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实验品”
苗蓁蓁把刀叉整齐地摆在盘子两边,双手合十,微笑着说:“我吃饱了,多谢款待哦。”
虽然在心里她经常吐槽万国的甜品具有地狱一样的可怕甜度,会死死地包裹黏着在舌头上,吃过后除了甜味基本上什么多余的味道都感受不到……但其实这种吐槽是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的看法,一个不嗜甜的人评价甜点,怎么做得到公正无私呢?
公正地说,万国的甜品是完美的。甜味从来不会浓郁到使人不适的地步,实际上,因为在这个地方甜点完全可以当成饭吃,每个人摄取的糖分都是过量状态,所有的甜点都是减糖版本。
因为她坐在这张桌子上,而她又是出了名的对甜味没有好感,所有被送到她面前的甜品都是减糖之后再减糖的。
品尝起来口里充斥着麦香、果香、花香和醇厚的奶味……腻还是很腻,但比起不喜欢的甜味,腻也可以容忍了。
再说,总比生啃海鱼好吃。
玲玲的眼睛转了过来,看着她,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哦?你吃饱了吗?看来,我们总算是要办正事了。”
苗蓁蓁正擦拭嘴唇的手停顿了片刻,而后微微叹气:“妈妈。”“嗯?!”
“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好回来之后到底要做什么…”苗蓁蓁无奈地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么?如果我想好了要做什么,那我一回来就会马上把事办完。我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因为我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怎么办啊。”
“哼。“玲玲没好气地说,“早料到了,你就是这种毛病!”“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妈妈?我可指望着你能拿主意呢。"苗蓁蓁好脾气地笑笑,将餐巾叠好,轻轻摆放在叉子旁。她用手指揉捏着餐巾的边角,漫不经心地反复折叠着它,而后抬头,又看向宾客们的方向。“他们看起来对接下俩要发生的事情有些太期待了。"苗蓁蓁点评道,微微皱眉,“真是的,把我们当成给他们做饭后表演的家伙了吗?这些眼神实在是让人火大。”
说着,她站起身,场面倏忽一静。所有夸张的谈话声和假作的笑声都消失了,人们屏息凝神,视线在苗蓁蓁和玲玲身上反复游移,看上去没人拿得准此刻是什么情况,这两人是要继续交流还是立刻开打。“啊哈哈哈。"苗蓁蓁笑起来,又坐下了。现场的气氛的确为之一松。
尽管不少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们强颜欢笑的表情也增添了更多的警惕和不安。
“闲话就少说了,帕芙,我只问一句一一"玲玲慢吞吞地说,站起了身。她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影子,苗蓁蓁端坐着,仰头看过去,恍惚觉得自己又一次变小了,又成了孩子,要拼命仰起脸才能看清玲玲的表情。“一一你准备好道歉了吗?承认你的错误,小帕芙,只要你毕恭毕敬地磕头道歉,妈妈会原谅你过去的悖逆的!当然了,背叛毕竟不是什么小事,所以你还要接受一些惩罚…没什么是你做不到的,我的小帕芙,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苗蓁蓁也站了起来。
“说起道歉,其实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说。"苗蓁蓁转过身,看向哥哥姐姐们,“我要向哥哥们道歉,尤其是卡塔哥,当年我还太小了,说了一些很过分的话,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我说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出口,知道听到的人大概会有什么感受,但我还是说了,就因为我乐意。”“我也要向姐姐们道歉。嗯,我对姐姐们还是很客气的,很少说刺人的话,也不怎么给你们找麻烦,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你们因为我不得不承担很多多余的工作,受到了很多责骂和打击……我虽然也做出了一些反应,但总的来说,我没有多做什么。”
