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泡泡们
海域狂暴,仿佛世界的意志本身在阻拦每个航行者的前路。纽盖特同样是个做出了决定就不会瞻前顾后的人,起码在这个年龄不会。一旦他得到了苗蓁秦的答复,就毫不疑迟地扭转船舵,改变了航行的方向。苗蓁蓁只能在最开始认出方向的改变,在大海上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花不到一分钟,她就认不出东南西北了。
她把这个告诉了纽盖特。非常高兴身边有个人能听她心里的想法!“你是怎么在海上分辨方向的?我没看到你的记录指针。”纽盖特抬起手,手指直朝太阳:“天气好的时候,根据太阳的方位可以判断方位。这是航行比较简单的时候。”
苗蓁蓁:“我知道你小时候只靠一艘小船就出海了一-没有死在海上,你运气真好。”
这只是一点点感叹。所有故事,甚至不需要伟大作为前缀词,所有故事、一切故事,都仰仗幸运。她早就知道了。
纽盖特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很容易让我们都想起那些时候。”
“什么?”
“刚刚开始航行的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在小岛上长大的,和你一样对海洋既无知又熟悉。无知得不理解它有多危险,熟悉得知道它有多慷慨。"纽盖特解释说,还在调口口帆“只有极少数人是在船只和大海上长大的。”苗蓁蓁试着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在船只和大海上长大。身体永远在随着海浪的起伏微微晃荡,而且以她的了解不会是柔和的,而是像有个巨大的神双手握着装了一点水的水瓶疯狂甩动,或者和一个坏掉的、这行时会挪动位置的洗衣机滚筒。千篇一律的海景,庞大到仿佛是个罩子将自己永恒关押的天空,变换不定又随风而去的云,在一个又一个岛屿一群又一群人身边短暂停留……
当她幻想那种生活,尽管理智牢不可破地盘踞在她的意识深处,清楚、明白甚至略带粗暴地警告她那种生活绝对不浪漫、不美好、不诗意,尤其是对孩子来说,这种生活绝对不足以支撑健康的身体和心理发育一一她还是禁不住觉得那很迷人。
这一定出现在苗蓁蓁的脸上了,因为纽盖特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苗蓁蓁还没有见过,所以难以解读其中的含义。她问他:“你在想什么?”“你有亲人吗?有过吗?"纽盖特说。
苗蓁蓁思考了一阵她的负责人和监护人算不算,她问过这个问题,他们都喜悦而礼貌地和她说话。
首先他们表示听到了她想说的,理解她的情绪,感激她的表达,紧接着他们讲述事实,事实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不可违背,事实是他们不是她的亲人,紧接着他们提出补充,这次是安抚与事实混合在同一句话里,他们说他们是她的朋友,最后,他们再一次表达对她提出这话中问题的感谢,还有他们的喜悦这模板太清晰,流程太完美,经历过几次后苗蓁蓁就会背了。那不代表他们不喜爱她和不关注她,只不过,他们对待她就像是爱心泛滥的人对待没有隔着玻璃和笼子的老虎。
他们时刻牢记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老虎。
苗蓁蓁没法欺骗自己说他们对她的方式太程序化,因为老虎发狂,甚至不是发狂,而是单纯玩耍时,的确会有意无意地摧毁身边的一切。没有牢记这种规则的那些负责人的确为此付出了代价。虽然她不记得细节,但她知道她肯定不至于杀了他们。
那么妈妈算是她的亲人吗?夏洛特们?尤其是卡塔哥、饼干哥、布蕾姐姐和斯慕吉姐姐?
当苗蓁蓁知道自己在认真思索这些时,她就知道答案已经是否了。她不会怀疑他们对她和她对他们的爱,尤其是妈妈。但那不满足她对这一问题和纽盖特正在尝试询问的某种感情的标准。
正像是咪咪准确无误地表示"红发不是朋友"时一样,他们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判断标准。所以咪咪才是她最好的闺蜜。不过,闺蜜仍旧不是亲人。“有一个。“苗蓁蓁对纽盖特说,“我有一个亲人。比亲人还要亲,一定要我说的话。教了我所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她把你教成这个样子的吗?!"纽盖特看上去有些被吓到,“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他。是个男的。“苗蓁蓁纠正道,“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忽略他的性别。”毕竞,你得有个身体,接下来才能有性别。纽盖特瞪着眼睛盯着苗蓁蓁猛瞧,在最开始的十几秒里这种沉默和凝视有些让人不安一-不是说苗蓁蓁自己觉得不安,她完全不觉得,而且很享受这种全身心的关注!只不过她有足够的理智在情绪后面做出判断一一不过在超过十几秒之后,这种注视就变得很好玩了,而且还挺可爱的。苗蓁蓁:纽盖特,可爱呢。
一场狂暴的海啸打断了他们的凝视游戏,纽盖特反应迅速地跳起来,冲到船舵上,用巨大的力量扭转了局面。
上百米的海浪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海面上掀起来,同时裹挟着巨大的足以砸得人发痛的水珠、能把人从地面吹到天上的狂风和歇斯底里的震动,让苗蓁秦乐不可支地在风雨中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
“闭嘴过来帮忙,你这家伙!"纽盖特轰隆隆的咆哮几乎可以与天灾比肩。苗蓁蓁跳过去帮忙,主要是在纽盖特的指挥下收起风帆并放下船锚,他说这对掌控方向很有帮助,苗蓁蓁不太理解,也从未使用过这种方式航行,但她派从了纽盖特的意见。
“如果你实在搞不定这个,"她在风雨中对纽盖特说,“我可以跳下去,抓着绳子游出海啸发生的范围,最多只会花一两天时间,你在水里泡一两天不至于津死,对吧?”
