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1 / 1)

第39章心痛

燕翎发觉周遭多了许多监视的视线,她每每出了帐子,总会感觉若有似无的视线落了过来,她感到恶寒,却不解其意。直到询问谢崇青,“桓胄为了防止我们懈怠派遣了不少死士暗卫,若是我们有一分不对便当即斩杀。”

燕翎后背冒出涔涔冷汗:“河道何时才能修好?”“工程已经快尾声了,不过就算浚凿成功,按照这个季节,船只也过不去。”燕翎惊诧:“什么意思?”

“秋冬雨水稀少,水位低落,就算疏通河道,以这个季节的雨水届时也不会顺畅渡过。”

谢崇青看起来很是一副从容笃定的模样。

燕翎一点就通:“所以你对桓胄的话才说了一半,你并未保证粮道能够一定畅通无阻。”

“还不算笨。“谢崇青点了点她的眉心。

燕翎恍然大悟:“就算引水入渠,没有足够的雨水水源迟早会干涸。”“而且桓胄刚愎自用,他忽视了北羌有一猛将,虽因立场而被打压,但晋军逼近,绝不会坐视不管,枋头之战未必会顺利…”枋头

桓胄带领队伍在前线杀敌,北羌被惊动后派遣了所有的兵力抵抗,北羌兵力虽不如桓胄,但却如谢崇青所言有一猛将。桓胄对这个慕容冲虽有了解,但却并不放在心上,慕容冲虽悍猛,却也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小儿,不足挂齿。

直到战事焦灼,久僵不下。

谢崇青与燕翎已经与部下们行至枋头与桓胄汇合。军帐内,桓胄一身血气地掀开帐子入内,燕翎陡然对上了他的视线,心头发寒。

那双眸中中带着阴狠、杀伐,沾染了无数血气才筑成了气势,甫一进来视线便好似坚硬丝网一般缠了上来,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河道修得如何了?"桓胄走近询问,他嗓音微哑,还带着战后的余奋,似一把未还在嗡鸣的刀。

“河道已经疏通成功引水入渠。“谢崇青淡淡道。身旁的将士以眼神给了桓胄肯定的答复。

“好,太好了,如此便能确保粮草无误,与北羌长期作战。”桓胄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谢崇青的肩膀:“兰渊啊,过去那些旧事我们不提了,待此战得胜,日后你我富贵何求。”谢崇青淡笑:“兄长的话,兰渊向来奉为圭臬。”河道疏通解决了众人心头的一大麻烦,作战的士气也勇了很多,枋头之战已经僵持了好些时日,桓胄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打算绕至羌人后路火烧他们的粮草,而后再趁乱杀入。“荥阳那边如何了?“谢崇青叫元彻打探了那边的战情。“桓叙拿下了谯、梁二地,只是仍在荥阳外徘徊,荥阳石门乃北羌腹地,坚守的兵力良多,不若若是强攻还是有一战的可能。”谢崇青一身白衣悠然泡茶,白衣闲闲散落在坐榻间,气态出尘好似隐居的名士。

“把消息透露给慕容冲。"他摩挲了一下杯盏,淡淡道。“是。“元彻心头微微一惊,也被这一步险棋而震动。他说话时未曾避着燕翎,燕翎心头颤了颤,恍惚间她对谢崇青的智多今妖又有了新的了解,也庆幸自己没有与他为敌:“你要切断桓胄的粮草补给?“嗯。”

“北伐虽是众望所归,但决计不是现在,若是能借此削弱桓胄兵力,再好不过。“谢崇青看着舆图道。

燕翎反问:“那少师认为何时才是好的时机?”谢崇青瞥她:“快了。”

燕翎不懂他这句快了是何意。

前线仍旧在作战,谢崇青却带着燕翎在军帐附近转动。草场苍茫,夕阳西斜,昭示着今日又快过去,烈烈寒风吹着二人衣袍震悬,燕翎头上裹了一块纯白色的布绸以作兜帽,绕至颈子,遮住了下半张脸来挡风。

风拂过她的眉眼,那双如江南春水一般的眼眸此刻充盈了软润。谢崇青突然有很澎湃的心潮涌上,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那日你问我,为何要选择与他对立。"他突然开口,燕翎回身看他,静待他言。

“你想到了吗?“谢崇青凝视着她,清淡的视线突然有了温度和焦点。他的眼眶中向来放不下其他人,总是很漠然,漫无目的,唯独在床第间可窥得一点动容。

燕翎低下了头斟酌揣度。

“不许说漂亮话。"谢崇青阻拦了她又要说一些看似圆滑的话来粉饰气氛。燕翎有些莫名,不懂他意。

她总不能直说是为了男子那天然的占有欲罢。忽而重的风声如同他的心跳,快要溢了出来,他眸色沉沉,忽而为她的迟钝生了恼怒:“你当真感受不出来?”

