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1 / 1)

第49章阴谋

王柯进宫时还甚是茫然,揣着满腹的疑问,燕翎询问他时他把在家中与王知雪说过的话又说了一次:“殿下,谢大人从未把什么少年带给臣。”燕翎怔了怔,笑意勉强:“许是……忘了吧。”王柯也看出了她脸色不好,斟酌询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事相托?”“是,我打算培养一支亲卫,人选便从流民中选,若是表兄能来亲自训练,再好不过了。”

王柯恍然,但同时又惊讶:“此事,谢大人知道吗?”燕翎闻言冷淡了下来:“为何要他知道。”王柯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只要殿下需要,随时听候差遣。”王柯离开后,燕翎兀自发呆。

阿肆没被带给表兄,那阿肆……燕翎喉头滞涩,想起了她在谢宅时谢崇青杀鸡儆猴把公孙止打的半死的模样。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不会的,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但无论如何她都说服不了自己,是她又天真了,是她低估了谢崇青对符离的恨。

燕翎再次感受到了被束缚的感觉,好像永远挣脱不得。又过了四五日的早朝,告假多日的谢崇青出现了,他脸色如常,只是有些瘦削,兴宁帝在朝上客客气气的嘘寒问暖了一番,得知他无事后朝议便归入正题。燕翎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谢崇青在早朝上说:“如今北羌已归降乌渠作为乌渠在枋头战役中突袭大晋的筹码,胡人兵力强盛,陛下,我们要早作准备,以防突袭。″

兴宁帝点头:“司徒公掌北府兵权,此事就交给司徒公去办。”勉强撑到下朝,燕翎回了毓庆宫,她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睡好,心里头始终藏着事儿。

谢崇青悄无声息的对着寒露嘘了一声,随后走到燕翎背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你还在怪我?”

燕翎被吓了一跳,淡淡的檀香从身后传来,温柔的把她包裹,燕翎陡然问:“阿肆呢?你把他带去哪儿了?”

谢崇青动作一顿:“你知道了?”

燕翎心头一紧:“什么?”

“他是细作,那日在马车中他……“燕翎闻言听不下去了,起身推开了他,“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谢崇青见她这般排斥模样,平静凝视:“没有。”燕翎当然不信,冷笑道:“所以你是怎么发现他是细作的。”“他想杀我。”

燕翎只觉得好笑,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近的了他的身,她并不相信谢崇青的话,只觉得他素来妒意冲天,且毫无常理可言。“他想杀你,你不敌他叫他跑了?“燕翎反问,“是吗?”谢崇青叹气:“你不信我。”

“是你叫我无法相信。"燕翎眉宇间皆是嘲讽。谢崇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无力,他开始反思自己,确实是自己欺骗在先,事到如今他们二人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聊,阿翎,你对我误会太深了。“谢崇青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

燕翎有口难言,有些伤人的话确实不能说,说出口便覆水难收。归根结底,二人之间还是并没有那么深的羁绊。燕翎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太情绪上头,搞砸二人的关系对她没有好处。

谢崇青见她冷静了下来,叹了口气,上前试探地拥住了她的腰身,燕翎没有拒绝:“你既打定主意推行科考,那便做罢。”燕翎倏然抬头:"你…是说真的?”

她迟疑问,还有些不大相信,白皙盈润的脸颊透着犹豫之色。谢崇青颔首,俯首叫她靠在自己怀中:“允你就是,只不过我要与你明说,你当真什么后果都撑得住?”

燕翎毫不犹豫:"自然,我既选择了这路,无论多难都会走下去。”过去那么多的风雨她都挺过来了,燕翎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谢崇青唇角扯了扯:“那好,只一点,既允了你我便不会阻拦,但我也不会帮殿下,就让臣看看殿下能走多远。”

“那、那些职位…”她小心翼翼问。

“即便科考成功,选出真正有才能者,那也不可能立即扛起那般重担,还需从底层做起,以实绩说明。”

燕翎闻言撇了瞥嘴,暗道这不还是不公平谢崇青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殿下,若你拿世族与寒门比,那才是不对,你既觉得世族所行皆有错,何必拿你认为对的比错的呢?”

燕翎愣了愣,细想确实是这个理。

谢崇青看着她脸色渐缓,倾身凑在她脸颊旁吻了吻:“满意了?”燕翎察觉到他在讨好自己,目的达成她也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不自在。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轻轻嗯了一声:“我听元彻说你身子不舒服,怎么好好的不舒服了?”

