷心窍了吧,颠倒黑白这种事也做得出来。”她不客气的反唇相讥:“你说我觊觎储君之位、使计使那白虎发狂有何证据。”
“自然有,先帝身边的大监亲口说他瞧见了燕翎逼迫先帝撰写立他为储君的圣旨。"惠王语气笃定。
回来又如何,他早已准备万全,燕翎,你必死无疑。刘坚也配合躬身:“是,奴,亲眼瞧见。”燕翎短促笑了声:“刘坚,枉父皇信任你。”刘坚头也不敢抬:“十二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奴不过是说出了亲眼所见。”
惠王刚要说话谢崇青便抢了先,沉的嗓音如绷紧的弓弦,暗暗含着警告之意:“闹够了没有,二位殿下一定要在先帝灵柩前争执吗?”“现下已宣读了柩前即位,正事要紧,羽林卫,还不快把人压下去。”燕翎高举漆盒:“我不同意,此乃先皇密旨,燕翱,你名不正言不顺。”掷地有声的音色回荡在殿前,寒风裹挟着音色,落入了诸臣的耳中。饶是谢崇青再高瞻远瞩也没想到燕翎会又掏出个漆盒。深邃的眸中溢满了晦暗惊诧。
惠王还没意识到,眼眸一亮:“证据既然都掏出来了,你还狡辩什么。”燕翎没理会他,把密旨递给中书令请他查看,中书令打开卷轴,神情登时愣住了。
他仔细看完,神情莫辨,随后又交给了御史中丞、直到朝中重臣都看完后,都没说什么。
燕翎再次接过密旨:“燕翱,你说我为皇位不择手段,若这储君不是我呢。”
惠王笑意一滞,隐觉不好:“你什么意思。”燕翎越过他,走到燕翊面前,对上了他茫然无措的神情:“先帝密旨,着八皇子柩前即位。”
此言一出,举朝哗然。
众皇子与公主皆目露震惊。
皇后瞪着八皇子,随后抢过了密旨,越看越脸色癫然。谢崇青脸色晦暗不明,半响后他轻轻一哂,忆起多日来她的举措,不过是蒙骗他的手段。
什么母妃固宠、欺君大约都是假的。
她真正要保的始终都是八皇子。
不容易啊,谢崇青眸中涟漪翻腾,冷冷的看着她。惠王冲过去抢过那密旨,咬牙盯着上面的字,盖印、笔迹都与父皇一样。私印、玉玺均是无法复制,到现在他都找不到玉玺私印放在何处。惠王握着密旨的手轻轻颤动,最终颓败不已。燕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握着那密旨,微微使力,从他手中把密旨夺了过来,回身递给了她皇兄。
燕翊震骇难言,他瞧着眼前的密旨,唇好似被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怎么会是我。“他低声道。
燕翎知道自己的皇兄从来都没有做帝王的心思,一时有些承受不住也正常。“皇兄,接旨。"“她低低道,随后四平八稳的把密旨放在了他的手上。而后,燕翎回身看向惠王。
“既然密旨已公布,那我便要问问惠王了,你说我为了皇位有谋逆之心,还说刘坚亲自看见…嗯?”
惠王唇色泛白,在众人的视线下很是狼狈。燕翎缓步走到他面前,眉梢眼角皆是看向输者的讥讽:“你说的这些待我皇兄继位后自然会一一彻查,你给我等着。”最后一句话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凑在惠王耳边低语。“罢了,兄弟一场,恐怕是误会,耽误了不少时辰了,还是莫要再耽搁父皇出殡,大监,流程继续。”
刘大监满脸煞白,眼神慌乱,哆哆嗦嗦的应了是。燕翎跪地伏身,双手交叠于额前,对着棺椁重重地磕头,她眼眸不复方才的毅色,如通红的石榴,再也忍不住垂泪。棺椁送葬皇陵,羽林卫开道,百官挽歌送行,短短半个时辰,那九五至尊之位便从惠王变成了八皇子。
皇陵设于鸡笼山,风雪落于头顶,燕翎抬头,缓缓滴落瞳孔,冰冷之意缓解了她的灼热,才致使未曾殿前失仪。
十二殿下归宫一事很快便传遍了皇宫,尘封闭塞的毓庆宫重新开了宫门,一则为着迎接十二殿下回来,二则就是为着新帝迁居建章宫。寒露携宫婢们在殿前翘首以盼,直到那一抹身影出现。“殿下。”
她当即哭了出来,缓缓跪地叩拜。
燕翎把她扶了起来,她询问:“殿下去了何处?有没有受伤,殿下都瘦了。”
“我没事,惠王有没有为难你们?”