“离开家之后我也对过去有很多思考,尤其是反思我的行为和谈话。现在想来我或许的确是太尖锐了,虽然也可以将这一行为美化成真实和诚恳,可我也的确没有为其他人考虑。”
她的声音回荡在会场中,清透,冷静,带着些微的凉意。虽说是在说道歉的话,她看上去倒没有丝毫愧疚不安的样子,让人感觉她的道歉不过是因为的确长大了,的确更懂道理了,知道正确的事是什么,于是知道了需要为过去的所作所为道歉。
克力架呆呆地说:“……喂,这算什么啊。”布蕾注视着苗蓁蓁,说:“帕芙也学会讲这种好听的话了啊。"语气里充满了欣慰。
苗蓁蓁思索了一会儿,又说:“我对弟弟妹妹们倒没什么要道歉的……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我的叛逃在你们当中一定引发了很大的地震,我稍微有点抱兼吧。”
她扬起手,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浴袍重新披回身上,抽出悬挂在裤腰的粉珍珠链充作腰带扎紧。
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这种时候的确有好处,这条项链竞能堪堪系拢。卡塔库栗猛地站起身,而就在他起立的瞬间,苗蓁蓁已经一手撑着桌面,轻盈地翻过了圆桌。她矫健的身形灵巧得堪比兔子,反应不及的人只能看到一道倏忽的粉色残痕。
玲玲还未反应过来,苗蓁蓁已在半空中跳闪几步。长剑出鞘的嗡鸣声拉长了,闪电般落在玲玲的面门上。
苗蓁蓁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这才响起。
“妈妈,我对你也很抱歉,不是因为叛逃的事,我很抱歉,是因为一-这些年里,我还从来没有让你看到我究竞走到了哪一步,走到了什么样的高度。”在这短短的半秒里,长剑在空中折返了至少数十次!连绵的白光连成一片,交织出数道弦月般的白光,瞬息间,仿佛有千百枚风铃齐震一一悠长的哨音忽远忽近,如雾般连绵不绝。剑光迷离,淅沥如雨。
玲玲的反应与之相比只能说是很慢,直到长剑迎面而来,她才迟钝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灌注了霸王色的双臂犹如海中的巨石一样不可撼动,长剑劈斩在上面,就像劈斩在钢铁上一样火星四溅。
一击不得手,苗蓁蓁又轻巧地落下,踩在桌面上。桌上摆满了甜品,几乎没有下脚之处,但她立在上方时只用脚尖轻点而已,硬生生站稳了,桌面上的茶水与布丁纹丝不动,仿佛只有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上面。
“清场!"卡塔库栗大声说道。
直到此时客人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现场一片哗然,大家轰然散开,胆小的没命地往边上跑唯恐受到波及,胆大的也迅速从桌边跳起走开,眼神在草地上巡视着,试图找到一个足以安全旁观的位置。更聪明的一些人早就在进场前就研究好了,此刻目标明确地朝着安全的观察地点狂奔过去,边跑边频频回头,生怕错过了关键时刻。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一战是注定的事情,可没有人想到它会发生得那么迅猛,转折又如此生硬!
上一秒,安布洛希帕芙不还在挨个和夏洛特们道歉吗?虽然她道歉的那些话根本没有任何悔意,可她只要认真摆出这么个姿态就够了,谁都能理解。安布洛希帕芙毕竞不是一般人…某种程度上说,她的地位堪比大副,人家道歉的话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了,你还要想什么?
再要多的那可就不现实了,大副,在任何时候,都只需要向船长本人低头致歉!
偏偏她向所有夏洛特道歉,唯独漏了她最应该低头致歉的船长。一一她对玲玲说的话,那也能算是道歉吗?!那完全就是当面挑衅!士兵们奔跑起来,他们原本环绕着茶话会的会场呈包裹状守卫执勤,此刻这个由他们组成的大口袋正在急速扩张,不断有会场外的士兵加入进来,迅速为客人们打开离场的通道。
客人们跑得太急,桌椅倒成一片,碗碟和杯子哗啦啦落到地上,地面是柔软的草地和泥土,倒不至于摔得粉碎,但这些餐具全都是上好的瓷器,稍微剐蹭都会出现刮痕,出现了刮痕不再美观就会被报废处理,匆匆赶到的佩罗斯佩罗听着那些响声,只觉得每一声都切在他的心脏上……他的舌头抽搐着,艰难地舔着手里的糖果拐杖,那一声声的响,都是贝利撕裂的声音啊!