听到他的质问,燕翎茫然抬起了头。

他对上了她茫然不解的视线,沉沉喟叹,而后缓缓牵着她的微凉的手,放在了胸口:“它在为你而跳动。”

隔着衣袍,温热身躯下的心跳声又重又有力,一下下,忽而加速,快要冲破胸膛,把这滚烫的热意递送给眼前的女郎。燕翎眉眼舒展,双眸瞪大,对上谢崇青的漆眸,仿佛要被他眸中的漩涡吸进去。

很含蓄而隐晦的一句话,但燕翎如何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她不敢相信。明明目的达到,可她却没有一丝开心。

谢崇青眉眼柔和了下来:“殿下,我从未有过如此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时候,你懂吗?”

燕翎唇角扯了扯,眼神闪烁:“谢郎说笑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当真不懂?。“谢崇青步步紧逼,“殿下,我如此步步为营,你当真感受不到为何?”

谢崇青忽略掉心头的微末沮丧,直直逼问,似是要问出燕翎的实话。燕翎脑子完全是一团浆糊:“我……”

她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眼下应该说一些他爱听的话来完美的揭过这个话题,让二人都不再尴尬。

可是她竞没有一丝虚以委蛇的心思。

她也不敢去信谢崇青说的话,她仍旧记得他过去那么多年对自己的态度,厌恶、鄙薄,瞧不起,心机深沉。

那令她怨怼而愤愤却也催动她极速成长的话,她现在还没做到最好,还没有成长,这不是她想要的自己,她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另眼相看。连她自己都不喜这般弱小的自己,更遑论旁人了,即便喜欢,也不过是皮囊罢了。

他明明对自己是见色起意的占有,实则若是没有谢宅的混乱一夜二人根本不会有如今的关系。

错误的开始怎么可能诞生正确的结果呢?

燕翎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心早就冷了,哪怕谢崇青为了她而选择背叛了他的挚友兄长,可燕翎仍旧不敢付诸全部的信任。

利用是事实,眼下也只是达成了目的,可是她不能这么说,她若是说了,指不定会惹得他恼羞成怒,从而与她站在对立面。她还有皇兄、表姐表哥、舅母、外祖母,她的亲人比自己更重要。谢崇青如何瞧不出她的心不在焉,只得咽下心口的滞涩,告诉自己,只要自己还被她需要,还愿意利用,那她便不会有离开他的机会。二人这厢氛围凝滞,前线却传来了消息。

元彻前来禀报说,战局仍旧僵持不下。

战局持续多日,军帐笼罩着一股阴云,北羌人抵死反抗激发出了求生意识,一时间当真还有些难缠。

军营内到处都是死伤,燕翎一时间也忙的手脚不沾地,她看着这些哀痛呻吟的将士们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多日作战粮草已经开始需要补给。

“都督,粮草已经开始运输,只是…“连思欲言又止。“怎么了?“桓胄正在给胳膊的伤上药。

“护送粮草的人说河道刚刚疏通引水入渠还好,这么些时日因着秋冬雨水稀少,水位低落,河道又快干涸难走了。”桓胄脸色阴沉:“什么?”

军事叹气:“这属实是天灾啊,即便引水入渠也难以抵抗中极端天气的变化。”

“荥阳那边儿呢?“桓胄又问。

“刺史大人已经攻占了谯、梁二地,距离荥阳只有一线之隔。”桓胄眉眼这才舒展了三分。

“为今只得依赖于荥阳早日被攻占,好叫粮草顺利补给。"军师安慰他。夜晚,军营内一片鼾声,连日的作战叫将士们累的倒头就睡,巡值的人警惕的守着营地。

寒风低吼着前仆后继往营帐上撞,叫嚣着要冲入帐内,灭了火的灰堆青烟飘散天际,神不知鬼不觉间,一队人马悄然围在军营四周。符离潜伏在夜色中,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将士们分别潜入,搭好箭矢,只待将领一声令下。

桓胄军营的防护战力全部集中在粮草和前面,而后面却未曾顾及。一则北羌人的驻扎之地在前面,二则后面紧紧挨着山,算得上天然的防御屏障。

但他们万没想到还会有另一队人马。

符离的蓝眸如夜色中的灼灼星芒,沉静地盯着军帐,而后打了个手势。霎时间漫天火星由下至上的飞向大晋军营,带有火星的箭矢搜搜射入、草堆、营帐,霎时间熊熊大火燃起。

而巡防的守卫察觉到不对赶过来时后面的营帐已经烧了起来。到处都是橙红之色,烫的人视线灼热。

“有突袭,你,快去告诉都督,其余人随我去救火御敌。”巡防值将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一边用剑打落几支向他飞来的火箭。而漫天的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很多将士都中箭而亡,尸体成为了烈焰的载体。

桓胄很快被惊醒,披甲而出,前来禀报的将士三言两语说了个明白,他闻言目吡欲裂。

燕翎被外面的呐喊声惊醒,倏然坐了起来:“怎么了?”寒春惊慌的跑了进来:“殿下快跑,外面……外面有敌军突袭,杀进军营了。”

燕翎面上一冷,匆匆下床开始穿衣。

外面的将士高喊着撤退,燕翎没空仔细收拾,只传来外袍和狐裘,披散着青丝便出了帐子。

刚出去,便迎面飞来一支箭矢插在了她的帐子上,吓了二人一跳,帐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燃烧。