“说什么混账话,"纽盖特语气很不高兴,“老子有办法!”苗蓁蓁:你的办法有点狼狈……
苗蓁蓁:还有点无聊。
她识相地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在暴风中就地躺下,双手垫在脖子后面,看着纽盖特在船上跑来跑去,并且时不时在自己可能挡路的时候往边上打几个滚,给纽盖特让出路来。
“老婆老婆,你觉得,"她问,“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沉船,是不是就是因为暴风雨才被击碎的?”
纽盖特没说话。
“如果是遇到海贼什么的,没必要把船毁掉,货物也可以顺手卖掉一-有些海贼不喜欢买卖人口,那也能顺手丢在附近的岛上。"苗蓁蓁说。其实大部分海贼都不喜欢买卖人口。
伟大航路有毒的男子气概似乎也囊括了这部分,抢劫、摧毁城镇和国家、挑起战争?没问题,那是强大的证明。买卖人口?那是低贱的下等海贼才会干的事。
“你想得太多了。"纽盖特严厉地说,抽空拍了拍她的头,有点用力。苗蓁蓁长叹一口气。
不过还是有值得一看的景象的。暴风雨过后,纽盖特脱掉了大风衣,搭在船舷上晾干。他还脱掉了上衣,赤裸的上半身宛如活着的雕塑,不,比雕塑更好,因为他的皮肤雪白却比石像多出血色和肌肉的纹理。活着的宏伟巨像,隆起的肌肉如蛇般扭动。他拿着一块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金发,它们一缕一缕地落下来,有一些仍旧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弯弯曲曲,沁出的水珠在肌肉之间的凹陷汇聚,滑落,最终勾勒出迷人的湿痕。
苗蓁蓁:性感!
她盯着纽盖特看,差点就要口水滴答了。纽盖特喉咙上环绕着毛巾,斜了她一眼。
“别摆出那副样子。”他说,看上去很好笑。大
在极端的天气里很难判断时间,所以苗蓁蓁说不清到底花了多久抵达香波地群岛。肯定不超过一周,她只能确定。
香波地岛还是那么美。巨大的树木根扎在土壤深处,向上蔓延出辉煌的树冠穹顶。遥远地看上去,就像某种古老的西方童话场景,小仙子们在土地中飞舞,在夜里的湖泊上会泛起星光,巨大的怪物沉睡在深处。香波地就是会给人这种气氛。船只越是靠近,就越是能看到泡泡们慢慢飞上天空,每一个泡泡的边缘都折射出霓虹的七彩光晕。
它有一种梦幻仙境的气质。
“我们快到了。"苗蓁蓁对纽盖特说,“老婆你是不是也来玩过啊,记得那么清楚!”
“咕啦啦啦…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什么人都有,蜂巢岛不少人都是从这里听说我们后赶来的。"纽盖特回答道,“而且这里距离玛丽乔亚非常近,洛克斯那家伙对这很熟。”
“哦。"苗蓁蓁一点也不吃惊。报纸报道过洛克斯杀死大将和大闹玛丽乔亚的新闻,说得非常隐晦,但纽盖特当然知道得更多。她自己倒是对此不够清楚,毕竞,洛克斯早就死了,在故事开始前,在游戏开始前,在一切真正开始发展前就死了,她始终记得这点。直到现在她还是搞不懂见到活着的洛克斯后心里有什么情绪,也许她始终沉浸在漫长的、呆滞的震惊之中。又或许她只是太习惯做自己一一经历过洛克斯幽鬼教导后的这个自己。那家伙的生死已经不在她的考虑之中。船舶停在了2号港口。树上有一个很大的数字标记。没有人在这里管理,所以苗蓁蓁跳上船头,等着纽盖特忙完,同时好奇地观察着周围停留的船只。有一艘船上挂着旗帜,周围有好几艘小船环绕,甲板上站着执勤的士兵。根据经验,苗蓁蓁推理出这是个国家的皇室,可能是过来游玩什么的,香波地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除此之外还有几艘海贼船。黑旗上的标记很陌生,所以都是小角色。更远处有一艘海军军舰,不少海军在上面忙碌,干着洗刷甲板、整理船帆等杂活。船只总是需要有人照顾和维护的,苗蓁蓁自己也经常干这种活,所以对此非常清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立刻认出这些海军都是新人,他们的工作很筑拙,但激情弥补了这一点。
苗蓁蓁:“好了吗老婆?!”
