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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纵容

谢崇青瞧着燕翎离开后便进了宣政殿,殿内龙涎香不绝,桌案后的九五至尊神情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气,瞧见他来了勉强打起精神:“少师来了。”“臣恭请陛下圣安。"他把打算说的话吞了回去,转而问,“方才瞧见瑜王心情不太好,不知可是发生了何事?”

兴宁帝也没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阿翎来向朕请求要随军北伐,朕是不愿的,奈何她态度强硬,朕也拿她没办法。”谢崇青闻言脸色冷然,微微一哂。

怪道方才一脸不自在,先斩后奏,很好。

黄昏退幕,墨蓝色的天际隐隐有黑云翻滚,闪电嗡鸣,皇宫内冷寂萧索,毓庆宫留了一条门缝,谢崇青入内时碰巧遇上了寒春在廊下发呆。“你在做什么?"冷沉的音色打断了寒春的发呆,谁知她竞吓得手中的食案落了下来,摔在地上上面的药碗都摔了个粉碎。谢崇青眉眼轻蹙,视线落在了那药碗上:“殿下生病了?”寒春磕磕巴巴:”回……大人,是……是。”他神色冷淡:“是便是,不是便不是,磕巴什么。”寒春哪里是磕巴,她是因着桓胄那事心虚。寒露听到动静推门而出:“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打碎碗了。”

寒露陡然瞧见谢崇青负手而立的清冷身影,登时噤声:“大人。”谢崇青没说话,踏上台阶进屋去了。

燕翎挽着松松的发髻提笔在书案上写字,臻首下垂,长睫微卷,美人如画,素手如玉。

“你来了,快过来。"燕翎抬起脸,很是兴奋道。谢崇青触及她少见的笑意,冷然的神色缓和,踱步而至她身前:“怎么了?”

“你瞧我这字摹得可像?”

她兴冲冲的把自己的字给他瞧,谢崇青原本没太性质盎然,但触及那字时神情微妙:“你摹我的字?”

“对,如何?”

谢崇青正色了起来,仔细端详:“不错。”燕翎闻言诧异瞥他:“你是拐着弯儿夸自己罢,究竟是我摹得不错还是你的字不错。”

谢崇青并不吝啬夸赞:“你摹的不错。”

燕翎诧异:“能从谢郎嘴中听到夸赞我的话,简直旷世罕见。”谢崇青蹙眉:“何意?”

燕翎没打算与他论以前的事,没什么用处,便轻巧揭过:“说你今日心情好罢了。”

谢崇青这才想起找她的事,摆起了脸:“你就没话跟我说?”“有,我要与你坦白一事,我打算随大司马去北伐,希望你莫要介意。“燕翎也没隐瞒,诚恳的袒露心声。

“谢郎,我阿兄便交给你了。”

她靠的近了些,呵气如兰。

谢崇青冷嗤:“我似乎没有答应允许你去。”燕翎愣了愣,他的反应也是在意料之中,他本就反感自己与桓胄接近,现在还要与他一起去北伐,更是极不愿的。

“若你答应我……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要我给你……“她难以启齿,“现下也不是不行的。”

谢崇青冷眉凝寒,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我与他接近,你放心罢,我会提防他的,如若不然,你叫人跟着我,看着我,这样你我都放心。”

谢崇青欺身逼近:“你究竞在担心什么,桓胄去北伐,那儿全是他的部曲与心腹,你跟着又有什么用。”

“我自然担心他会对我皇兄不利,对燕氏不利,他狼子野心,焉知有没有倒行逆施的一日啊,我……我父皇有令,我得护着我皇兄。”燕翎眼眸中寒芒闪过,没错,她又在撒谎,她哪里是想自己去,她是想叫谢崇青去。

谢崇青一瞬不瞬的盯着燕翎,盯得她心虚,“怎么了?谢郎?”行,她就是算计着自己不愿她与桓胄接近,故意激怒自己。谢崇青不知是该夸她精明还是该如何,明明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对于她的要求,他何时拒绝过。

纵然知晓她算计良多,算计自己的真心,算计自己的心软,谢崇青也从来没有戳穿过,若是能讨她高兴,也都无妨。谢崇青这一刻竞有些嫉妒她的皇兄,叫她这般唯利是图的女郎实打实的付出真心。