寒露摇摇头:“自陛下驾崩,惠王就把我们囚禁于此,还有八殿下,不过倒是没有为难我们。”
燕翊在后面木木的回来了,瞧着像被抽走了神魂,寒露瞧见了他手中的绫锦明白了一切。
“阿翎,我坐不了这皇位,也当不了这储君。"燕翊抱着脑袋喃喃,寒露悄无声息屏退了宫人,关上了门,只留下了兄弟二人叙旧。“你知道的,我蠢笨,反应慢,父皇应该把这皇位给你啊,怎么可能给我,再不济还有那么多皇子呢。”
“不如你来当这储君吧。"燕翊希冀的抬头,握住了燕翎的手。燕翎叹了口气,难以言说的理由哽在了喉:“阿兄,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这储君我不能当。”
燕翊神色迷茫,燕翎蹲下身趴在他腿上狠心揭穿了事实:“阿兄,你知道多少人想我们兄弟二人死吗?你也不想我们活吗?”燕翊被震住了:“我……我没有。”
“惠王想杀我们,冀王也想杀我们,陈郡谢氏、龙亢桓氏、琅琊王氏、颖川庾氏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你若不当这储君,那可真是要眼睁睁的看阿翎去列了。”
死这个字眼触发了他,燕翊急了。
“你不想保护阿翎吗?"她继续谆谆诱导。燕翊只是胆小了些,但是若是认真给他讲清楚利害与道理,大事面前他并非是那般不管不顾之人。
“我知道了,放心吧,但是阿翎,我还是怕,我怕我做不好这个帝王。”“不怕,有我在,我会帮阿兄的,到时候阿兄封我个大官,还有舅舅、表哥,琅琊王氏会帮我们的。”
“琅琊王氏…”燕翊愣愣的喃喃。
做帝王这事,实则父皇的这些子嗣都大差不差,奢靡骄淫、其行暴虐,各有各的缺点,各有各的歪路。
燕翎知道她皇兄,笨是笨了些,但是本心良善,日后会是个好的君王。若是阿兄坐位,好好掰正,日后好收复皇权,削弱世族权利。宫中的白绸还未摘下,迎着寒风悬荡。安抚好燕翊后燕翎回到寝殿,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明日要与三省朝臣商议登基的日子,还有建章宫的迁居,内侍省制作朝服“呀……“寒露给她沐浴更衣时一声惊叫打断了她的思绪。寒露颤颤扒开了燕翎的衣裳,震惊的看着她浑身的痕迹,燕翎心里咯噔一声,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激烈的心情倏然沉了下来,今日奔波一天,酸痛不适瞬间倾袭而来。她扶着腰缓缓坐下:“莫要声张,去太医署给我拿药来。”寒露又快哭了:“谁干的……”
燕翎叹气:“没谁,意外。”
寒露也没什么经验,慌的手足无措,看着她浑身的痕迹掉眼泪,她不知道要拿什么药,还是燕翎安抚她:“先去给我熬一碗避子汤。”寒露忙不迭的赶紧去找了寒春,寒春是淑妃安排给燕翎的女医,平日只平平无奇的藏匿在宫中。
寒春开了药,但抓药也只能去太医署,寒露便鬼鬼祟祟的跑去了太医署。她还拿了银钱打点了一些,别叫他们说出去,而后便拿着药包往回跑,拐角时却无意撞到了一人的肩膀。
“谁这么不长眼。“元彻蹙眉呵斥。
谢崇青方从惠王那儿出来听了他倒了一顿苦水正心情不悦,脸色不太好看。还因今日被燕翎耍弄的事周身都笼罩着阴郁。寒露一抬眼,对上了谢崇青的眸子,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谢…谢大人恕罪,奴不是故意的。”
“十二殿下宫里的女史。"没想到谢崇青还记着她。“是。”
谢崇青瞧着她怀中抱着东西突然问:“你做什么去了?”寒露也不知他好端端的关心这个做什么。
“奴……奴生病了,去太医署开了药。”
谢崇青盯了她半响后移开了视线,抬步离开。寒露松了口气,赶紧往毓庆宫跑。
“去太医署查查她开了什么药。“谢崇青对元彻道。“是。“元彻接了命令便往太医署而去。