“……小声点儿。“纽盖特迈着大跨步冲过来,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要捂她的嘴,“打个商量,艾瑞拉,不要在这种地方称呼我…呃。”“可是,你是我老婆啊。"苗蓁蓁捧心。
“老子是你爹。”
苗蓁蓁思索了一会:“妈咪。”
“……老子真是服了你了!"纽盖特挫败地说,抓着丛云切深呼吸,“随便你好了!老婆就老婆吧!"他露出听天由命的表情。大
他们下了船,许多人对他们行注目礼,可能是因为苗蓁蓁选择跳到纽盖特的脑袋上趴着,让焦糖色的曩发顺着自己的背滑下来,混进纽盖特灿烂的金发中她拨弄了一下,把自己的曩发分出来,整齐地塞在耳后。然后她把小咪塞进胸口,用一只手臂抱紧他。他的脖子是可以转动的,那双猫眼不知看向了何方纽盖特往上抬了抬眼睛,声音里带着笑意。“想去游乐场玩吗?"他问。
苗蓁蓁不是很感兴趣。游乐场?和伟大航路相比如何?她把话说出口,纽盖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抬手拍拍她的背,无疑是觉得她的反应非常可爱。
苗蓁蓁接下里的话让纽盖特的反应暂时停滞了。她说:“我想去他们卖人的地方看看。”
“…这没什么必要。"纽盖特说,他试着用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引引诱她,“不喜欢游乐场?那我们去服装店看看如何?香波地群岛的服装可是享有盛名,很多著名设计师都在这里有专卖店!”
苗蓁蓁的确受到了诱惑。
伟大航路的服装风格极其有趣,尤其是大海贼们。不过她其实没那么喜欢漂亮衣服和珠宝首饰,她装饰自己单纯是觉得还挺好玩的。“我想去他们卖人的地方。"苗蓁蓁坚持。纽盖特咕哝着,嘟囔着,最终发出一声可能是无奈的吐气。他的身体平稳地滑向一个方向,丛云切被他紧紧攥在手中,骨节都微微发白。没什么人尝试靠近他们,上岛后,注释他们的目光也消失了,许多人只要眼角稍微窥见纽盖特庞大的身体就迅速躲开。至于海军……苗蓁蓁很确定岛上有不少便装的海军和间谍在巡逻,不过他们都没有对纽盖特的出现表现出异常。
“他们不担心你?"苗蓁蓁问。
“我通常会避免招惹麻烦。"纽盖特回答。苗蓁蓁不知道他打算走到哪里去,只是在他头上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头顶巨树的枝芽,年老的那些粗壮有力,新长出的那些鲜嫩柔软。叶片舒展着,泡泡们慢慢在枝叶之间破裂,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有些泡泡会短暂地堆积一小会儿,然后噼里啪啦一口气全部碎裂。空气里充盈着一种会让人联想起香草和树脂的淡淡香味。
非常细小的泡泡,像是泡沫漂浮在海上一样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丝丝缕缕,与其说是泡沫,不如说更像是五光十色的淡雾。泡泡将透过它的所有物体都扭曲了,像是诡异的幻梦,忽大忽小,支离破碎。岛上阳光明媚,气氛却凛冽如冬。
苗蓁蓁以为纽盖特要带她去拍卖场她知道香波地群岛有人类拍卖会场,是明哥的地盘,但纽盖特带她去的是一条繁华的长街。街边的橱窗全都是玻璃的,窗明几净,能看到里面的华服与珠宝。要不是纽盖特在她心里就是言出必行的代名词,苗蓁蓁一定会立刻发难。她等了一会儿,等着纽盖特带着她一路穿行。街上的行人都是富有的年轻男女,许多人的背后都跟着仆人和侍卫,还有些看上去充满大副气质的人。苗秦蓁好奇地看着他们,男人们基本都无视她,或者畏惧地避开。苗蓁蓁和几个年轻的女孩对上了视线。
她们警惕而轻蔑的神色让姣好的面孔变得十分丑陋。毕竟,只有极少数绝世美人,哪怕露出这种表情,依然让人感到只要被对方关注就无可自拔地幸福。“我以前都会把他们都杀掉。"苗蓁蓁抓着纽盖特的头发对他说。上次她就那么干了。她制造的大屠杀只有天龙人可以相媲美,可不是开玩笑的。“是吗。“纽盖特的语气相当不以为意,“那你可是很能惹麻烦啊。海军高层会很头痛的,艾瑞拉。”
苗蓁蓁把脸埋进金发里闷笑。