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1 / 1)

第167章泥潭

苗蓁蓁站在悬崖上,既是在思考也是在等待。她在想要不要再和别的人告别一一礼节上似乎是应该这么做的,可她有八十多个兄弟姐妹!哪怕不算那些几乎从未了解过的弟弟妹妹,也有四十来个人!她非常喜欢聊天……但和四十多个人推心心置腹促膝长谈,听起来更像是个痛苦的马拉松式任务,而不是快乐的闲聊。

那就不去了,苗蓁蓁迅速做出决定。

但她仍旧站在悬崖边上,遥望着海面。

在等待了或许好几个小时后,晨光熹微之际,有人来了。脚步轻重不定,歪歪斜斜的,像是有些跛。受过伤的人才这么走路。苗蓁蓁笑着说:“偷偷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我就说不可能直到离开都见不到你。”

那人停住了,立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也不说话。天边浓云密布,倒也不是要下雨的样子,云层是白色的。被云雾滤过的阳光苍白惨淡,仿佛寒冬时节。湿润的海风吹得粉色长发瑟瑟发抖,苗蓁蓁撩了一下裙摆,将它轻轻按下。

“你要走了。"克力架说。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却又无法容忍这片沉寂,不得不强行打破这样的氛围。“是啊!而且不会再回来了一一我想你们未来也不会再听到和我有关的消息。”

假如有未来的话。

苗蓁蓁:这个世界在我离开后还存在吗?存档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运行的?“残影"是个新东西,苗蓁蓁还没搞明白。但是,既然是残影,顾名思义的话……这段经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吧。谁知道呢?她反正没有心情去弄清楚。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复杂了,情感过载让她的脑子乱得要命。

克力架喘着气往前走:“是因为一一为什么?!帕芙!一-你回头看着我说话,帕芙!”

苗蓁蓁脚尖点地,轻轻一转,以舞蹈般优美的动作转过身体。她和克力架互相看着对方,然后立刻,苗蓁蓁笑出了声。实在是克力架的样子看起来很搞笑。他没有穿着那副平凡中年人的盔甲,高挑瘦削的身体暴露无疑,躯体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就连脸上的颜色也十分精彩。他有一只眼睛是高高肿起的,苗蓁蓁一开始只是小声笑,可是越看就越觉得克力架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非常滑稽一一想想这是饼干哥给她留下的最后印象,更滑稽了!

非常值得一场大笑!

但他没有戴着惯常隐藏自己的面具出场。

于是忽然之间,好笑的事情变得不好笑了。苗蓁蓁”

苗蓁蓁:“饼干哥,你的表情好像我死了一样。”“你差点就死了!!!”

“真受不了你,"苗蓁蓁摇头,“不要大惊小怪好吗?你很清楚海贼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被你杀掉的海贼少说也就数百吧。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你发什么疯??你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似乎忽然想到他不是过来和她吵架的,克力架降低了音调:“帕芙…“这次他的口吻里带这些祈求的味道。

苗蓁蓁只好承认:“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饼干哥。”克力架立刻条件反射地冷笑:“是吗?我最没用?"说到一半他又忽然想起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于是再一次柔下声音,别扭地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苗蓁蓁停顿了一下,吐露了残忍的实情,“你最需要我。”“留下来。"克力架说。

“不行。"苗蓁蓁立刻回答。她没有给理由。“为什么?!“克力架就像抓住了破绽般逼问道。“不行就是不行。“苗蓁蓁说,“不行需要理由吗?你杀掉弱者取乐的时候考虑过生命的重量吗?你服从命令的时候考虑过命令是否合理吗?你训练我的时位考虑过我能不能承受吗?你大吵大闹的时候考虑过是不是自己太任性吗?”苗蓁蓁:“一一别来质问我,饼干哥。你知道我非常讨厌别人自认为有资格来管我,你也知道我会有什么反应。”

克力架看着她,又问:“为什么?”

