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你很可爱。”
洛克斯看上去很沉静。
距离上一次出击和战斗已经过去了一顿时间,而他又还没有找到新的目标,正处于某种难得的平和阶段,同时又没有被任何一种娱乐活动挑起兴趣,因此甚至显得有些无聊和懒散。
假如是从未见过的人在这里,恐怕都想不到坐在阴影中的人是谁。史基稍有点紧张。不是恐惧,不是警惕,只是单纯的……紧张。就像食物链上层的猛兽,看到食物链最顶端的猛兽在闭眼小憩。哪怕足够熟悉,知道对方不会突然起了兴致想要玩耍捕猎,也会下意识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笑着走过去,在洛克斯隔壁的桌前坐下了,半转过身继续和对方说话:“洛克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是酒馆,洛克斯的面前却没有酒,而是摆着一副牌的残局。从牌面上看,他是大胜的那一方。也不知道之前和洛克斯对赌的倒霉蛋都是些什么人一-出不起赌资的话,洛克斯可不会宽宏大量地放人离开。洛克斯依然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刚赌完一局。对面牌技也太差了,真是无聊。”
史基:“说起来,洛克斯,你听说过岛上最近的传闻了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起这一茬,刚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妙。要是引起洛克斯的兴趣……天知道艾瑞拉会发生什么事。洛克斯对小孩是什么感觉?他对当年刚加入船队的凯多可是没有半点优待的一一别说优待了,大部分时间洛克斯都不怎么搭理凯多。也是,那时候凯多也只是见习生而已……
史基还想着呢,就看到洛克斯丢下残牌,站起身来。“不知所谓的流言,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起身的那一瞬间酒馆中人人变色,大家都慌乱无比地起身,推桌子的推桌子,搬椅子的搬椅子,迅速为洛克斯清理出一条直达门口的宽敞道路。洛克斯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史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也太狗腿了……都不是船上的人吧。”洛克斯走了。
史基咬着雪茄,随便朝吧台的方向招手:“喂,既然他走了,还不给我上酒?”
立刻有人奔跑着冲过来,将酒水放到他面前。大
傍晚时分,洛克斯在偶遇的饭店里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他看到玲玲坐在隔壁的广场上,笑容满面地接受着甜点礼物,长面包在角落里,双手抱胸坐着,时不时瞥一眼围绕在玲玲身边的那群奇形怪状的男人,他们正争前恐后地朝玲玲献殷勤。
“麻麻嘛嘛~"她快活地说,"你们都很上道嘛~”洛克斯转了个身,抓起食物离开了。
边走边吃,吃饱的时候,洛克斯也已走到另一处。那是他偶尔会去暂住的居所。岛上环境最优美的就是这条街区了,地面整洁干净,还点缀着树木与花丛。
船上的很多成员也会选择住在这里。
他看到约翰横挡在路口,正哈哈大笑着仰头灌酒,红酒血水一样流淌下来,他冷笑着抹嘴,嘴唇红得仿佛刚刚食人。他身旁堆满宝箱,黄金和宝石四散布,约翰笑啊笑啊,眼中凶光毕露:
“哦?我什么时候说过会把财宝分给你们了?”他周围的人都用火热、怨愤而又充满警惕的眼神注视着约翰。洛克斯掉头离开了。
在空荡的沙滩边,他找到了一片寂静之地。起初确实安静了一会儿,洛克斯叉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拨弄着沙面上的石块。他随手掏出包里的航海日志伴着海潮声阅读起来,入神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丘陵中捶打石块。洛克斯收起日志,面无表情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他感受到一个旺盛的、火一样燃烧着的人。燃烧得如此明亮,散发着醉酒般醺然的快乐,却又不让人感到炙烫,更像是遥远的星星,深海的浮游磷光,或者雨后的淡色彩虹。
但又很小,非常小,小到要么就是个侏儒,要么就是特殊种族,要么一一就还是个孩子。
而且不知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洛克斯起了一点兴致。
他朝声响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看到一个女孩在击打丘陵,每一次出拳都会敲下大量的石块,而在石块堆积起来之后,她就会暂时停手,绕着石块走上一圈,所过之处都变得空空荡荡,地面上的一切都不知所踪。她穿得很显眼,布料和宝石都随着动作变换的角度渐次闪光,那光泽十分特殊。
于是洛克斯记起来了,这些天里,他似乎总是能在眼角捕捉到这么一抹小小的影子。
他在海面上的小船中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海里钓鱼,是她吗?他坐在丘陵高处喝酒,看着星象打发时间的时候好像有人在不远处战斗,一个人被一大群不知是什么的围攻,是她吗?他喝多了躺下睡觉的时候……有人迈着轻巧的步伐在下方穿行,发出剧烈的喘气声,隐约的抽泣声,咬着牙捶打树木,发泄对世界最深切的愤怒和仇恨,最终还是呆呆地回到空旷的地方,沉默地等待。是她吗?
