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傻瓜
万国对苗蓁蓁向来是热情的。
热情还说得轻巧了些,说是殷勤都不过分。有些人的态度都不是殷勤了,纯粹是一一就这么说吧,恨不得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舔她的鞋,还要担心一下口水在她鞋子上留下味儿,扑倒在地时扬起的尘土害她打个喷嚏、迷了她的眼睛。苗蓁蓁一路走来,手上就没有空的时候。吃的、喝的、玩的,挂了一身不说,手里的东西稍微多了点,就有巡逻的饼干士兵小跑过来,从她这里接过东西,跟在她身后。
东西多了,又询问她要不要送回城堡里头。苗蓁蓁让他们都送回去。
万国的甜品氛围浓郁,在这种气氛里长大,所有居民的童趣感都很强。几十岁的人穿得活泼可爱色泽艳丽也是常事,这在伟大航路的风气里是不太多见的。稀奇古怪什么都穿,那是海贼,亦或者别的强者,不是平民。苗蓁蓁也要承认,妈妈建立的这个国家……还不错。比她见过的任何平民岛屿都更快乐,即使每一份快乐背后都深藏着恐惧。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到这份恐惧,但苗蓁蓁能感觉到。这种阅读人心的能力有时近乎于一种诅咒。
只能怪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
比烂嘛。
既然是比烂,有吃有喝、生命无虞、还不会被随便卖做奴隶的地方,当然比别的地儿强多了。生命税当然很过分,不准离开当然很过分,但都属于说得过去的程度。
在苗蓁蓁的观念里,最烂的就要数明哥控制的德岛。把人变成玩具的同时抹除这个人过往存在的一切痕迹,那属于下贱中最下贱的做法,比直接把人当奴隶都要更下贱。
不得不说,明哥这人,属实是下贱到了一个高度。让苗蓁蓁都觉得……在“恶”的领域做到极致,也具有一种骇人的美感。下贱到这个地步,简直可称火辣性感!
可惜金发寸头丑爆了。丑还穿粉,丑上加丑。路遇一家蛋糕店时苗蓁蓁不由自主地停脚,欣赏壁橱后的蛋糕装饰。万国许多小玩具制作得都非常精美,这是出于现实的要求。甜品毕竟是有观赏性要求的,还专门有一个不图好吃就图好看的类别,可以放在甜品上做装饰的那种,主要材料是翻糖。
这家店就有一个区域专售卖翻糖蛋糕和翻糖摆件,不论是花卉还是人物都制作得惟妙惟肖,常人手指那么大的小玩偶,甚至精细到眼睫毛都根根可数的地步。
更小的也有不少,但对苗蓁蓁的体型来说就小得有些过分了,她没法拿在手里把玩,更适合摆在柜子上,外面再竖个放大镜,凑近了透过放大镜观赏。看了一阵,她走进店里。
店主立刻从柜台后起身出来迎接,搓着手满面笑容:“帕芙大人!您有什么看得上的吗?”
“我要定制一个翻糖人偶。"苗蓁蓁对他说,“四十四厘米高。需要几天制作?”
店主在心里算了算:“没问题,帕芙大人!最早后天您就可以拿到!……但是再早就不行了,这毕竟是个精细活,一个手抖眼花……您如果要得急的话……”苗蓁蓁:“七天时间够用了吗?不够的话多找几个人合作吧,价格你定。”“七天够了,够了够了,绝对够了!“店主喜不自胜,“至于价格,您也是识货的,而且要不是佩罗斯佩罗大人忙于公务一一”苗蓁蓁摆手打断他:“暂定一百万贝利好了。佩罗斯哥又不在这,就不用给他说好话了。他做的糖果好吃归好吃,好看就根本谈不上了。术业有专攻,你专门做这个的比他强得多。”
妈妈对甜点的要求在“好吃"上,根本不在意好看不好看。真当妈妈没过过上顿不接下顿的苦日子?
当然她的上顿不接下顿主要还是指美味的点心。真说肚子空空的"饿",那绝对轮不到她。
长面包亲历修女事件,人也不傻,果实能力又刚好是吃吃果实,能把物体改造成食物。要不是他有这么一招,六岁的妈妈也不至于被他哄去当海贼。店主嘿嘿一笑,闭上嘴不多说了。苗蓁蓁告诉他一系列要求,店主翻出个小本子奋笔疾书,一一记下,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放心吧,帕芙大人,我一定会用尽毕生所学打造!”