那留给自己的又有多少。

谢崇青不可遏制地浮起一抹哀意。

“我去便是,我在他身侧看着会比你管用。"他终是松口道。燕翎心头一喜,但是面上又很自然的掩盖:“谢郎好意燕翎先谢过了,既然谢郎都要去了,我跟着与不跟着也没区别,还不如跟着你。“燕翎小心翼翼道。她还是想去,谢崇青头一回感觉到心绪不平,就是仗着自己纵容她。谢崇青忍不住扶额想,罢了,带上便带上罢,留她在京中也不放心,还不如带在身侧。

“辅政大臣便由太傅、中书令来,惠王在京中,桓氏王氏不共戴天,庾氏中立,这二人能对他有压制。”

谢崇青已经把朝中的事妥善安置了。

燕翎眉眼弯了弯:“嗯。”

“别高兴太早,殿下方才答应我,今夜便要付诸行动。”燕翎笑意一滞,谢崇青倾身逼近,清冷的容色满是喷薄而出的欲念,唇轻轻触碰她的耳垂:“怎么,殿下想反悔?”燕翎受不了他的撩拨,轻轻喘息:“没有。”谢崇青欺入很多,仿佛犹有此才会有些安全感,衣衫零落时,燕翎腰间掉出一块儿玉佩,谢崇青无意一扫,脸色滞了滞。记忆回卷当时,他依稀记得那个胡奴身上也有一块儿,他倒是忘了这一茬,燕翎很在意那个胡奴,甚至也许是喜欢。谢崇青骤然心绪不平,燕翎心思敏感,在他身下问:“怎么了?”她声音娇媚如水,婉转动听,她与那胡奴日日在一起,曾经在太学进学便总见那胡奴守在身侧。

她有没有与那胡奴交欢过,谢崇青像个阴暗的觊觎者,每日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没事。"他俯身吻了温她的额头,现在这种交融之时提起旁人简直浪费。反正不管如何,那人已死,她现在是他的。谢崇青瞧着她眼尾泛红动情的样子,亦情难自抑,遂深深沉身。春宵帐内,身躯痴缠,抵死不消。

显阳殿

兴宁帝眉心紧蹙,烦扰笼罩在眉宇化不开,皇后沐浴后从屏风后缓步而出,一身正红色薄纱寝衣妩媚娇艳,胸前开领极低,雪峰呼之欲出。“陛下。“一声娇媚之音打断了兴宁帝的思绪,视线一转,登时蹙眉。身为一国之后必须与后妃行径不一,她是端庄持重的榜样,必是不能与后妃的狐媚讨好一样。

这是桓绾以前的想法。

她是皇后,高贵的后宫之主,且她这种世族之女未必得陛下欢宠才可巩固地位。

但而今……

桓绾走到兴宁帝身边跪坐了下来,唤宫婢:"上酒。”“皇后你……“兴宁帝迟疑道,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二人是圆过房的,只是草草了事的敷衍罢了。兴宁帝心中装着与桓氏的仇与恨,哪能毫无芥蒂的与皇后亲近,更何况他心中的皇后人选是王氏嫡女,并非桓氏。

“陛下今夜留在显阳殿可好?”

兴宁帝眼下正烦躁着,并无兴趣:“不必,朕回宣政殿。”桓绾笑意险些没挂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把这酒喝了,这是妾身托人从宫外寻得的百年佳酿,千金难求,想着与陛下今夜共饮。”兴宁帝夺过她手中的酒盏便一饮而尽:“喝了,可以了吧,朕走了。”说完便起身夺门而出。

皇后脸色霎时敛尽,阵阵阴霾与冷冽浮上眉眼,她瞧着杯盏,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翌日,谢崇青先去寻了桓胄,表明了自己也要随他北伐,桓胄讶异后欣然点头:“兰渊先前不是还与本将意见相佐,怎的又同意了?”“当初我受王氏先家主打压,后兄长多次征召出仕,兰渊不胜感激,兄长的一切兰渊都理应支持。”