苗蓁蓁大笑着说:“啊哈哈哈,妈妈,你还真是像山岳一样难以撼动!”“你的动作可真是轻巧,是谁教你的,嗯?"玲玲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比起上次战斗你更强了!这种进步的速度真是让人不安……除了我以外,你还和别的什么人对打过?没有经历过值得全力出击的敌人,没有被击溃到徘徊在生死边缘,是不可能拥有这种进步的速度的!”
“嘛。"苗蓁蓁淡淡地说,“之前我跟妈妈你说我能在另一个世界长大,其实'另一个'只是统称哦,其实是有很多个另一个世界'。在某个世界里,我获得了洛克斯本人的贴身教导。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洛克斯。"玲玲缓慢地说道。
她忽而仰头狂笑:“洛克斯?洛克斯??!那家伙可没有这样的耐心!苗蓁蓁不能不同意妈妈的话:“这么说的确如此……但妈妈你所熟悉的是活着的洛克斯啊。死后的洛克斯和活着的他性格差距很大,死后的他很有耐心。”虽然,她在心里轻轻补充了一句,虽然在她的面前,哪怕是活着的洛克斯也很像是死的那个。
那么平静。
很无聊,可又足以忍耐这样的无聊。
拿破仑被摘下来拿在手中,霸王色令刀身涤荡出狂乱的气势,会场中的桌椅、碗碟、杯盏、刀叉……全都在狂风中浮在半空,仿佛凭空生出的一股巨力将地面托举起来,天空仿佛开裂了,浓云密布,电蛇窜动,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欲聋,更加震耳欲聋的是玲玲的高呼:
“那就让我看看吧!安布洛希帕芙!让我看看你究竟走到了哪一步!!!霸王色沉重得就像海。
天空化作了倒悬的海面,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苗蓁蓁的背上。一些躲避不及的客人已经在这样的重压下陷入了昏迷,夏洛特们因为及时闪避并未受到波及,可年轻的一代们还是惶恐地挤在一堆,互相拥抱着为彼此鼓劲和支撑。他们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玲玲和帕芙,那两个女人强悍的身影,在他们的瞳孔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真是强大……"浓黑的云层掩盖了太阳的光芒,黑暗中有人颤抖着嗓音说话,“帕芙姐姐,竟然能在那样的妈妈面前站直身体…”不是站直身体那么简单,完全是迎着那股气势劈剑而上!年轻的夏洛特们普遍都对安布洛希帕芙只有耳闻,当年帕芙在家里叱咤风云时他们普遍只有十岁出头甚至更小,倒是得到过不少帕芙爱的摸摸头和小礼物,还有一些亲切关怀的话语。
人人都知道帕芙姐姐的脾气很好,性格慷慨,有什么想要却又十分昂贵的东西,只要能找到机会和她说起,最迟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有仆人毕恭毕敬地捧着礼盒出现,说“这是帕芙大人吩咐我们送来的”…打开了礼盒,除了你向她索要的物品,还会有额外的几样小赠品。如果你想要的是一枚华贵的蓝宝石胸针,她就会给你配一对色调近似的耳钉,要么就是一串同样镶嵌着蓝宝石的手链,连大小粗细都被改过,正合适孩子的手腕。因为妈妈最爱帕芙,所有的好东西几乎都会被送到帕芙那里。而帕芙却对所有好东西都兴致缺缺,就算弟弟妹妹们不找她撒娇讨要,在外面碰到谈得来的平民,说不准都能直接送给对方。因为这些稀少的相处经验,大家都对帕芙姐姐叛逃的事心情复杂。要说震动嘛……其实也没太震动。
帕芙姐姐和家里的所有人都太不一样了。一个夏洛特,却不爱吃甜食,这种事的荒诞程度堪比一条鱼对水不感兴趣。帕芙姐姐在家里的时候当然一切都征融治,可那只是她和妈妈之间很融治,她整个人和万国其实是格格不入的。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都看得出这点。
或许妈妈也看得出,只是自信于自己的强大,认为就算帕芙心有不甘也只能留在这里。
“不止是站直身体。“另一个声音低声说出了实情,却也不敢更进一步。“别说了。“立刻有人呵斥,“妈妈是不可战胜的!帕芙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话音刚落,声音立即沉寂下去。无论是呵斥的人还是听到的人都知道,是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在内心深处都深深畏惧的真相。是啊,妈妈是不可战胜的,可是这难道是可以说出口的吗?就像甜品是甜的,这是常识。谁会莫名其妙地把这样一句常识挂在嘴边?大家忽然都变成弱智了吗?连这种常识都要别人提醒才能回想起来?“不可战胜”这种内容…只有在没有人说出口的时候才是真相!一旦说出口,反而证明了这句话的虚假与空洞。“真是认真阿妈妈……第一次对着我使出了全力吗?"苗蓁蓁笑着说道。她这些年里也陪着妈妈战斗过无数次了,哪怕是在当年的像素时代,要扛过妈妈的追杀也是一项苦差事。