寒露回了殿便赶紧熬了药,趁热给燕翎端了进去:“殿下,赶紧喝药罢。燕翎裹着厚厚的被褥闻言不情不愿应了一声,睁开了肿胀的眼皮起身,端过了那碗汤药。
闻到那苦味儿后燕翎在心里又把谢崇青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遭。磨磨蹭蹭许久,还是喝了下去。
为此她还是不放心:“明日再熬一碗。”
喝完药她便躺下浑身酸痛的睡了过去,大约是许久未曾休息这一睡睡的很几。
她还做了许多梦。
谢府
谢崇青得知府上今日的来龙去脉后脸跟寒潭一样笼罩着寒气,他摩挲着令牌不翼而飞的腰间。
“去查昨日那茶是谁干的。”
元彻拱手:“是,那那些府兵还在琅琊王氏那儿关着。”“先叫关着,他们很快就能出来了。”
翌日晨,寒露进屋推醒燕翎:“殿下,该起了。”寒露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醒,睁眼后身子并未睡过一晚就松乏些,反而更难受了。
她裹着被子呆在床上,巴掌大的脸颊染了红晕,寒露觉得她气色不对,便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呀,这么烫。”
燕翎反应很慢,随后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起了热。“今日殿下要不别去了,好好在殿内休息。”燕翎摇了摇头:“不成,我不放心阿兄。”寒露欲言又止:“至少得喝药,奴去叫寒春。”寒春给她把脉:“殿下这是风寒入体,入了冬要注意保暖,加之忧思过重,平日注意休息、早睡。”
寒春比寒露大几岁,燕翎点头:“知道了,煎药太麻烦了,也来不及,有没有什么药丸给我顶一顶。”
寒春叹气,从所带医箱中拿了一粒药丸出来:“光吃药不休息也是白搭,殿下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她弯眸一笑。
朝臣于太极殿东堂集议。
燕翎落后燕翊一步,二人来时朝臣已经站在了下面。“陛下圣安。”
燕翎与站在前面的谢崇青对上了视线,下意识的移开,二人中间夹着荒唐与欺骗,最好如陌生人般老死不相往来。
登基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朝服已经有内侍省原先为惠王绣定的样式,因着日子紧急也来不及修改样式,便着定只修改尺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燕翊只需要答可便好。集议的时辰太过漫长,燕翎有些站不住了,她本就生了病,四肢酸痛的厉害,随着时辰流逝她觉得她快要倒地昏厥了。又硬撑了一刻钟后,集议终于散去。
燕翊还要被老臣缠着询问政事,燕翎不易再留,便赶紧离开。“殿下。"噩梦一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燕翎强撑着精神转过了身:“谢大人。”
谢崇青瞧着她双颊、樱唇泛红的模样,很像那晚他用力时失神的模样。他步步紧逼,神色却很平静,燕翎左右张望警告:“大庭广众,你想做什么。″
谢崇青瞧着她,忽而幽怨:“你觉得我想做什么,殿下未免太过自信,从栖霞山下你就已经开始骗臣,亏的臣如此信任。”“殿下骗臣骗的好苦,乖乖听话不好么?或者臣帮殿下回忆一下那晚,可是殿下缠着臣、抱着臣……”
燕翎恨不得捂上他的嘴:“别说了。”
“要不是我替你喝了那茶,你……你不也中药了?”谢崇青恍然:“原来是我逼你喝的。”
燕翎登时语塞,对他这般阴阳怪气的语气不知道作何反应。“那晚的事是意外,你是男子,又没吃亏,吃亏的分明是我。“她别开脸。“哦?臣未曾让殿下舒坦?”