桓胄哈哈大笑:“好,为着这份支持,干了。"他举杯对饮,谢崇青淡淡一笑,未曾拒绝。

兴头上来,二人径直饮了一坛秦淮春。

“这酒乃名酒,却是不怎么醉人。"桓胄将将喝了半坛才弥漫上些舒坦的醉忌。

“兄长海量,与酒无关。”

桓胄哼笑一声:“数十年前,先祖皇帝为此酒赐名,而后便成了建康名酒,依我看来,不过如此,我府上有一坛鹤殇,辛辣醇厚,那才是绝品,只可情无人欣赏。”

谢崇青淡笑随口道:“鹤殇也是名酒,谈不上无人欣赏。”“不,若没有那顶尊之位,哪怕万人之上,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桓胄悠悠道。

谢崇青笑意一滞,心头微微跳了跳。

桓胄甚少说这般话,既出口,必然是别有用心。“兄长是何意?”

桓胄拍着他的肩头:“兰渊啊,我不甘心。”谢崇青平静道:“兄长,莫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瞧瞧当今陛下,不过是个窝囊废柴,他们燕氏一族没有血性,一生都在富贵窝里醉生梦死,凭什么还要坐拥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兰渊,能者居之。”他已一己之力把原本不出头的龙亢桓氏扛到了今日,他们这些王氏、谢氏不还是得看他的脸色。

谢崇青眉头紧蹙,也万没想到他居然胃口这么大,无论有没有燕翎,他都是反对桓胄的。

燕氏本就是世族扶持的傀儡,若是桓氏上位,那必定是与世族利益相悖的。“世族不会答应,兄长没有正当理由,若是无正当理由谋逆,皆视为乱臣贼子。”

桓胄显然已经醉了,分外不屑:“乱臣贼子又如何,在一切强大的实力面前,什么世族、陛下皆是酒囊饭袋罢了。”他仗着自己手握重兵,所拥有的兵马比这些世族都大。谢崇青眉眼沉沉,若说他对桓胄的北伐已经是不赞同,那他有了异心,想覆灭燕氏,那谢崇青拼尽全力,也会阻止他的。桓胄并不知燕翎早已打算随军,而是暗中知会了朝中的心腹,打算向陛下施压,结果却意外得知燕翎已经向陛下说好打算随军。得知此事桓胄可并不觉得她主动随军会有什么好心思。毓庆宫内,寒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抹泪:“殿下又要走了,这次奴要跟着殿下一起走。”

“不行,行军打仗,你跟着去做甚。“燕翎直接拒绝了。“……那让寒春跟着去,行军艰难,风吹雨打,殿下有个风寒咳嗽的定是得大夫不离身。”

燕翎这回没拒绝,她视线无意扫过时寒春似乎正在发呆。“寒春,寒春?"她喊了两声,寒春才犹似惊醒,“殿下,怎么了?”“你也随我一起收拾行装,一同上路,方才叫你你也不应答,怎么了这是?”

寒春笑意勉强:“没什么,一时走神罢了。”燕翎心中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门外宫婢站在屋前通传:“殿下,谢四娘子来访,说要见您。”燕翎诧异不已:“快快请进来。”

屋内,二人相对而坐,燕翎有些局促,寒露给二人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四娘子怎么来了。"燕翎瞧她神情淡漠的样子,叹了口气问。“你要去北上?”

燕翎点头:“是。”

“哦,那我也要去。"她板着脸道。

燕翎差点喝茶呛着:“这怎么行,你一个女郎家哪能受得了这般艰苦的路程。”

“什么叫一个女郎,瑜王殿下好好想想自己的身份,女郎怎么了,我以往也没少跟着阿兄进山打猎。”

燕翎罕见语塞:“可这与打猎不一样,是去战场,你同你阿兄说了吗?”“还没,不过他若是能同意我就不来寻你了,你答不答应。”燕翎坚持摇头:“我不能答应。”

谢莹怒了,认为自己颜面尽失:“行,不带就不带,我们绝交。”说完起身恶狠狠的离开了。

燕翎:…”

谢莹怒气冲冲的坐着马车出宫了,刚刚到府前,垮着脸下了马车便被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了。

“莹妹妹。”