她佩戴着特制的动作捕捉设备,在游戏专用的全体游戏舱里活动,舱体的设计大概就是个大型的球状,玩家在里面可以朝任何方向跑跳,传感器将她的动作实时传输到屏幕当中。
在全息设备走入千家万户的时代,像这样几十年前的游戏设备已经不多见了,为了精确度,她还必须佩戴传感手套来实现精细化的动作操作,手套上连接着手柄,主要用于释放技能,也就是见闻色、武装色和霸王色,同时也能作为辅助动作操作,比如有时--很多时候,她来不及转身或者后退,就用手柄调整视角,这样才能勉强和妈妈打得有来有回。
那会儿每次挺过一回追杀她都会虚脱地瘫倒在游戏舱里,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衣服黏腻地粘在皮肤上。
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忍,心脏在胸腔里玩儿命般疯狂锤击肋骨,她躺着,能够清楚地听到身体内部血流疯狂涌动的声音,耳腔深处鼓动着,一下又一下,和心跳的速度等同。
她还能听到悠长的盲音,像是身处于数百米高度摇摇欲坠的高台时在耳边呼啸的风声。
痛苦、疲惫和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那是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她长久地沉浸在这样的奇妙氛围里,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是个活人,而不是早已死去的、徘徊在人群边缘,不被容许进入的幽魂。倒不是说她真的想进去。她对普通人没有丝毫兴趣。但她自己不想,和不被允许,那是两种感受。最令人无语的就是一旦她能够明确表达这种观点,限制就迅速被取消掉了。事实的确就像她的监护人和负责人们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安全,她的安全和她周围人的安全,如果她不喜欢被关在房间里,那么她就可以外出。
这还有什么意思?!她本来也对普通人没什么兴趣啊!他们还不如一直关着她,这样起码她能享受和他们对着干的乐趣。这个时候苗蓁蓁反而想到了她所认识的另一个幽魂。真正的幽魂。…洛克斯。
那家伙被从死之国度召唤到人世,看到她的时候,究竞是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选择坐下来,朝她伸出手,告诉她他相信她能靠自己的意志撼动世界?原来他们所共处的时间还远远不够。原来她还远没有问出所有她想问的问题。
毕竟不是真正的二十年啊。
进入全息世界那么久了,她始终还是觉得一切都有点像假的。不是说视觉、触觉、嗅觉、味觉、听觉这些五感上的虚假,而是更难以形容的假。归根结底一切都太和平了,被卡普追杀、被活着的洛克斯重击、对练时差点被凯多杀掉,那都是她最高兴的时候。
但那都比不过现在。
海洋还在对着她沉降,霸王色的重压有点像重力设备,可比那更真实,更接近精神层面的碾压。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第六感,“对面的人的意志是不容更改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恐怕每个孩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吧?觉得自己渺小到不值一提,觉得无论在经过多少漫长的时光都会在这个女人败下阵来。不过,苗蓁蓁一向不是常人。
她亲生的母亲也试图用暴力对待她,而她的反应是抄起刀子回击,因为身高她戳的是腰腹部中央,巧合的是,那应该正好是子宫的位置。她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落刀时苗蓁蓁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喜悦和快意,于是她拔出刀,再一次刺进去。
血液喷溅出来,喜悦和快意更强烈了,那种感受如此清晰和明亮,以至于所有阴霾都消散了,将她的童年染上炫丽的色彩。那种感觉好像又重新出生了一次!