燕翎语塞,脸色一时红一时青,秀目怒瞪:“谢崇青,你究竞要干什。”而后她余光一瞥,随后眼神一亮:“中丞大人。”她绕的躲到了王谌身后,谢崇青瞧了个来回便已明白,她联合王谌一起证骗他。
好个琅琊王氏。
谢崇青眯起了眼,眸中的雪色冷的化不开。“谢大人。"二人作了个平礼。
王谌面不改色,王谢两家本就旗鼓相当,此番摆了谢崇青一道以他的度量当是不会轻易罢休。
燕翎躲在王谌身后,目光得意而嚣张,满脸都是你能耐我何。反正她赢了。
“殿下移步,我说两句话就走。"他定定地瞧着。她与谢崇青走的远了些:“你要说什么?”“虽然不知殿下女扮男装一事是为何,但臣相信,总会知道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友谊,只有绝对的利益,焉知日后情形会不会天翻地覆。“谢崇青语气淡淡。
燕翎脸色微变。
若他知晓真相,岂不随意拿捏自己。
”能是为什么,不都说了,是我母妃……”“殿下还在骗臣。”
谢崇青语气冷了下来:“很好玩儿吗?”
燕翎心虚一瞬,又很快敛尽,一副不知他在说什么的样子。她语气强硬了起来:“我骗你什么了?谢大人度量未免太小,你若看我不顺眼日后当做不认识便罢了,我们没有利益纠葛,也没必要硬凑在一起。”很好,谢崇青度量确实很小,燕翎算是踢到铁板了。他冷冷一讽笑,瞧她一眼作揖后便离开了。燕翎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王谌面前:“舅舅。”王谌没问他们说什么了:“长话短说,殿下应该也知晓大司马不日便要还朝。”
燕翎愣了愣,轻轻嗯了一声。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燕翎点头:“记得。”
“陛下登基后便要广开后宫,各世族贵女相继入宫,臣的第二个要求,陛下的皇后必须是琅琊王氏。"他语气笃定的好似只是通知她一声。燕翎顿时陷入犹豫的境地,也才发现目前的境地好像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王谌分一杯羹是亲自与桓氏对抗,却没想到这个难题会抛过来。如今大司马把龙亢桓氏的荣耀推至了顶峰,按照众望所归,陛下的皇后大概率是桓氏中人。
王谌目光灼灼,极有压迫感。
“呃见……我会与陛下说明的。"她含糊其辞。“臣方才与陛下商议殿下的官职,待陛下登基后便封殿下为侍御史,归我御史台。”
燕翎点了点头,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
王谌离开后燕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寝居内,外面声音喧嚷,大约是已经在为皇兄迁居建章宫做准备了。
为何不是她当储君,怎的却这么累。
燕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寒露中间过来喂药都没醒。这一烧就烧了三日,期间燕翊过来看她她都没醒。再醒来时燕翎呆愣愣的问寒露:"符离呢?”寒露茫然:“不知道,奴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奴倒是想问您呢,为何符离没跟您一起回来。”
燕翎清醒了过来,对啊,这都几日了,还未见符离。“把虎贲军校尉王柯召进宫。”
枝丫枯索,银装素裹,屋内炭火燃着噼啪作响,燕翎裹着狐裘,浑身都病恹恹地捧着药碗喝药。
王柯入内前还有些踌躇,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殿下。"他头也不敢抬。
“表哥来了。“她裹紧了狐裘,“表哥可去过栖霞山寻人?”王柯点头:“去了,臣接下来要说的话,还希望殿下做足准备。”原本还没什么力气的燕翎陡然一愣:“什么意思?”“臣着人去了栖霞山询问了那儿的内侍,说……符离进了那西边密林后再也没出来。”
燕翎坐直了身子急道:“那去找啊。”