苗蓁蓁点一点头。
倒也不用这么激情澎湃,差不多是那么样子就行了,太逼真也多少有一点奇怪。
她在店主的恭送下离开了店面,走了一整天,也算是把蛋糕岛最繁华的几条街都走了个遍。
许多店都是她离开前就在的,也有许多店新开,里面卖新的东西,站着新的店主。
这里不止是没有饥饿。
很新奇,看到万国竞然并未停滞,而是在蓬勃发展。也许妈妈的确没有忘记梦想。她的脑子可能忘了,身体却还牢记着。听起来还真像妈妈!
也不知道这哪里戳到了苗蓁蓁的笑点,反正她是觉得很好笑,一路笑着回去了,落座后看到妈妈更是不得了,笑得身体歪来倒去,只好往桌面上一趴,才算是慢慢止住笑声。
玲玲慢慢咀嚼着一块点心,从她盘子里残留的碎屑看,是巧克力味的东西。她哼了一声:“今天你很高兴啊。”
“当然啦!总算是出门放风了!"苗蓁蓁摇晃身体,长长的粉发在肩膀上弹动,“你终于忙完了吗?你在忙什么?”
“惩罚了几个不长眼睛的海贼团,嘛嘛嘛嘛~"玲玲笑起来,“试图趁乱入侵万国,真是不知所谓地胆大妄为!”
“嗯,"苗蓁蓁哼哼了两声,忽然问她,“你怀念过去洛克斯还在的时候吗?世界广阔,大海神秘,未来充满了未知和希望,到处都有酣畅淋漓的战斗……至少有这种机会,很多人和你敌逢对手。你们无所顾忌地战斗,好像明天就会死,但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不会死。”
玲玲不嚼了。
糖果在她的舌头上融化。巧克力浓密地包裹着她的味蕾,甜味稍纵即逝,但那也是一种迷人的安慰。
没有她可爱的女儿那么迷人和给她安慰。
帕芙没那么稍纵即逝。
“也许吧。"玲玲回答道。第一声回答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接着变大了,变成一种明亮、年轻、狂野的笑声,“嘛嘛嘛嘛~也许吧!!但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帕芙!”
她停顿了一会儿。就像闪电劈下而雷声未至的那一瞬息,除了等待外别无他法。
“一一没有人应该回到过去。"玲玲说。
苗蓁蓁大笑。她笑着抓起一块甜甜圈塞进口中,嚼了嚼一-嗯,菠萝味的。让她想起刚离开不久的马尔科,更让她想起那个小小的马尔科。她咽下甜甜圈。
“你说得对,妈妈。"她轻松地说,毫不犹豫地赞同了这个想法,“没有人应该回到过去。”
“哦?什么时候你听这种话了?!”
“啊哈哈哈!!!“苗蓁蓁捶打桌面,耳坠神奇地没有在脸颊两边乱甩,而是优美地轻微晃动。她笑得差点流出眼泪,“没错,妈妈!我才不听这种话!!“有人告诉我你的爱就像滚烫的糖水…黏糊糊的,把人裹起来烫死。"苗蓁蓁若有所思地说,“还有人跟我说你爱什么东西就会把它吃掉,即使你自己其实也不想,因为你知道吃掉会让它们消失,但你必须那么做。就像有刀剑抵在你的胃里逼迫你一样。说你疯了。”
“你的朋友真是该死,像你一样直言不讳。"玲玲皱着眉,“是谁?敢说这种话?以为他足够了解我?”
“咪咪。我的好闺蜜米霍克。”
“…那个眼睛令人不安的家伙……你有奇怪的品味!哼,让你住在他家里好几个月,结果只是个闺蜜而已?真是虎头蛇尾。”“我和咪咪之间没有那种冲动啦。"苗蓁蓁淡然说道,“我从来没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渴望和激情。嗯一一对,没有人激发起我的欲望,传说中的过电一样的感觉……”
苗蓁蓁对所有关于身体的享乐都缺乏兴致。肉|欲从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故事和流言对此的描绘都大大地夸张了,她试过后感觉也就那么回事。又或者是她和大部分人都太不相同。
但说到后面,她忽然犹豫了一下。
玲玲眯着眼睛,盯着她。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当时情况不一样,当时……也许只是因为当时真的有刀剑插在我的心脏里。"苗蓁蓁说。
玲玲对这句话中的死亡暗示毫无反应。但她忽然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和愤怒:“那个该死的老东西?!又是他?!!可恶的洛克斯一-!!!”苗蓁蓁:…你为什么突然又开始生气啊。
苗蓁蓁:上次说到洛克斯你也生气。这次我甚至没明说是谁呢!你怎么知道的!