世界多么光彩夺目,多么美好!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那个女人竞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捂着伤口,满脸愕然倒下倒下之后也抽搐着,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后退,好像从未想象过又小又矮又瘦,挨打时既不闪躲也不逃跑,闷不吭声的女儿竟敢做出这种事情。在打女儿之前,这个女人都没考虑过小孩子也会反抗吗?而且在看到她拎着滴血的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颤抖着说”我是妈妈啊”、“妈妈爱你”……都是些无聊的话,苗蓁蓁记不清了。就算她只有六七岁,她只是年纪小,不是智力有问题!一个打女儿取乐的母亲怎么可能爱女儿?
当然她长大之后理解了,打女儿和爱女儿并不冲突,但那是怪物的逻辑,而那个女人只是个可悲的废物。也就欺负欺负自己生出来的小孩子了。苗蓁蓁真是搞不懂那个女人为什么说那种话。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作为一个常年饱尝疼痛的人,苗蓁蓁可以明确地告诉所有人,疼痛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人体的所有活动都依赖于肌肉,不是一两个肌肉,而是肌肉群的协调运作,所以,被刀锋刺中,那不是普通的“痛”可以形容的。当你受到严重伤害,尤其是切割类的,最强烈的第一感受是虚弱、无力,而不是疼痛。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有异物,“就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软掉了,接下来你会觉得呼吸不畅一-哪怕伤在手臂这种远离腹腔的地方也会有同种感受,但伤在腹腔的话,这种感觉会更清晰可感。疼痛?不,疼痛直到这时候也不会出现,至少有那么三四分钟你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的,有打过麻药缝针、做局部麻醉手术的人或许能清楚地理解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被刺过,而且没打麻药,那之后的清创缝合是她自己试着做的,也没有麻药。
她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还有一件事是,当你经历过不少次这种伤痕,身体会开始适应。身体会习惯了迅速应对,肾上腺素啊、内啡肽啊、强啡肽之类的。这可能是她能在刚被打过后就能马上站起来给出反应的原因,虽然被打的时候她一般都蜷缩起来不动弹,那是因为她觉得还远没有到自己临界点。苗蓁蓁刺了两刀之后,就不再刺了。她非常确定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把刀子用纸巾裹起来,放在小包包里。
那个女人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下,而她背着小包包走出房门,找到一个成年人,告诉对方那个女人的身份和位置,剩下的时间,她就晃着腿坐在椅子上,吃着零食和饮料,等着警车和救护车一起乌拉乌拉地开过来,把那个女人拉走。一个女警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声询问说你身上的伤是她做的吗?你是因为这个刺伤她的吗?你是最近几天才知道你妈妈是通缉犯的吗?苗蓁蓁就挨个回答问题,说:是的;是的;不是,我早就知道了,不过她以前打我打得没有那么厉害,所以我没有告发她。孩子最好还是不要告发妈妈,对吧?她过去经常吓唬我,说如果你们发现我的异常,我就会被关起来。我不喜欢被关起来,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打死我。回答完了问题,她又问女警说:她不会再有别的的孩子,对吧?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对吧?