谢莹身形一顿,转身看了过来:“玉凝阿姊。“不知缘何,面对她谢莹有些心虚。

“你刚才瑜王那儿回来吧,方才我去寻你下人们说你进宫了,我便在这儿等你。"多日不见范玉凝清减了不少,但容色仍旧秀丽清艳。“昂,对,玉凝阿姊可是寻我有什么事?”“我想问你,那女子打探的怎么样了?“范玉凝笑意不减,试探的问。谢莹暗道糟糕,燕翎的身份可是个秘密,前几日她阿兄才警告过她,足可见待燕翎之重视。

一国公主,配阿兄倒也绰绰有余,更别说还是曾经她喜欢的人,谢莹有些沾沾自喜。

可惜了,那般漂亮的人儿,她偏喜欢这等羸弱美少年,好叫她以后做妻主意识到想歪了,谢莹遂正色,如此,她是断断不能透露给范玉凝的,可她待范玉凝很亲近,从无秘密,一时间她愧疚不难言。“没有,害,阿姊可说,那女子被我阿兄的人护得颇为严实,我连边儿都挨不着,我着人蹲守几次,幕篱遮得严实,实在瞧不见啊。”她只能含糊其辞,叫范玉凝打消这个念头。范玉凝也不灰心:“反正那女子是宫中之人,如今阿莹出入宫中自由,又与瑜王殿下亲近,不知可能叫瑜王殿下留意…还没说完,谢莹急急打断,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神情心虚:“不能。”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谢莹讪讪笑了笑:“阿姊啊,我家阿兄他……没什么好的,脾气差,控制欲强,经常冷言冷语,毫无温柔之意,这样的男子,不堪为夫啊。”

范玉凝眸露错愕:“阿莹你…”

“我平日给阿姊留意更好的男子,肯定比我阿兄好一万倍,可好。"她笑意快撑不住了。

范玉凝笑意也勉强了起来:“如此,既然此事如此为难,还是不必了。”谢莹点了点头:“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一棵树,阿姊你就忘了我阿兄吧。”

忘?范玉凝忍不住咬紧了唇齿,她仰慕他、追随他那么多年,他如师如主,范玉凝又得母亲日日耳提面命。

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范玉凝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她喜欢他,自然要争取,所以她要知晓那女子比她好在哪儿,她要知道自己的不足,以此精进。她了解谢莹,她有事瞒着自己。

范玉凝咬着唇,指尖死死掐入了掌心。

“阿莹既然都如此说了,那我便不强求了,看来我与家主有缘无分。“她绽开笑意道。

谢莹松了口气:“阿姊能这般想便好。”

告别谢莹,范玉凝果断转身上了马车,车夫说:“去大司马府。”桓胄得知来访之人时还没反应过来,还是连思提醒他才想起来。“她来做什么,范氏与桓氏素无交集。”

“不知,说是要见家主您。”

桓胄看在她与谢氏的关系上叫连思把人引了进来。“见过大司马。“范玉凝盈盈福身行礼,桓胄坐在书案后仔细端详,“兰渊府上的人,寻我有何贵干。”

“玉凝走投无路,才来寻求大司马庇护。”桓胄眯了眯眼睛:“寻本将?真是看得起你自己。"他嗤之以鼻的羞辱叫范玉凝白了脸色。

“大司马且听玉凝道之。“她定了定神,把谢崇青暗中与一皇室女子纠缠的消息告诉了桓胄,还为了这个女子压下世族子弟被杀的消息。但桓胄闻之脸色不变:“所以?不过是风月之事引起的变故罢了,压了就压了,你不会是想以此事挑拨本将与兰渊的关系罢。”范玉凝急道:“不……玉凝怀疑……怀疑那女子与瑜王殿下有关系。“情急之下,范玉凝口不择言。

此说法也非她空穴来风,她察言观色谢莹,待她提及瑜王时极快否决,眼神乱飘,明显是在遮掩什么。

定是哪位公主借了瑜王的车驾。

她不知桓胄觊觎瑜王,只知道瑜王与惠王是死敌,而惠王又与桓胄是舅甥关系,桓胄应当不会坐视不管。

此言一出,桓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杯盏,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一般。

范玉凝不会知她的无心之言引起了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