苗蓁蓁:妈妈!真难以理喻!
尽管心心里这么想,但苗蓁蓁非常聪明,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学会闭嘴。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红茶含在舌头上,脸颊鼓起。她“咕咚”一声吞下热茶,紧接着又是几大口。
玲玲狂怒了几分钟后就平静下来。
“……至少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角色。“她勉强地说,“我想你在这点上与我和你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大一样。”
“嗯?"苗蓁蓁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非常忠诚,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其他人。“玲玲说,“即使我非常确定你不该把这份忠诚浪费在下地狱的死人身上。”作为一个被当面宣布叛逃的人,妈妈居然选择用“忠诚”来评价她…这让苗蓁蓁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夏洛特们很难同时待在岛上,但显然,苗蓁蓁的自由活动给了所有人信号。几天后,苗蓁蓁收到了聚餐的通知,每个夏洛特都会在晚餐时间到场。佩罗斯佩罗抓着糖果拐杖,清了清喉咙:“想必你不需要我反复重申这顿聚餐的重要性,perorin~”
苗蓁蓁趴在草地上,面前摆着一本从卡塔哥的书架上摸来的新书。书里讲述了一个失落文明的故事,那座岛上的居民坚信亡灵会从海中复苏,信仰最为辉煌的时期他们甚至会将国中最为尊贵的人投入大海,以期得赐予对方永生。苗秦蓁认为这是起义和政变,历史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美化后流传下来,变成了讲给孩子听的童话。
“当然不用。"她轻快地说,勾着脚踝,脚趾在细带凉鞋里扭动,“我会好好打扮的!”
佩罗斯佩罗端详着她。一件粉白色荷叶边胸衣,皮革材料的背带超短裙,裙子下还有一件荷叶边的裙摆,长度差不多到膝盖上方。背部完□口露,一条星月造型的背链顺着脊柱的线条落入腰沟。
这身衣服几乎不起到任何遮挡作用一一这是针对她的伤痕来说的。其实该遮住的都遮住了,能看到皮肤的部分就是背部、小腿和一截腰身,以标准的哥哥的眼光不该看出任何问题。
海贼穿成这样已经堪称淑女。
“没必要把伤口露在外面,好像那是什么勋章一样。“佩罗斯佩罗说,评判的眼神在她的侧背和侧颈上反复巡视,“库库库……别急着反驳,我知道那是你的勋章,perorin~没必要表现出来,那会引起一些骚动~”“让他们改。"苗蓁蓁头也不抬。
佩罗斯佩罗沉默数秒,摇摇头:“你不会听哥哥的话的,是吗,帕芙~”“那倒不一定。”
苗蓁蓁啪的一声合上书页,在草地上打了个滚,躺下来,翻着眼睛看向佩罗斯佩罗。她说:“喂佩罗斯哥。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嘛~你倒是相当直接地告诉过我,对于四皇这一头衔而言,我的实力过于孱弱了,perorin~”
“啊哈哈哈,听起来的确是我会当面说的话呢。”“多么残忍啊。"佩罗斯佩罗用咏叹调说。他走过来,在苗蓁蓁身边盘腿坐下,苗蓁蓁的脑袋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最后翻了个身,侧躺在手臂上。
“不过你的确很厉害啊。那些公务,整个国家的大小事项。要在这么多年里维持国家的运转,让一切都井井有条,根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的才华被低估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耐心被低估了一-不过人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总有更多的热情,所以没准也不算是低估。”
“你也很有天赋,帕芙。“佩罗斯佩罗说,“哥哥还以为你长大后能为我分担呢,perorin。”
“分担什么?"苗蓁蓁嗤了一声,“分担你的权力吗?你这么大方?”“不要摆出那张没有表情的′我在思考'的脸!那对我没用。再说,"苗蓁蓁扭着腰,反手在背后掏了掏,把背链从身后扯出来搭在胸口,“我不会停在万国的。妈妈也同意了。”
“你是最好的继承人选,帕芙。这不是我可以拒绝的事,更不是我应该拒绝的事。万国需要你。”