谢崇青一滞,脸色有些不自然:“没什么,着了些风寒,已经好了。”燕翎面露疑惑,现下已经到了春日,怎还有风寒。“殿下,阿肆那少年,真的是细作,你信我。"谢崇青认真的跟她说,“而且很有可能是符离派来的。”

燕翎敷衍的嗯嗯,但谢崇青看她压根就不像信的样子。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阿翎,你信我。"他放轻了声音,好似缓慢地磨着她的心尖儿,燕翎人忍不住抬头,撞进他幽深漆黑的眸中。

他明明面无表情,却从语气中听出了无奈和无措。“你信我。”

他像是一个绝望的抱着浮木的人,在渴求燕翎的信任,甚至于不是爱,只是信任。

燕翎从前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但连父皇母后这个世上本该对她最好的人都在骗她,她又如何能信旁人呢。

她渡别人,谁来渡她。

她笑意勉强,埋于他的胸口,却沉默寡言。二人静静相拥,身体距离的如此近,心却距离的如此远。翌日,燕翎推行科考一事在早朝宣布时,遭遇到了全部世族的反对,无一例外。

北方世族的颖川庾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河东裴氏,清河崔氏,南方世族顾陆朱张,原本南北不相融,平素也是矛盾不断,可在这一次站到了统一的战线。

兴宁帝捏一把汗,忍不住想劝说燕翎,不要与世族硬着来。燕翎却打定主意坚持下去,这个场面也是她所想到的,科举与九品中正本就是水火不相容,世族是万万不会允许皇权威胁了他们的地位。故而反噬很快便来了,来的还比燕翎想象中的要快。首先,朝中多名重臣称病告假,还都是三省中的核心人物,表面上是称病,实则是以罢官为威胁。

若是燕翎还要继续,那她的形象在百姓中便是一意孤行,逼迫忠臣辞官的毒妇。

而且燕翎强硬的态度引起了世族的不满,而公孙止又顶着巨大压力帮助燕翎办事,很快,便传出了尚书郎摔断腿的消息。燕翎闻此事豁然起身,彼时她正在宣政殿内与兴宁帝批奏折。“定是那些老头干的好事。“燕翎气急,胸膛起伏几瞬,兴宁帝拉着她坐下,“莫急,他们既想从尚书郎下手,那便派人保护尚书郎@。”燕翎竭力冷静了下来:“他们不过是欺我没有兵权,才敢如此明目张胆。”说买说去,再大的本事没有兵权也无法震慑旁人。她瞳仁转了转:“备车,我去一趟中书令的府邸。不多时,翟车从宫中行出,往中书令的府上而去。中书令庾伯庆闻敬阳长公主殿下来时干脆闭门不见,只说自己生了病,吹不得风。

燕翎便停在门前不走,引得百姓驻足观看。一阵微风卷起车帘,长公主国色天香,姿容无双,今日日头又大,在外面气定神闲的等了有两刻钟庾氏的门便打开了。燕翎下了车,从容的走进了庾府。

正厅内,中书令摸着胡须敷衍见礼:“不知敬阳殿下有何贵干啊,老朽今日身子不适,向三省告了假,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燕翎淡笑:“中书令当是猜的到本宫前来所谓何事。”中书令哼笑:“若是为着科举一事,殿下便请回罢,不是老朽说,殿下一介女流之辈,操心的竞比陛下还多,是否已经越俎代庖了。”燕翎被如此冒犯也不生气,她掏出谢崇青此前给她的玉符,往前推了推。谢崇青虽明确说过不会帮她,但是燕翎的小心思自然也不会告诉他,得不到他的助力,借一借他的势总行吧。

百年世族的玉符非比寻常,可号令陈郡谢氏的子弟与部曲,中书令脸色微沉:“殿下,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燕翎眉宇间隐隐露出了张狂,但实则她也底虚,毕竞这个玉符不是兵符,中书令真正忌惮的是那几万的北府兵。但能混淆视听一时便混淆视听一时。中书令眼角抽了抽,阴沉的盯着她。倏然,他笑了:“和气生财,殿下想要臣做什么呢?”燕翎笑了:“本宫所求,不过是中书令重归朝堂。”“殿下说笑了,下官本就是告假一日修养,本打算明日就要重回三省,殿下放心罢。”