他慢慢平静下来,那股愤怒、沮丧而又略带疯狂的劲头忽然消失了,强者的算计和冷静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虽然他此刻看起来十分可笑,然而他从来者都不是个蠢货。

只不过太情绪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内心里无法自拔。和苗蓁蓁很相似,然而同时又完全是她的反面。

苗蓁蓁一直觉得饼干哥是最像妈妈的。难道不是吗?和妈妈不同的是,妈妈更强大,不论是口口还是心灵。妈妈找到了自己的办法,苗蓁蓁对饼干哥也有同样的期望。

尽管她看不到饼干哥长大的那一幕了。

“…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苗蓁蓁尽量温柔地说,她其实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还需要解释,“你们也要为自己负责一一我在的时候的都是我在承担!我不会永远都那么做的。”

一个庞大家族中最受最强者宠爱的女儿会有什么待遇?兄弟姐妹们如何对她?

真的不需要细说。

反正苗蓁蓁其实也忘记了。她从不为这种事烦心。“那就是家人的意思。“克力架低声回答。“总有人承担更多。妈妈,佩罗斯哥,卡塔哥,我。"苗蓁蓁冷淡地说,“有些人从中得到意义和乐趣,有些人只觉得那是牢笼。很明显我是后者。”“你要抛弃我们。”

“好吧,你可以这么想!尽管照老样子朝我推卸感情和责任好了,我的确受得了。我自己来的,我选了妈妈,这个家庭,然后我又因为完全自私的理由离开。是这样的没错。不论我有多少理由,自由有多理所当然,我在夏洛特家族里是个坏人!罪大恶极!我完全接受!你大可以说得更残忍,因为我值得被你们唾骂!我唯独对得起妈妈,所以她也完全接受我的选择。"苗蓁蓁回答,“但是,饼干哥,我从来没拥有过你们。”

“…我以为你当时死了。"克力架喃喃地说,视线在悬崖上茫然地搜索着,好像还在寻找地上的血迹。

“你要听我道歉吗?我完全理解我有多过分,我会道歉的。是我的错。"苗蓁蓁冷冷地说,“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大家刚认识你的时候。……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喜欢你。你小时候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壮,甚至不是很狡猾,连撒谎都不会。“克力架用乌黑肿胀的眼睛看着苗蓁蓁,“其他人对你很好奇,开始了解你……我直到你开始训练才关注你。”

“和你训练最有意思。“苗蓁蓁说,她笑了,“你会用差点能杀掉我的招数,完全不留手。”

“而你看起来会非常高兴。"克力架说。

苗蓁蓁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耸了耸肩。“…我渐渐发现,你讨厌所有平淡无聊的事情。你不耐烦吃饭喝水,不耐烦睡觉,不耐烦做那些我们为了维持生存所做的所有琐碎的小事。你要么就是在跑,要么就是在观察,要么就是训练。不管你在做什么,都很快就失去兴趣。”克力架缓慢地说,“你对我们也失去了兴趣。”一种耗尽所有激烈情绪后的疲惫、清冷与感伤的气息,终于不可避免地变得清晰和明确了。

苗蓁蓁能嗅到它。一种尘封已久的老房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像是苔藓一层层长出,反复阴干、死亡后慢慢腐烂分解,又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要非常大、非常奢侈的房子变老才会有这么丰富的味道。华丽的衰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酷得把她也吓了一跳:“可以这么说。“听起来几乎带着真心实意的歉疚。

克力架反倒是惊讶起来,露出一个很丑的笑容:……你没有那么残忍,帕芙。你对我们不会那么残忍。”

“我没有吗?"苗蓁蓁好奇地问。

“最残忍的选择是死。被妈妈吃掉,什么也不剩。家里会永远破一个洞,裂痕越来越大,无法复原。"克力架说,“你还活着,所以你没有那么残忍。”苗蓁蓁不以为然:“那是个巧合。”

“不,你不愿意死。我一一我看见了。“克力架扯开唇角,笑得更大、更丑,“我看见你的手滑下去的时候……你打算拔剑的。我看见了。“他低语着,“但妈妈恢复神志抓住了你……所以你放心昏过去了。你没有打算去死。…你不是那种弱者,帕芙。”