苗蓁蓁:既有高帽也有重担。佩罗斯哥说话还是那么厉害。“我不需要万国。"她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一瞬间,佩罗斯佩罗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我还是回来了,因为我喜欢你们。"苗蓁蓁说,“但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会比我自己更重要!明白吗?佩罗斯哥?”“…我不会假装听不懂,perorin。”“很好!"苗蓁蓁微笑,“至于我和妈妈,我跟妈妈这么说,跟你也会说一样的话:我为我所做的所有事负责,仅限于我自己。叛逃、返回、丢掉修女照片….…我会做这些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错。我不会为妈妈负责的。她也老大不小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纽盖特和卡普那么大年纪都在第一线奋斗呢,妈妈还很年轻!让她自己想办法一-不管是万国,还是你们。”佩罗斯佩罗在她身旁坐了很长时间。
“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吗?"他低声问。
苗蓁蓁看着天空,不知道该怎么说谎。
“我和马尔科有过交流,perorin。他提到红发联系白胡子时谈到的一些内容。我不得不认为你在返回前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你不是会坦然赴死的人,帕芙。所以,你真正做好准备的是再也不回来。“佩罗斯佩罗说,“妈妈知道吗?”
他听到帕芙平静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总是那么冷酷。“妈妈没有那么笨。”
“你就好像是突然闯入我们当中的,帕芙。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和所有孩子都不同,perorin。太聪明,太独立,太骄傲。"佩罗斯佩罗说,“也许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迟早会离开的,哪怕最不愿意接受的妈妈也清楚。”“是啊。本来没有我的。是我觉得妈妈很好,很想要她做我的妈妈,因此我才出生。"苗蓁蓁笑着说,“所以,不管妈妈怎么对待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她的气的。是我选了她当我的妈妈!这是我自己的责任。”“还真是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啊,perorin~其实你真正喜欢的兄弟姐妹只有卡塔库栗一个人而已吧?”
“那倒也没有……只是总会格外觉得对不起卡塔哥一点。"苗蓁蓁轻声说,“他是个把所有伤痛都藏在心里的人啊。”晚宴开始时苗蓁蓁准时到场,穿着简单朴素的藕粉色吊带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她在八十多个兄弟姐妹的注视中悠然走到妈妈手边,坐下来,撑着脸颊,朝每个人投去视线与微笑。
她看得不是很专心,但很仔细。那一张张面孔,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尽管她甚至不太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年龄和排序,可她看到人时总能回忆起和对方相处的几个片段。
有些片段模糊在一起,或许是她不是“夏洛特·安布洛希帕芙"时的经历。没什么关系,在别的世界,以别的身份,她还能再遇见那些相似的人。妈妈是唯一的。卡塔哥是唯一的。佩罗斯哥、斯慕吉姐姐、饼干哥、布蕾姐姐…他们都是唯一的。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拥有一个唯一的布琳,或者欧文,或者大福。
“干杯!”
“干了!”
“干杯~”
“嘛嘛嘛嘛~″
笑声如同海潮般连绵不绝。
深夜,苗蓁蓁踏上自己的小船。它就停在悬崖外面,已经好几天了,它始终在那里,不急不缓地浮动着。临行前,她摸到妈妈的床边,对着琳琅满目的粉色和孩子气十足的装潢皱了皱鼻子。
“我走啦。"她对熟睡的玲玲说,抬起手摸了摸玲玲的侧脸。玲玲睁开眼睛。
“走就走了,“她不满地说,“做什么还要在这个时间来一趟?!”“我为你回了一次头,妈妈。"苗蓁蓁低声回答,“我知道最好不要这样……不会有好结果……这算是好结果吗?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我还是打开了,制造了一个结局……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谁更残忍。”“别想那么多,帕芙。“玲玲说,“想做什么就做好了!你可是我的女儿!”苗蓁蓁沉默下来,然后说:“我觉得你肯定知道,但我好像还没有当面对你说过。…我非常爱你,妈妈。”
她在黑暗中吻了一下玲玲的面颊。
“麻麻嘛嘛~你说过成千上万次,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