燕翎目的达成,起身拜别:“那本宫便先离开了,中书令安心修养。”中书令目送她离开,中书令的夫人从里间走了出来,感叹:“没想到这长公主殿下年纪轻轻倒是颇有手段,爷,您低估人家了。”中书令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气度不凡,端淑柔慎,是当今宸妃娘娘的生母。中书令咬牙切齿:“一个丫头罢了,借着谢崇青的势在这儿张狂,可惜如今宫内没个能镇的住她的长辈,不然,哪有她说话的地方。”崔夫人灵机一动:“你们爷们儿有爷们儿的法子,我们妇人有妇人的法子,我倒是有一法子。”

中书令斜眼:“夫人请说。”

“敬阳殿下现在就是太出格了,要我说啊,嫁了人为人妇,为人母便什么都懂了,我素与王夫人交好,王夫人时常在王氏的别院陪伴襄城长公主,长公主生母淑太妃是襄城长公主幼女,我倒是可以借机组个雅集,邀来襄城长公主,劝说为敬阳殿下选驸马。”

“驸马必定是从世族中选取,陛下那般疼爱敬阳殿下,肯定不会叫她选劳什子寒门庶族,那不是惹天下人嗤笑嘛,皇室与世族一联姻,再由驸马吹一吹权头风,敬阳殿下必定柔软似水,到时候肯定没力气折腾了。”中书令没脸看:“这谢崇青都已经跟她纠缠不清了,你还要劝她成婚,这不是变着法儿的把二人往一起绑吗?”

崔夫人意味深长:“成婚?若要成,早就成了,谢大人手握重兵,我不信敬阳殿下不忌惮,今日这事谢大人知不知道还不一定呢,不然敬阳殿下拿的为何不是兵符而是玉符呢?”

中书令恍然大悟,闻言又生气:“这臭丫头,敢证我。”“爷莫急,一边儿您把今日之事透露给谢大人试探一番,我这儿再劝劝襄城长公主,赶紧寻个世族把长公主嫁了。”“夫人远见,说的实在有理。"随后他又拍脑袋,“哎呀,可那襄城长公主不是老糊涂了吗?你还能劝得了她?”

“不还有王夫人吗?你便放心好了。”

中书令神情登时愉悦松泛。

翌日,中书令率先反朝,他神情平静淡然,不过倒是板着一张脸,看得出来怨气颇重。

很快,消息如飓风一般横扫建康,各个朝臣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拿不准究竞是何意。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风,大部分世族还是以保全自己的利益为主。谢崇青闻言时正在三省处理公务,中书令昨日告假,他便只得撑着身体不适坐镇三省。

元彻分析:“敬阳殿下究竟说了什么,这中书令居然乖乖的来了。”谢崇青面色平静:“随她折腾,我不会帮她也不会阻拦她,算是我看看她能自己走多远。”

元彻叹气:“家主用心良苦。”

这边,燕翎又去探望了公孙止,公孙止左脚包得跟粽子似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起床迎接她。

燕翎忙叫他不必来回走,公孙止乖乖坐下后赶紧道:“殿下你放心,就算断了腿也不耽误臣做事,大不了臣坐个轮椅,每日进出衙署。”“皇兄已经派了人在公孙府周围保护你,放心,最近尽量不要出行,不然你搬入宫中值房也行。”

公孙止眼睛一亮:“这好,臣搬入值房,他们肯定不敢在宫中乱来。”“那你现下便随我进宫罢。”

这边儿,崔夫人打听了个日子,便叫人去王宅递帖子了。帖子各三份儿,一份递到了王宅,剩下两份儿她亲自上门寻了王夫人去。王夫人久居别院,估摸着对朝政不大了解,崔夫人想着试探试探她的意思。“崔夫人,真是劳烦你还特意跑一遭。"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琅琊王氏最早是太原王氏的一支旁支,后来琅琊王氏拥护先祖皇帝南渡,家族方水涨船高,又因族内子弟骁勇善战,方成世族之首。

“不麻烦不麻烦,我也许久未见长公主了,今来特意瞧瞧。"崔夫人亲热地挽着王夫人的手,“我攒了个雅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可别说我不想着你,也趁机给你们家知雪柯儿挑挑夫婿和新妇,先定下,待出了孝期赶紧成婚。王夫人掩嘴笑:“此事啊确实把我愁坏了,多谢了。”崔夫人转了转眼珠:“对了,敬阳殿下那事,柯儿什么反应?他如今是家主,竞也同意?”