也许她应该多刺几刀保证这点,但即使她当时才六七岁,也清楚这种话是比起“告发母亲”更不可饶恕的。
她没有说出口。
至于问这种话的理由……虽然她这样对待那个女人,但其实她并不讨厌对方。都说母亲对子女的爱宽广博大,那完全是在说谎。小孩子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不论是法律层面还是社会层面都是如此,人和人之间才能谈爱,人和小狗怎么谈爱呢?
当然或许的确是爱的,那也丝毫不妨碍小狗长到合适的年龄人会给它们绝育啊。他们大可以美化自己的行为,说那不一样,为动物绝育是祛除他们可能的病痛,利大于弊;对小孩的干涉也都是在教育小孩子,为了他们以后在社会上能够立足。
但大人又不是真理。大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破毛病,他们会一并把毛病都给小孩。大人对小孩子的爱,最多也就是对待宠物的爱罢了。而小孩子是不会讨厌妈妈的。所有小孩子都爱妈妈。准确地说,是一种完全没有自我的忠诚,就像小狗对待主人。
那个女警仍旧对她微笑,但她的神态里显露出一种极力掩饰的惊惧和不安,还有一种表情,一种苗蓁蓁整个一生都深深厌恶的表情。怜悯。
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警会觉得她可怜。苗蓁蓁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啊!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强大,很狂野。在任何时候,只要她真的想办到一件事,她总能想到办法达成目的。
不过她并不讨厌那个女警,也不觉得被人怜悯真的不好,因为女警悄悄告诉她,一定要说这两刀都是太害怕了才这么做的,一定不要告诉他们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虽然这个谎言在检查中被迅速识破,但反正以她的年龄,就算真的犯罪了,也不会被判定为犯罪。
这段经历后来在她的负责人口中被反复提起,他们一一向她解释那个女人的行为动机和心理逻辑,告诉她,那个女人这样对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苗养蓁的恐惧。
“她对你施加暴力,是为了保持自身的掌控力,"他们解释说,“但你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你的冷静、理智,反过来更加向她强调了她的弱势和无能,她对你产生了恐惧,恐惧又转化成强烈的增恨……所以她对你的虐待才会一再升级。”
说起这些时,他们也觉得她很可怜。
他们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觉得她可怜”,那涉及到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理论,和苗蓁蓁完全无法理解的奇怪感情。
涉及到“良知”“共情”“责任"和许许多多苗蓁蓁全然陌生且不太关心的内容。
他们慢慢也就不再讲了,并且慢慢的不再觉得她可怜。苗蓁蓁看得出来他们是不是在伪装。
他人的情绪很容易读懂,在她眼里那一切都是摊开的,任何微小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那之后,她逐渐开始听从和尊敬他们,反正对她也没什么坏处,而且她可以理解那些努力、付出,和所有言出必行的承诺。从他们的行为而不是言语中,苗蓁蓁逐渐能够理解“责任”“共情"和"良知”。虽然她不怎么有,但她勉强也算是知道该怎么做了。而且他们渐渐开始喜欢她,即使每个人都对她人生里的大小事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一群怪胎,也太容易对实验品产生感情了,这还算得上是合格的研究员吗?他们可以否定“实验品”无数次,但苗蓁蓁知道真相是什么。她不介意,因为负责人们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都有惊人的耐心,惊人的知识量,惊人的毅力和惊人的稳定性。他们都很友好、善良,并且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强大之处在哪里。他们擅长修正和创造,有一整套完整而强大的逻辑,并且能清楚地向她解释,最终让她也学会了这一技能。
妈妈就从来不觉得她可怜。哪怕是烧得她鲜血淋淋、迫使她跳下悬崖逃生,妈妈的狂怒中也带着喜悦的狂笑。
她不需要向妈妈解释和辩白她的残忍,妈妈比她更残忍。她也不需要为自己的强大和狂野道歉,因为妈妈欣赏并且渴望这种强大和狂野。是个怪物完全没有关系,是个怪物就是最大的优点,因为妈妈同样也是这样的怪物。玲玲才是她的妈妈。
她真的好喜欢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