“我们快去找谢大人。"寒春捂着口鼻。

“殿下。”一声冷沉的呼喊叫住了二人,谢崇青与元彻砍掉几支箭跑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走。”

“发生什么了?是北羌人夜袭了?"燕翎在嘈杂中询问。“并非,是乌渠派了援兵突袭围剿。“谢崇青镇定的掏出软剑,剑身与箭矢发出兵器相接的声音。

乌渠?燕翎忍不住愕然。

没想到北羌竞能搬来乌渠的救兵,实在太过突然。符离放箭放的差不多了,便嘞了嘞马绳举刀高呵:“杀一”铿锵有力的呐喊声鼓动了将士们的士气,这些乌渠将士早就按耐不住了,全数甩打鞭子踏马冲入热浪冲天的军营。

乌渠领兵突袭,与北羌形成前后夹击,桓胄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北羌虽兵力略逊于桓胄,但若是加上乌渠,那便远胜于桓胄。尤其是乌渠人打得算盘颇响,他故意不立刻前来,而是等大晋与北羌打得两败俱伤,耗尽了力气后再夜晚突袭,火烧大晋军营。火光中,与满脸狼狈的桓胄形成对比,符离着装整待的模样犹似天神降临。沉重而激荡的马蹄声震撼着大地,乌渠人携兵如浩荡烟海,势如破竹。乌渠将士狂猛的面孔和震荡的呐喊在桓胄眼眸中灼灼闪烁。持续打压着他向往胜利的希望。

将士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人心惶惶,压根没想到北羌竟真的会搬来乌渠的救兵。

符离下手狠辣,弯腰横扫千军,时至今日,他已然不是那个当初在晋朝都城内卑躬屈膝的奴仆。

权力给他带来的感受确实畅快,难怪那些世族玩权弄势,做尽恶事。桓胄的队伍眼看杀不过便及时撤退,而乌渠人倒也不穷追不舍,他们只是来顺便放一把火,剩下的烂摊子便北羌自己去打扫。一片雪白的衣角于浓烟热浪中闪过,符离登时瞳孔紧缩。穿过跳动的火苗,符离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抹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上,他不会认错,那是他陪伴了十年的身影。

她也来了。

符离勒紧缰绳,往燕翎离开的方向追去,他要带走她。燕翎被谢崇青牵着奔跑在火海中,不断的有惨叫和血肉刺破的声音传来,箭矢从二人身后破空而来,带着刚猛的劲道,却不是冲着燕翎。谢崇青耳朵一动,敏锐捕捉,而后旋身一抵,软剑打落射来的箭矢,瞧清了马背上高大的身影。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崇青脸色巨变,仿佛见鬼一样。纵然天黑,那面容、那蓝眸,他不会认错,那不是在栖霞山被他扔下山崖的胡奴吗?

而燕翎咳了咳聚焦了视线后,神情仿佛被巨大的震惊砸中,木愣的张开了唇,脚步也不自觉的往符离那边移去。

她狂喜喃喃:“符离,是符离。”

倏然间,她手臂一紧,燕翎顺着力道瞧了过去。谢崇青面上怒意、不甘、不安、焦躁混杂,最后化为怒斥:“做什么去?你要去送死吗?”

燕翎摇摇头:“不,不会的,那是符离,我要去看看他。”符离伸出虬实的手臂,坚定道:“阿翎,跟我走。”谢崇青看向燕翎急迫激动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愈发重,攥着她的手腕也越来越紧:“你看清了,那是乌渠人,是敌军。”燕翎怔了怔,这才看清楚符离身上的衣饰。符离双腿一夹马腹,向二人冲了过来,劈刀便砍向谢崇青。谢崇青亦是不惧,软剑上迎,刀剑相接,软剑到底不比力道千钧的大刀,更何况他一手还要牵着燕翎,一时间不抵符离的攻势。刀身滑过他面前,距离脖颈只有一寸,险险避开,符离看准机会,俯身拦腰抱起燕翎放于身前。

谢崇青被马蹄险些踢中踉跄后退,元彻及时赶来扶住了他:“家主,没事吧?”

他脸色铁青,双目充斥着杀意:“马,给我马。”元彻劝他:“家主您不能去啊,您冷静些那胡奴不会伤害殿下的,之后再慢慢筹谋解救殿下便是了。”

谢崇青却好似失了神志一般,顺势夺过元彻的弓箭,翻身上了一匹马,循着前面狂奔而去。

元彻一咬牙到底放心不下,也骑了一匹马去追谢崇青。燕翎的青丝在空中翻飞,身后马蹄声穷追不舍,符离暗骂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寒风烈烈刮的人脸生疼,谢崇青那不再干净的素白衣袍随风悬震,宛如迎风羽化的谪仙,他抽出箭矢,对准了符离的后背。似有所觉,燕翎回过了头,青丝拂过脸颊看清了谢崇青的动作。她脸色微变,随即抢过符离的缰绳,狠狠一勒,而后强行调转马头。她纤弱的身躯挡在了符离身前,叫原本要松箭的谢崇青手颤了颤,不可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