“找了,并未找到人。”
燕翎要下床:“那便继续找。”
“不……殿下,看守的内侍说曾见过惠王出没栖霞山。”手中的药碗突然掉到了地上,黑乎乎的药汁染的地毯污渍一片,散发出浓烈的苦味儿。
“你什么意思,说吧。"燕翎神情麻木。
“臣的意思就是……符离大约已经凶多吉少,臣在悬崖边发现了这个。”王柯张开手,掌心躺着的是符离的发带,是她亲手编制的。燕翎抬起手想接过,却发现自己的手颤的根本止不住。王柯叹气:"殿下,节哀。”
燕翎接过那条发带,紧紧攥在手心:“我去找他。”说完便起了身,但因着病还未好,头有一瞬间的眩晕,王柯顾不得男女大防,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青丝拂过他的手背,王柯心头忍不住一跳。“没事我…劳烦表哥带我出宫。”
王柯虽不理解她为何对一个胡奴这般在意,但看她这般模样知道自己若是不帮她她也会自己想法子去。
“好。”
天地茫茫雪色宛如梨花铺绣,一辆马车悄然出了宫,马车内燕翎呆呆地坐着,出门前寒露也并未拦她,反而站在门前瞧了许久。他们一出宫门,立刻便有探子往谢崇青面前报去。“待回程时拦截了他们的马车。“谢崇青慢条斯理道。元彻犹豫:“马车上还有王家的那位大郎。”“拦截。”
“是。“元彻不敢再说,转身出了门外。
马车进入栖霞山,因着冬日,上山的路程颇有些困难,王柯调了部曲来上山开路护送。
燕翎艰难的往里面走,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呼吸间气息灼热滚烫。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王柯说的地方。“捡到发带的地方就是这儿。”
燕翎向下看去,白雪已经把踪迹覆盖,所有的马蹄印、脚印全无痕迹,好似符离未曾存在过一般。
她站在雪地间,茫然的四处张望。
“怪我。"轻颤的音色诉说着难过和悔意,燕翎重复着怪我二字。王柯凝着她通红的双眸,心尖不可遏制的颤了颤,他素是直来直去脾气暴躁的性子,此刻却也在搜刮着安慰人的话。“这两日大雪封路,要不然就能下去找了。“短短几日,她接连丧失了两个她亲近的人,这打击过于沉重,身躯倏然发软,她受不住的往下坠。“殿下。"王柯惊的把她环住,燕翎却已然昏了过去。他顾不得什么了,赶紧把人横抱起往马车跑。“回京。”
马车调转便往城内疾驰而去,碎雪溅起,街上人烟稀少,徒有马车驰骋。元彻原本等着马车经过乌衣巷时再拦,谁料到马车径直停了下来,王柯把人抱下马车后便进了王宅。
元彻瞧见了他怀中的身影,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回了府禀报了谢崇青。王柯把人抱到了她原先住的阁楼,还叫人赶紧把府医找了过来。“殿下这是气血攻心,悲哀过重。"府医给她行了针灸又开了药。王柯沉沉叹了口气,他挠了挠头,恰好小厮来报说家主回来了,他便赶紧去寻了王谌。
燕翎躺在床上被子盖过了头顶,谢崇青进来时她正在沉睡。王谢二家墙靠着墙,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做出翻墙的勾当。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少女清艳脱俗,唇上有浅浅的牙印,又联想到她今日带病也要去栖霞山,谢崇青轻轻嗤了一声。遂拿出一罐药伸手探进被窝,脱去了她的亵裤。燕翎并未熟睡,他探进来时直接惊醒了她。“你干什么?"她惊骇的瞧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想要往后退却被钳住。他面不改色的继续上药。
凉意让她浑身发抖,自以为恶狠狠的瞪着他,她不知自己眼下的模样有多娇美诱人,谢崇青定定的瞧了她半响。
突然往深送了送。