王夫人纳罕:“什么什么反应,出什么事儿了?敬阳殿下什么事?”“你不知道啊,算了算了我可别多嘴了,你还是亲自问柯儿去罢。“崔夫人恰到好处闭了嘴。

王夫人却穷追不舍:“你便说罢,可急死我了。”崔夫人害了一声:“前几日,这敬阳殿下突然要推行什么科举考试,不求出身不论年岁,人人平等,说是如此说,其实朝臣心里也都明白着呢,这是要扶持庶族,打压世族,我寻思着琅琊王氏本也是她外祖家,柯儿如今还是北府兵将领,在桓氏逆党中护着当今陛下与她,柯儿可是大功臣,怎么如…”王夫人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我叫你赶紧给柯儿和知雪寻一门好的姻亲,免得日后这寒门被长公主扶持起来你一双儿女被牺牲了婚事。”

“绝不可能,我琅琊王氏岂能甘作旁人嫁衣。"王夫人也着实被气着了,崔夫人假意劝她,“莫生气,前两日这敬阳殿下还来我们府上,以谢氏玉符威胁我们老爷。”

“那谢氏家主手握重兵,朝中谁敢置喙,你瞧瞧,长公主借着世族的势打压世族,这叫什么事儿。”

王夫人惊疑不定:“什么?敬阳与谢大人,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暗底里的,没有放到明面上,但你想想,若非没那档子关系,谢氏何须给她那般重要的东西,你说下一步不会就是兵权罢。”王夫人打了个寒颤,崔夫人看着她的神情,若有似无道:“这也是宫中没个长辈,若是有个长辈能镇一镇敬阳殿下那便好了。”王夫人也好似清醒了过来:“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襄城长公主怎么也算是敬阳殿下的外祖母,由她出马最合适不过了。”崔夫人浑不在意:“这长公主都不认人了,如何能劝得了敬阳殿下。”王夫人叹气:“说的也是,不成我绝对不能叫琅琊王氏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

崔夫人安慰了几句:“实则也没那么难办,这敬阳殿下啊就是年少轻狂,陛下也是昏了头让一个女子参政,还是赶紧寻一门世族姻亲嫁人好,嫁了人为人妇,便什么都懂了。”

这话点醒了王夫人:“你说的有理,怎么着我这个舅母应还是有说话的余地,就算我没有,襄城长公主也有,我叫长公主做主,给敬阳殿下寻一门姻亲。崔夫人附和:“这敢情好啊,只是敬阳殿下瞧着主意大的很呢,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王夫人冷笑:“我琅琊王氏累世公卿,祖辈基业积攒到今日,岂能被什么寒门压一头,那些个寒门连给我王氏提鞋都不配。崔夫人笑眯眯:“就是就是。”

送走了崔夫人,王夫人先是安顿好了长公主,再乘了马车回了乌衣巷的王氏大宅。

府上只王知雪一人在,她得知母亲回来了诧异不已。“母亲,您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叫人说一声,女儿好去迎接。“王知雪挽着她的手,撒娇道。

王夫人冷哼:“我若是不回来,怕这建康都被敬阳翻了天了。”王知雪心头一咯噔:“母亲,你……”

“你也知道是不是,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王知雪看她生气,赶紧安慰:“母亲息怒,您先听我说,殿下确实是……“行了,莫要与我说了,你是琅琊王氏的女儿,你究竟是希望琅琊王氏好还是坏。”

王知雪低了头:“母亲这话说的,女儿自是希望王氏好。”“日后你少与敬阳来往,免得被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王知雪想说什么,但碍于王母的脸色便噤声了,赶紧哄着她转移了注意力。很快便到了崔夫人的雅集,燕翎自也收到了请帖,便盛装赴了宴。而谢崇青恰好前一日又出了城,赴广陵与京口视察北府兵,不在京中。自然,这也是中书令费劲心思打听得来。

燕翎还不知这些妇人们给她设了什么圈套,只是去了庾宅才闻外祖母也来了。

“外祖母。"燕翎由婢女引着进了内堂,襄城长公主正被一众妇人、女郎簇拥着,她一声叫唤,襄城长公主看了过来,“宝珠,是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