还有他正打算进酒馆里喝酒,却看到屋内涌出无数表情慌张的海贼,酒馆里对坐的凯多和纽盖特……离开前,他一扫而过,隐约看到从桌面垂下的暗红色外套边角。
就是她。
洛克斯懒洋洋地跳上高处,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小女孩。她袖口翻出的花辩轻盈地垂落着,包裹住那只小却十分有力的拳头。她的指关节遍布血污和红肿,神态却很悠然静谧。
斜照的暖光中,她的曩发犹如半融化的糖果,让洛克斯联想起玲玲执意摆设在岛上的那座时刻都在融化,时刻都需要修葺的糖果屋。他因为这种联想皱起眉头。
小女孩微笑着拍了拍手,又开始绕石头转圈,看上去是有什么特殊能力可以收纳。收集完石料,她又换了个方向,找到另一块更完整的石头,出拳捶打起来。
这次她是侧身对着洛克斯了,阳光为她纤细娇小的身体镀上燃烧般的暖红光芒。
她的长发似乎许久未曾梳理,有些细软的短发浮在表面,她看起来毛茸茸的,会有些扎手。仿佛没有清理干净的新鲜水果,既让人感到甜蜜,又让人觉得瘙痒。
“阿一一”
她的神色忽然变了,一瞬间就从宁静跳到烦躁,完全没有中间值。她哀嚎着张开双臂,啪地一下倒在地上,躺着看向天空:“差不多了吧,不想补石头了一一好无聊啊好无…咦?”
她看到他了,睁大眼睛,惊奇地望着他。
洛克斯嗤笑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又在做什么?"她紧追着他的话音反问,翘起嘴角,流露出甜美的微笑,微眯的眼睛显得十分狡黠,“你也觉得无聊吗?”“你很可爱。”洛克斯说。
承认这种事实对他来说不存在任何问题,说这样的话也不会有任何心心理障碍。从来都是别人揣度他的心思,他是不会管别人听了他的话会有什么反应的。“海水是咸的,太阳每天升起。"小女孩流畅地回答,“一一还要你说吗?”洛克斯撑着脸,扯了扯嘴角。
他刚要说话,她就轻快地说:“谢谢。你看上去挺凶的,人还挺好的嘛!一一虽然,我也知道你不是在夸我的意思。”“什么呀,好像在夸小动物一样。“她说,用手拎起眼角拉长眼型,板起脸,像模像样地模仿他的语气,“你很可爱’一一难道我是什么你在路边捡到的小猫咪吗?”
洛克斯刚要说话,她又急促地继续开口了,这次语气很认真:“不可以叫我咪咪,咪咪是老鼠,不是小猫咪!”
“哼。“洛克斯终于能说话了,她特地留出的话口,他知道,“不是猫。猫不可爱。咪咪为什么是老鼠?”
“猫为什么不可爱?"她吃惊地问。
“……不可爱就是不可爱。哪有为什么。”“因为有一只老鼠叫咪咪,咪咪被老鼠用过之后就不能归猫了,你知道吗。"她神秘地说,“好东西被坏东西用过之后也就变坏了。”“……你很可爱。”洛克斯说,“比玲玲弄的那些小鬼可爱多了。你应该去她的店里工作,她的坏脾气是个麻烦事,但玲玲很容易讨好。你就像这样和她说话,她会很宠爱你。”
用一种笃定,并且正因为笃定反而更显诱惑的语气,他说:“有玲玲撑腰,你可以在岛上横着走。”
她歪着头凝视他,眼睛闪烁着。
洛克斯心平气和地与她对视,他压低身体,更近了,尽管远近并无影响,但,是的,她仍旧在寂静而灼亮地燃烧,与之前相比,甚至烧得更加汹涌。这让他想要微笑。
不论如何,洛克斯总是乐于欣赏乐趣。
“她已经有很多很多可爱的小孩了,你说的。"她说,“你看起来只有我一个可爱的小孩呢。”
“我讨厌小鬼。”
“所以你才只觉得我可爱?”
“那不是我的意思。”
她得意一笑:“我知道啊。”
洛克斯研究着她,缓慢地说:“你不是孩子。”“一一哦。哦!我明白了。哎呀,原来是你啊…”她轻轻地说,忽然更专注地打量起他,“我叫艾瑞拉,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洛克斯没有理会她,好像忽然之间他就对她失去了兴趣。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准备跳下去离开。
她的视线仍在他背后萦绕不去。既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害怕,也没有因为他的突然离开沮丧。
洛克斯又改变了主意。
他半回过头:“洛克斯。”
“嗨,洛克斯。"她仰着头,以一种洛克斯生平仅见的专注力盯着他,慎重地说,“非常高兴见到你。”
她说得好像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