燕翎忍不住惊叫了一声,而后下意识甩出了一巴掌。谢崇青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你……你疯了。“燕翎哆哆嗦嗦的还想踹他,“滚开,滚开。”他抽出了手,燕翎裹紧了被子羞愤的看着他。他把药放在她面前:“你不必做出这副模样,我最后问你一次,若你还愿意像以前那样,你骗我一事一笔勾销。”
都这种时候了,谢崇青仍然想跟她谈条件。“以前?做你见不得光的妾?谢崇青,你不会对我动心了吧。“她似笑非笑,神情倔强而讥讽。
谢崇青眸中露出一丝嫌恶,虽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燕翎捕捉到了。“你想多了,你我皆有对方把柄,何不踏上一条船,我也可以保你皇兄位置无虞。”
“不需要,滚出去。"燕翎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陡然发怒,甚至还红了眼眶。她对着他总是极为易怒,兜来转去,不过是气他仍旧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好在她也不需要了。
谢崇青也不是喜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他闻言起身:“十二殿下用完就扔的脸变得当真快,嗯?那夜把我当做解药,如今便翻脸不认人了,殿下何必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我还不屑于和一个贱奴争。”他居高临下说着极尽刻薄的话。
燕翎气的浑身发抖,愤恨的瞧着他。
谢崇青转身拂袖而去。
燕翎浑身虚脱地仰躺在床上,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在王宅住了一晚,第二日便回了宫,临行前她拜托王柯在栖霞山建一个衣冠冢。
回宫后寒露担忧问她:"殿下昨夜怎的未曾回来。”“我在舅舅那儿住了一晚。"她勉强笑道。寒露不敢询问符离的事,因为燕翎的脸色看起来太差了,她便絮絮叨叨燕翊的事。
“今日太后召了陛下去寿安宫用膳,太后本想召殿下前去,奴婢以您身子有漾为借口拒绝了。”
“那我晚些过去吧。”
燕翎喝了药又睡了过去,昏昏沉沉的直到被寒露推醒,她还未曾从梦中醒来。
“陛下叫人来说晚上叫殿下去建章宫和用膳。”燕翎轻轻应了声。
寒露一边给她束胸一边说:“好好的女儿身被束着如何能舒坦的了。”直到现在燕翎胸前还有些隐隐作痛,平时她已经尽量不外出了。外面又下了一场雪,寒露怕她摔了,便叫她坐着轿撵去,她刚到寿安宫外便遇到了惠王。
“十二弟好大的架子。"惠王阴沉沉的凝着她。“皇兄。"她淡淡颔首。
二人并肩往里面去。
“你少得意,大司马已经在归朝的路上,不日便要回来。”燕翎连话都欠奉,对他的威胁并不放在心上。二人同时站在殿外通报,没多久近身嬷嬷出来说:“太后娘娘说先叫惠王进去说几句话,劳烦十二殿下在这此等候半响。”燕翎闻言点了点头。
她耐心的站在殿外,索性身上穿的厚,不至于太冷。不知站了多久,一层薄雪都落在了肩上,燕翎方意识到这是太后在拿她出气呢,怨她坏了她儿子的好事。
燕翎想直接走,但是想了想又算了,皇兄根基不稳,她若是直接走了传出去岂不落人口舌,一个不孝狂妄的帽子直接扣上来了。她便只得耐心在这儿站着,这一站便站了半个时辰,站的她眼前发黑。“十二殿下,太后召您进去。"嬷嬷终于来叫她了,燕翎强打起精神进了殿。昔日雍容的妇人高贵依旧,惠王幸灾乐祸的在旁边坐着。“给太后娘娘请安。”
“十二来了,赐座。”
燕翎入座后酸涩的双腿方缓解了不少,太后脸色不是特别好,大约瞧她不顺眼的利害。
“陛下还有几日便要登基,大司马也要回来了,燕翎届时你便与惠王一同前去接风罢。”
燕翎只得答应:“是。”
太后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哀家倒是好奇,你那般受先皇宠爱信任,信任到立储密旨都能交到你手中,你就没想过取而代之?”燕翎闲闲一作揖,看透她心中所想:“娘娘说笑了,燕翎敬重皇兄,从未想过。”