“那不重要了。在事后都不重要。"苗蓁蓁大声说,“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当事人,我和妈妈,旁观者,你,我们三个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知道,大家都只能猜。结果是好的,那就够了。”克力架朝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她。

苗蓁蓁往前小跑几步,用力地拥抱了这个幼稚的哥哥。他闻起来是饼干的味道,牛奶饼干,香醇,完全不甜,硬邦邦的,很适合嚼着玩,像是嚼口香糖,但可以咽。

其实很喜欢。

虽然很烦,但还是很喜欢。

“你一个人会很孤独的。"克力架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苗蓁蓁假装没听出来他哭了。

“闻起来像什么?"苗蓁蓁问,“饼干哥,帕芙闻起来像什么?”“蜂蜜。但是又苦又咸。”

苗蓁蓁勾了勾嘴唇。

她说:“我不会一个人。大海很广阔,会有很多伙伴的。我喜欢热闹!肯定有很多人会陪着我。他们不会替代你们。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每个重要的人。”

苗蓁蓁闭上眼,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捂着血淋淋的肚子,哭泣着说“我爱你”的女人。每一次睡前,那个女人的身影都在她的眼皮上若隐若现,像个纠缠不亿的索命恶鬼一一即使她没死。

苗蓁蓁每年生日那天都会查看服刑记录。

一个人的一生用几张纸就能写完,苗蓁蓁的生母比寻常人多好几页。她读了每一页的内容。她也知道自己的生父。从来没见过,他在苗蓁蓁出生前就去世了,是生母的上级和同伙。她的生父罪大恶极,常年开着飞船穿梭在混乱的殖民星上,贩卖珍惜种族。她的生母是个被抚养长大后完全接受洗脑内容的可怜人,在监牢里过得很好。

苗蓁蓁拒绝了所有探视请求。

但回答了对方提出的最为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不恨你,甚至不算讨厌你,偶尔会觉得你值得尊敬",她明确地告知了对方她的全部感受。“谢谢你生下我",这是她额外的回复,最起码的礼貌。其余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不承认那是她的妈妈。“妈妈”这个身份不是天经地义的。如果苗蓁蓁是男孩,恐怕还要为此纠结一段时间,但她是女孩,身体健康,完全可以孕育后代,也在课程里理解了全部知识,因此,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生育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在几个世纪前,妈妈们生下孩子需要和命运做赌博的时代很了不起,但在她生活的时代这只是个普通的个人选择,值得感谢,但仅此而已。

“妈妈"是个需要承认的身份,而她不承认那是她妈妈。苗蓁蓁非常客气地保留了这句话,没有直说。玲玲是她的妈妈,而且只有一个玲玲是她的妈妈。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是克力架主动松开双手。他猛地转过身,似乎是不想再多看苗蓁蓁一眼。他的肩背紧绷,背对着苗蓁蓁,双手紧握又松开。他在忍耐颤抖,呼吸着,又长长地喘气。

“我会想你们。"苗蓁蓁说。她慢慢后退,远离了克力架。“……不用了。“克力架低声道,“想念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听起来白痴死了。想念我们的时候直接回来不好吗。”

“好吧,"苗蓁蓁顺从地说,“想你们的时候,我就回家,住一阵再走。”“……帕芙,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撒谎都会被识破吗?”苗蓁蓁:“你都没看见我的表情!”

“的确是神态上的异常最明显……但光是听也能听出来,足够了解你的话。”克力架平静地说,“你的音调很正常,内容简单直接是你一贯的风格,说完整句话也没有结巴,但是你撒谎的时候太确凿无疑了。太坚定了。你平时也很坚定一一可是感觉不同。你平时的坚定像海浪,撒谎的时候,你的坚定像是泥潭。“嗯。"苗蓁蓁说,“对不起。”

克力架不发一言,大步离开。

涛声狂野。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