“你别急,哀家只是觉得你样样比你皇兄强,这位置……你来坐也不差。”燕翎听得出来她在挑拨离间,没忍住翻了个不那么明显的白眼,她装傻:“燕翎愚笨,不敢肖想。”
“你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十七。”
“是到了成婚的年纪了,陛下那儿内侍省已经开始将各家女子登记造册,你也不能落下,我记得贞儿是不是也及笄了,与燕翎倒是相配。”燕翎脸色微变:“此事……不急,男儿应当先建功立业。”“先别急着拒绝,合不合适的喜不喜欢总得相处过。”太后一锤定了音,仿佛已经决定了要把桓氏的女郎许给她。燕翎一脸难色的出了殿。
她也没寄希望于皇兄能帮他,毕竞皇兄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登基那日,燕翎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今日不光是新皇登基,也是新臣册封的日子。
皇兄穿那身龙袍很合适,燕翎站在朝上很欣慰的看着他。年号定为兴宁。
新皇登基后她自然也该有了自己的封号,内侍省宣读封号为瑜,怀瑾握瑜,有美玉的意思。
燕翎闻之秀眉轻蹙,觉得不太对。
哪个王爷的封号会叫美玉。
果不其然,下朝后她便遭到了几位老臣地调笑。“这个封号可是谢大人向陛下建议的,陛下也颇为赞同,瑜王殿下虽说为男子,却生的一副比女儿家还美的样貌,我看担此封号名不虚传。”“是啊,玉者,通润剔透,光彩照人。”
说话的人是中书令,燕翎尴尬的笑了笑,而后恰好隔空与谢崇青的眼光对视。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眼神冷漠寡情。
让燕翎莫名生出一股他还在生气的感觉。
二人那晚的荒唐之夜每每叫她想起都羞愤异常,她多希望自己就此失忆,奈何夜夜清晰的印在脑海中。
“阿翎、阿翎。”
年轻的兴宁帝在她面前挥了挥手,燕翎回过了神儿:“怎么了皇兄?”“我看你怎么一直在走神?”
燕翊坐上了储君之位,一些习惯却还没改过来。“臣弟在想,皇兄对后位人选可有看法?”兴宁帝有些茫然:“封后……这我能做的了主吗?”燕翎心头微微一涩:“皇兄,舅舅的意思是想要琅琊王氏与皇室能冰释前嫌,可大司马又要回来,桓氏怕是对后位势在必得。”兴宁帝没多想:“那自然是舅舅更亲近了。”燕翎松了口气。
大司马回城那日,阵势颇大,虎贲军城门前开道,燕翎才发觉不仅仅是自己与惠王相迎,谢崇青、王柯、庾循,几乎朝中豪族全部来了。远处,官道蜿蜒,天色罕见的拨开了云雾,一道黑影随着那官道渐渐逼近。燕翎裹着毛茸茸的狐裘,巴掌大的小脸冻的发白,王柯不动声色靠近:“殿下,你身子可好?”
燕翎对这个表哥这么关心她有些感动,轻轻抬了抬眼睫:“多谢表哥,我很好。”
王柯听着她若有似无的气音,心头跟住了头鹿一般,到处乱撞。他请了清嗓音以作掩饰:“那就好,我父亲叮嘱我要保护好殿下。”燕翎没做他想,更感动了。
谢崇青扫过二人凑在一起耳语的模样,幽深的眸中泛起点点冷色,但转身即逝。
“来了来了。”
燕翎眸光看了过去,远处,为首的身影坐在身形流畅的马背上,黑甲裹身,身形虬实,气势凌冽,狭长的双眸中是浸淫战场许久的杀伐之气。瞧着燕翎心头一跳。
桓胄,当今桓氏家主,不过也就而立之年,比谢崇青大不了几岁,如此枭雄般的能臣正妻却早已逝去,未曾再娶,只是朝中曾传言,他男女不忌,只喜劝貌美之人。
“拜见大司马。”
她愣神间,除去皇室子弟,所有同行的朝臣们全都躬身行礼,见礼声响彻云霄。
桓胄走近了下了马,一身的莽气,谁都没搭理,径直略过了惠王,反而走到了燕翎身边。
燕翎下意识对上了他的眼,他眸中惊人的寒色让她无端想起了狼的眼眸。“瑜王殿下。“不同于他想生吞活剥了她的眼神,他神色饶有兴致,语气轻佻亲昵,身形高大,衬得燕翎身躯纤弱,腰身盈盈一握。燕翎想到了那谣言,顿觉头皮发麻,简直受不了他这骚的要发情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